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黑曜後門。那家茶館叫「半日閒」，門臉不大，掛著一塊舊木匾。匾上的漆掉了大半，只認得那個「閒」字。沈清依和顧乃依到的時候，羅莎已經坐在靠里的位置。她面前擺著三杯茶，一杯沒動，兩杯冒著熱氣。
沈清依拉開椅子坐下。顧乃依坐在她旁邊。茶館裡人不多。角落裡有個老頭在打瞌睡，櫃檯上趴著一隻橘貓。暖氣開得很足。沈清依把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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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莎低聲說：「阿燦馬上到。林渡也會來。記住，林渡這人，算盤打得很精。他不聽情懷，只算得失。」
沈清依說：「得失。好。我給他算。」
羅莎看她一眼。
「你拿什麼算。」
「拿命。」
羅莎說：「你別鬧。」
沈清依說：「我認真的。他想要什麼，我給什麼。前提是別碰沉玉堂。」
羅莎沒再說話。門口的風鈴響了。兩個人走進來。
前面那個是阿燦。沈清依第一次見他。瘦。中等個子。戴一副圓框眼鏡。鏡片厚得像瓶底。走路有點駝背。像那種常年趴在桌子上抄情報的人。他身後跟著一個人。比阿燦高半個頭。方臉。寬肩。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手裡提著一個布包。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著什麼。他走路很穩。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麼。算帳的人。沈清依心想。果然長得就像帳本。
阿燦坐下來。林渡坐在他對面。布包放在桌上。阿燦推了推眼鏡。
「羅莎姐。沈清依。顧乃依。」
羅莎點頭。沈清依也點頭。顧乃依沒說話。
林渡把布包打開。裡面是十幾本簿子。大小不一。封面都磨破了。他隨手翻開一本，手指點在上面。沈清依掃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數字。
「聽風樓今年的收支。對外的帳和內部的帳，都在這裡。」林渡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在算數。「天樞閣找過我們三次。第一次給的條件是，聽風樓的情報網歸他們調，他們每年撥一筆資源給我們。第二次是給地。實驗區旁邊那塊舊倉庫，劃給聽風樓。第三次是加碼，兩塊地，加一筆現金。條件一樣。聽風樓歸順。」
羅莎說：「你心動了嗎。」
林渡搖頭。
「心動沒用。算帳的只看數字。天樞閣給的條件確實好。但沉玉堂給的東西，不一樣。」
沈清依說：「哪不一樣。」
林渡看向她。目光在鏡片後面閃了閃。
「沉玉堂給的是人情。天樞閣給的是資源。資源會貶值。人情不會。前提是這個人情夠硬。」
他頓了頓。
「周雨薇的人情，夠硬。但周雨薇不在了。現在沉玉堂的話事人，是羅莎和陸沉舟。我不認識你們。我得先看看你們靠不靠得住。」
沈清依說：「怎麼看。」
林渡從布包里抽出一張紙。上面畫著幾道線。像地圖。又像流程圖。他把紙推到桌子中間。
「下周三。天樞閣要在北區搞一次物資轉運。從倉庫運到訓練場。運的東西是訓練器材和魔晶。路線圖上標了。一共三條。他們分三批走。目的是避開眼線。但聽風樓已經掌握了他們的時間表。如果沉玉堂能在不碰違法、不傷人的情況下，把其中一批貨截下來。我就信你們。」
沈清依看了看那張紙。三條線。中間那條最短。但經過一片舊倉庫。倉庫旁邊有條窄巷。巷子窄到只能過兩個人。
「截貨。怎麼截。」
林渡說：「隨便你們。我只管看結果。貨歸你們。人別傷。事別鬧大。天樞閣丟了東西，又抓不到把柄，只能吃啞巴虧。能做到，聽風樓保持中立。做不到，我下周就去天樞閣簽合約。」
沈清依拿起那張紙，折好，放進內袋。
「行。」
林渡看了她一眼。
「你答應的很爽快。」
「因為我靠譜。」
林渡說：「我看過你考核那天的表現。石頭剪刀布。」
沈清依說：「那叫戰術體面。」
林渡沒笑。他只是把簿子合上，塞回布包。
「下周。我等你們。」
他站起來。阿燦跟著站起來。兩個人朝門口走。阿燦經過羅莎身邊時，低聲說了句什麼。羅莎點頭。風鈴又響了。茶館裡重新安靜下來。
沈清依喝了口茶。已經涼了。顧乃依把自己的茶杯推過來。沈清依接過去，喝了一口。溫的。顧乃依一直用手捂著。
沈清依說：「謝了。」
顧乃依說：「你打算怎麼截。」
沈清依看著桌上的那張紙。三條線。中間那條。
「得找個會打架的。又得找個會藏的。還得找個跑得快的。」
羅莎說：「克莉婭能打。伊莉莎白能跑。」
沈清依說：「我自己能藏。」
羅莎說：「你還要指揮。」
沈清依想了想。
「乃依呢。」
顧乃依說：「我跟著你。」
沈清依點頭。
「行。那人是夠了。但還不能硬來。林渡說了，不碰違法，不傷人。得讓天樞閣丟了貨，還找不出是誰幹的。這事得巧。」
她低頭看著那條中間路線。舊倉庫。窄巷。她腦子裡慢慢拼出一張圖。舊倉庫旁邊是白星會的地盤。窄巷的另一頭通著北區后街。如果把貨截了，往白星會的地盤上一扔。天樞閣的人追過去，只看到貨在白星會門口。狗咬狗。沈清依笑了。
顧乃依看她。
「你在想什麼。」
「在想怎麼讓宋清辭也吃頓癟。」
羅莎挑眉。
「白星會。」
沈清依把想法說了。羅莎聽完，沉默了幾秒。
「你這個法子，髒。」
「管用就行。」
羅莎看了顧乃依一眼。顧乃依說：「可以。」
羅莎嘆氣。
「行。我去安排。下周三之前，把路線再核一遍。克莉婭和伊莉莎白那邊我去說。」
沈清依站起來。她把外套穿好。顧乃依也起身。
三個人走出茶館。后街的燈很暗。但天上星星很亮。沈清依仰頭看了一眼。黑曜的星星，真的比東邊亮。她拉著顧乃依的手，往回走。路上沒什麼人。兩個人的腳步聲在石板路上輕輕響。
顧乃依說：「你有把握嗎。」
沈清依說：「有。」
「哪來的把握。」
沈清依想了想。
「有你在我旁邊。我就有把握。」
顧乃依沒說話。但她的手稍微緊了一點。
下周三還遠。
但沈清依已經開始期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