有了國家隊特種兵即將入場的底氣,程欣悅心頭大定。她輕敲了兩下桌面,清脆的聲音打斷了兩個古人意猶未盡的戰術討論。
「關於特種作戰的裝備搭配,明晚會有咱們盤古基地最頂尖的教官親自來給你列清單,手把手教你用。」程欣悅拿起桌上的平板電腦,隔著幾步的距離,她衝著霍去病極其自然地遞了個默契的眼神。
霍去病心領神會地挑了挑眉,十分自然地走到她身邊,像個盡職盡責的守護神。程欣悅轉身走向二樓樓梯口,停下腳步,回頭看向還死死盯著手榴彈的扶蘇:「扶蘇公子,今晚的戰術課先上到這。現在,跟我上二樓。霍寶,你也來,一起看看。」
二樓走廊盡頭,影音室。
厚重的高科技隔音門被緩緩推開。裡面沒有窗戶,空間幽暗且封閉。扶蘇抱著那副夜視儀走進去,腳下踩著厚實柔軟的吸音地毯,四周牆壁上包裹著奇怪的聲學材質,安靜得讓人心慌。
程欣悅按下牆上的中控開關。頂部的幾盞暖黃色氛圍燈次第亮起,正前方,占據了整整一面牆的沉浸式巨幕緩緩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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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吧。」程欣悅指了指沙發。
扶蘇在寬大的真皮沙發上坐下,腰背挺直端坐,雙手自然搭放在膝蓋上。霍去病則顯得放鬆得多,他雙手抱胸,姿態慵懶卻透著野性,隨意地靠在門邊的牆壁上,目光深邃地看向屏幕。 程欣悅走到控制台前,拿起了遙控器開機,連接手中的平板。
「扶蘇。」她沒有叫公子,語氣中透著一種跨越時代的凝重,「國家智囊團的十二位頂尖歷史學家、社會學家和政治學家,花了一整個下午的時間,專門針對你們大秦,趕製了一份絕密檔案。」
她轉過身,屏幕的光打在她的臉上,顯得格外冷峻:「你一直天真地以為,只要殺個弄權的趙高,宰個篡位的胡亥,大秦就能萬世一系,千秋萬代了?」
扶蘇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毫不猶豫地反駁:「奸臣伏誅,法紀重振。父皇之威加於海內,自然海晏河清,四海歸心!」
程欣悅沒有再辯駁,只是抬手按下了播放鍵。事實,永遠比語言更殘酷。
「轟——!」
低沉奢華的全景環繞音響里,突然爆發出極其恐怖的風雪呼嘯聲。幕布上,盤古基地的超級計算機根據史料一比一還原的3D裸眼全息畫面,猶如決堤的洪水般鋪開。
那不是金碧輝煌、編鐘絲竹的咸陽宮,而是一望無際、屍橫遍野的修羅場。
凜冽的風雪仿佛刮出了屏幕,成千上萬衣不蔽體、形同枯木的徭工在冰凍得堅如鐵石的泥土裡艱難跋涉。鏡頭極具衝擊力地拉近,一個瘦骨嶙峋、滿頭白髮的老翁因為體力不支,一頭栽倒在運送巨石的獨輪車旁。
「啪!」監工沾著鹽水的牛皮鞭狠狠落下,瞬間抽破了單薄的皮肉,鮮血濺在雪地上,觸目驚心。
老翁連慘叫的力氣都沒有了,乾癟的身體在雪地里抽搐了幾下,眼瞳里的光徹底渙散,當場斷氣。
而旁邊面無表情的秦軍士卒對此早已見怪不怪,他們拖走老翁的屍體,直接扔進了正在夯實的長城地基中,黃土一蓋,又是一寸血肉築成的屏障。 扶蘇的瞳孔驟然收縮,這個場景他太熟悉了!他在上郡兩年,親眼看著蒙恬修築長城,他知道苦,但他看到的從來是長城的巍峨和抵禦匈奴的偉岸,卻從未站在徭工的角度,去俯視過每一塊青磚下的累累白骨。
畫面一閃。
這是阿房宮宏偉到近乎逆天的地基旁。大批面黃肌瘦、眼底麻木的百姓排成一字長蛇陣,上繳剛收割的麥子。一個骨瘦如柴的婦人抱著懷裡餓得連哭聲都發不出的嬰兒,跪在泥濘的血地里瘋狂磕頭,額頭砸在碎石上,鮮血長流。
「軍爺,留一點吧……孩子要活活餓死了啊……」
收糧的軍士眼中沒有一絲憐憫,一腳重重將她踹開,毫不留情地搶走了她懷裡最後半袋還帶著穀殼的陳糧。
低沉渾厚的旁白聲在影音室內迴蕩,那是基地老專家滄桑卻極具穿透力的聲音,字字句句,宛如法庭宣判:「秦以軍功爵制橫掃六合,這套體系在戰時是攻城略地的利器。然而,當天下歸一,外部的強敵消失,這套為戰爭而生的精密機器卻未能及時轉型。失去了向外擴張的出口,嚴苛的秦法與沉重的徭役,最終變成了壓在帝國子民身上難以承受的重負。」
程欣悅站在黑暗中,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卻字字誅心:「修馳道、築萬里長城、建阿房宮、擊百越。扶蘇,你看看這些數字!大秦全國總人口不過兩千萬,可卻有三百萬成年男丁全在服役!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幾乎每家每戶的壯勞力都被抽乾了!苛捐雜稅抽走百姓三分之二的口糧,他們種了一輩子地,自己卻要活活餓死。」
扶蘇死死盯著屏幕,雙眼一點點爬滿駭人的紅血絲。他握著夜視儀的手指因為用力過度,骨節蒼白突起,甚至發出「咔咔」的微響。
這就是他拼命想要保護的大秦?這就是他引以為傲的赫赫武功?
「看清楚。」程欣悅猛然轉身,直逼這位大秦長子搖搖欲墜的靈魂,「你以為陳勝吳廣為什麼能在大澤鄉一呼百應?因為九百戍卒遇到大雨誤期,按你們苛刻的秦律,皆斬!橫豎都是死,不如反了!」
屏幕上的畫面又變。
沖天的火光吞噬了代表帝國最高權力的阿房宮。無數扛著鋤頭、木棍,甚至只拿著削尖竹竿的農夫,宛如洶湧的海嘯,衝破了曾經戰無不勝的秦軍戰陣。他們衣衫襤褸,眼底卻被逼入絕境的瘋狂,將那些高高在上的貴族從馬背上拖下來,活生生撕成碎片。
程欣悅按下暫停鍵,畫面定格在那些布滿鮮血、憤怒到扭曲的底層草民的臉上。
「大秦的病根,不在趙高,也不在胡亥,更不是什麼奸臣當道!」程欣悅的聲音在幽暗的房間裡擲地有聲,宛如雷霆劈下,「在你們那個自以為能管控一切的腐朽制度!華夏先賢說得好,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國家機器的運轉開銷全壓在百姓的脊骨上,壓到他們連樹皮都啃光了,壓到他們活不下去了。他們不反你,反誰?!這不只是大秦的病症,亦是歷代封建帝王制度的通病。」
聽到「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八個字時,一直靠在牆邊看戲的霍去病,高大的身軀猛然一震。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霍去病在唇齒間低聲咀嚼著這重若千鈞的八個字。
大漢鐵騎擊潰了匈奴,封狼居胥,飲馬瀚海,想想都覺得快哉!可是……漢軍的糧草是從哪裡來的?是武帝加派的算緡、告緡,是榨乾了海內商賈的家底,是剝削了無數農夫汗水換來的曠世武功。一將功成萬骨枯,他那天下無敵的重甲騎兵,燒的不僅是錢,那是天下百姓的命啊。
他痛苦地閉上眼,腦海中猛然浮現出長安城外,那些衣不蔽體、面有菜色的流民。
原來,打仗不僅是前線拼刀子,拼的是國庫,是那些面朝黃土背朝天、卻一輩子吃不飽飯的農民。就這短短八個字,像把刀子一樣,直接把這個只想打仗的純粹武將,一把拽進了帝王心術和國家大局的爛泥坑裡,再也出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