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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扶蘇跪下

  廚房裡熱氣騰騰,蔥姜爆香的濃郁味道混著海鮮的鮮甜,直衝鼻腔。

  「啪。」

  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越過操作台,把一副黑框眼鏡和一枚米粒大小的微型耳機硬邦邦地拍在程欣悅手裡。

  程欣悅一愣,下意識地抬頭,正撞見霍去病那張結滿冰霜的俊臉。少年戰神的眉頭擰得死緊,下頜線崩成了一把鋒利的刀。

  「戴上。」霍去病抄起水槽邊搭著的抹布,用力擦乾手,深褐色的眼底藏著毫不掩飾的警告與火氣,「樓上那個可不是什麼善茬。你連盤古都不顧了?」

  程欣悅自知理虧,縮了縮脖子,心虛地小聲嘀咕了一句,趕緊把眼鏡架上鼻樑,順手將耳機塞進右耳。

  「滋——信號重新接駁。」耳機里立即傳來蔣丞長舒了一口氣的粗獷聲音,帶著明顯的劫後餘生感,「丫頭!你真是要嚇得老子突發性心臟病了!那可是秦始皇!整個華夏歷史上脾氣最難測的祖龍,絕不能出任何岔子,聽到沒?!

  「知道啦蔣局,開飯了開飯了,我心裡有數。」程欣悅低聲回了一句,轉身就去端剛剛出鍋的清蒸帝王蟹。那蟹足足有臉盆大小,紅通通的殼上冒著誘人的白氣。

  「我來吧。」

  旁邊忽然伸過來一隻蒼白卻修長的手,穩穩接過了滾燙的瓷盤。扶蘇不知何時走到了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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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去病淡淡地瞥了扶蘇一眼,沒說話,一手端著一盆色澤金黃的蔥油東星斑,一手托著放有四碗冒著尖兒白米飯的托盤,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前面。

  三人魚貫走出廚房,走向大廳中央那張長條實木餐桌。

  剛將幾碟硬菜放下,木質樓梯處,突然傳來一陣沉穩、遲緩,卻極其富有壓迫感的腳步聲。

  「噠……噠……噠……」

  扶蘇正低著頭,小心地擺放著手上的清蒸帝王蟹,聽到這如同鼓點般砸在人心尖上的腳步聲,他下意識地抬眼望去。

  二樓轉角處,嬴政的身影緩緩出現。他已經脫下了那件玄色皇袍,換上了客房衣櫃裡的黑色Polo衫和休閒運動褲。明明是一身極其普通的現代居家服,明明沒有了十二旒玉冠的加持,可當他單手負於身後,居高臨下掃視整個大廳時,那個隨意的一瞥,依舊帶著睥睨天下、橫掃六合的統治力。

  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毫無預兆地對撞。

  「咣當!」

  扶蘇身後的實木凳子被他後退的身體撞翻在地,發出一聲巨響。他整個人如遭雷擊,渾身不可遏制地劇烈戰慄起來。他死死盯著那張常在夢中出現的威嚴臉龐,眼眶在一秒鐘內被逼得猩紅,滾燙的淚水再也兜不住,決堤般溢出。

  下一秒,沒有絲毫猶豫,扶蘇雙膝一軟,重重地砸在堅硬的木地板上!

  「砰」的一聲極其沉悶的血肉撞擊聲,聽得旁邊的程欣悅牙根一酸。

  「父皇——!」

  一聲悽厲到極點、猶如困獸泣血般的哀嚎,打破了了民宿的寧靜。扶蘇雙手死死扒住地板,將額頭狠狠磕在兩手之間,指骨因為用力過度而泛出慘厲的青白色,「兒臣……不孝啊!!」

  這三年來,他被放逐上郡,吃盡了北地漫天的黃沙,看慣了長城外的屍骨。他本以為此生再難回咸陽,再也見不到這尊宛如神明般高不可攀的背影。可當歷經被逼自刎的絕望、信仰崩塌的痛苦,又在兩千年後的異界驟然重逢生父,所有的委屈、絕望與絕境逢生的震撼交織在一起,徹底摧毀了他身為長公子的所有矜持,化作了這一聲撕心裂肺的慟哭。

  嬴政停在樓梯中央。

  他那雙深邃冷硬的眼眸極度錯愕地睜大,緊接著驟然收縮如針芒。他居高臨下地看著下面這個跪在地上哭得毫無體統、涕泗橫流的青年,看著那張再熟悉不過的臉龐,視線如同刀刮般一寸寸移過,最終死死落在了扶蘇纏滿厚重白紗布的左臂上。

  那裡,滲出了一點刺目的殷紅。

  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煞氣,從嬴政體內毫無保留地爆發開來,整個大廳的溫度降至冰點。

  嬴政踩著實木台階,一步,兩步,緩緩走了下來。

  「你為何在此?」他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起伏,卻冷得能直接結出冰渣,「誰敢傷朕的長子?」

  他走到扶蘇面前,垂下的眼眸里翻湧著駭人的風暴,下頜線繃緊如鐵:「又是誰,打斷了你身為大秦長公子的脊樑,讓你像個喪家之犬一樣,在這後世異士面前哭哭啼啼,將我大秦皇室的顏面踩在腳底?!」

  扶蘇伏在地上,只是死死咬住嘴唇痛哭,喉嚨里發出斷斷續續的嗚咽,竟是發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

  霍去病雙手抱胸,斜倚在餐桌旁,下頜微揚,以一種局外人的姿態冷眼旁觀這齣大秦的家務事。嘴角甚至隱隱挑起嘲弄的弧度。

  眼看嬴政周身的殺意已經快要凝結成實質的利刃,程欣悅暗叫不好,立即端起那盤紅彤彤的清蒸帝王蟹橫插一步,硬著頭皮擋在了這對父子中間。

  「政哥!政哥您先息怒!」程欣悅強行擠出標誌性的高級管家微笑,聲音清脆試圖打破僵局,「扶蘇公子也是機緣巧合才來到我們這的。他身體虛弱得很,情緒難免激動失控。咱們有什麼話,先坐下吃飯再說!您瞧,這蟹可是後世深海里的極品海鮮,涼了腥味重可就糟蹋了,吃完你們父子倆去樓上慢慢聊,如何?」

  嬴政冷冷地瞥了程欣悅一眼。那一截目光猶如實質的利刃,讓程欣悅後背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但他深吸了一口氣,還是強行壓下了心頭的震怒。這裡畢竟是擁有通天手段的後世,他初來乍到,必須按捺。

  他大步走到餐桌主位,習慣性地抖開並不存在的寬大下擺,金刀大馬地坐下。

  「起來。」嬴政死盯著還在地上抽泣的扶蘇,語氣不容置喙,「滾過來,用膳。別在這丟人現眼。」

  扶蘇死死咬住下唇,用那隻完好的右手撐著地板勉力站起身。他用袖子胡亂抹去臉上狼狽的淚水,紅著一雙眼睛,拖開嬴政下首的椅子,僵硬地正襟危坐。

  這頓飯吃得異常壓抑,空氣里仿佛塞滿了引線,隨意一點就會著。

  霍去病毫不在意氣氛的沉重,只管大口撕咬著芝士龍蝦,深褐色的眼底甚至透著幾分看戲的閒適,連一個眼神都懶得多給。程欣悅則緊張得只敢低頭猛扒白米飯,那盆肥美的帝王蟹近在咫尺,她硬是沒敢伸筷子去夾一下。

  嬴政面無表情地嘗了一口清蒸蟹肉。那鮮甜到極致的口感配合著後世特調的醬汁,於舌尖緩緩漫溢。儘管他面不改色,但握著現代不鏽鋼筷子的兩根手指卻微微一緊。他在心中暗嘆,後世之物,果然樣樣皆是奪天地造化的神物。

  但這絕美的滋味,他卻食之無味。他一雙鷹隼般的眼睛,始終如影隨形地死死鎖定在旁邊的扶蘇身上。

  半個小時後,嬴政「啪」的一聲,重重放下了筷子。

  「吃完了就隨朕上來。」嬴政豁然起身,頭也不回地朝二樓走去,語氣冰冷刺骨,「朕今日倒要好好聽聽,你在那幾十萬大軍駐守的上郡,究竟受了何等天大的委屈,能把你逼成這副窩囊模樣。」

  扶蘇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大口現代空氣,隨後站起身,跟在嬴政那寬闊的背影后上了樓。只是這次,他的步伐再無之前的踉蹌與軟弱,反而透著不破不立的極致決絕。

  「咔噠。」

  二樓201豪華套房那扇厚重的實木門被緊緊關上。系統出品的極佳隔音材質,將外界廚房的水流聲、大廳的雜音盡數隔絕在外。

  屋內,暖黃色的落地燈光在米白色的羊毛地毯上投下淡淡的陰影,靜謐得讓人窒息。

  嬴政坐在那張柔軟寬大的真皮沙發上,雙腿交疊,雙手隨意卻充滿壓迫感地搭在膝蓋上。

  「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