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管家的聲音在沈清微那越來越冷的目光注視下，硬生生地低了下去，最後變成了心虛的嘟囔。
他哆哆嗦嗦地擰開那個印著「百子千孫圖」的俗氣保溫桶蓋。
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混合著鹿茸、當歸和某種不知名動物內臟的腥苦中藥味，瞬間在滿是消毒水味的清冷辦公室里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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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管家拿出一個青花瓷碗。從保溫桶里倒出大半碗黑漆漆、甚至還泛著詭異油光的粘稠藥湯。
「兩位太爺說了，這叫『乾坤倒轉生子秘方』。只要沈主任您和賀董堅持喝上七七四十九天，就算……就算是兩個男人，也必定能感動送子觀音，結出善果。」
沈清微站在辦公桌後。
那張冷白如玉的臉龐，此刻就像結了一層萬年不化的寒冰。金絲眼鏡的鏡片後，淺茶色的眼眸死死盯著那碗成分不明的黑色液體。
作為一名掌握著最前沿醫學技術、在國際上發表過多篇權威論文的頂尖神外專家。這種反科學、反人類生理構造的封建迷信，簡直是在把他的專業信仰按在地上摩擦。
更何況，他有重度潔癖。
「管家。」
沈清微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冷得像淬了冰的解剖刀。
「少爺……在。」老管家咽了口唾沫。
沈清微沒有去碰那個碗。他修長乾淨的手指扯過一張無菌紙巾，墊在保溫桶的提手上。連同那個青花瓷碗一起，端了起來。
他邁開長腿，繞過寬大的辦公桌。徑直走向辦公室角落的洗手池。
「嘩啦——」
沒有絲毫猶豫。
沈清微手腕翻轉。那碗所謂的「生子秘方」，連同保溫桶里剩下的半桶黑色液體，被他盡數倒進了下水道。
濃郁的中藥味在空氣中掙扎了幾下，最終被水槽里的水流沖得乾乾淨淨。
「沈、沈主任！這可是兩位太爺熬了四個小時的……」老管家急得直跺腳。
「回去轉告兩位老爺子。」
沈清微打開水龍頭，擠出消毒洗手液，慢條斯理地揉搓著手指。嘩嘩的水聲掩蓋不住他話語裡的冷酷與強硬。
「從醫學解剖學的角度來說，男性沒有子宮和卵巢，缺乏孕育生命的物理器官。如果他們再把這種含有重金屬和不明激素的毒藥送進我的辦公室。我不介意親自給他們開兩副治腦子進水的處方。」
沈清微抽出一張紙巾擦乾手。轉身，目光銳利如刀。
「如果再有下次。沈家老宅的大門，以後我半步都不會踏入。」
老管家被這番連敲帶打的話嚇得冷汗直冒。他太清楚這位家主說一不二的脾氣，趕緊收拾起保溫桶，連滾帶爬地逃出了辦公室。
沈清微揉了揉隱隱作痛的太陽穴，剛準備坐下繼續看病歷。
辦公桌上的私人手機突然爆發出刺耳的震動。
來電顯示上，赫然閃爍著「賀妄」兩個字。
沈清微按下接聽鍵，還沒來得及開口。電話那頭就傳來了賀妄那仿佛要殺人的狂躁怒吼，伴隨著重物砸在地上的碎裂聲。
「沈清微！這兩個老頭子是不是瘋了！」
賀氏財閥總部，頂層董事長辦公室。
此時此刻，賀妄正經歷著比沈清微還要離譜百倍的視覺衝擊。
寬敞奢華的辦公室中央，不知何時被清空出了一塊巨大的空地。那張價值百萬的非洲黃花梨辦公桌被推到了角落。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用硃砂畫著詭異符文的八卦陣。
一個穿著明黃色道袍、手裡拿著一把桃木劍和招魂幡的所謂「高僧」，正閉著眼睛、搖頭晃腦地在陣法中央跳大神。
嘴裡還念念有詞：「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陰陽調和，男男化孕！賜賀氏財閥千億金孫！」
賀妄站在辦公室門口。
他今天穿著一身剪裁極佳的暗黑色三件套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但此刻，這頭龐大的野獸，臉上的肌肉因為極度的憤怒和荒謬而劇烈抽搐。
額頭上的青筋暴起，幾乎要衝破皮膚的束縛。
「阿龍。」賀妄咬著後槽牙，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堆隨時可以被拆卸的骨頭。
「賀、賀董。」阿龍躲在門外，雙腿抖得像篩糠。
「這是個什麼玩意兒？誰放進來的？」
「是……是老董事長。他說這是他從南洋請來的得道高僧，精通陰陽轉化之術。只要在您的辦公室里做法三天，就能保您和沈醫生……早生貴子。」
賀妄只覺得腦子裡「轟」的一聲。
理智的那根弦徹底繃斷。
他大步流星地走上前。一米九二的龐大身軀帶起一陣暴戾的勁風。
那個「高僧」正跳得起勁，甚至還想用手裡的桃木劍去沾點符水灑在賀妄身上。
「滾你媽的陰陽轉化！」
賀妄沒有絲毫尊老愛幼的美德。他長腿猛地抬起。黑色皮鞋帶著千鈞之力，一腳踹在那個「高僧」的胸口上。
「哎喲！」
伴隨著一聲悽厲的慘叫。「高僧」連人帶劍，像個破麻袋一樣被踹飛出去五米遠。重重地砸在玻璃茶几上，壓碎了一桌子的茶具。
「把這個老騙子給老子扔出去！順便告訴老頭子，他要是再敢弄這些封建迷信的破爛玩意兒進賀氏大樓，老子明天就把他那滿園子的名貴錦鯉全燉了餵狗！」
賀妄衝著門外的保鏢怒吼。
幾名黑衣保鏢立刻衝進來，像拖死狗一樣把那個還在哀嚎的「高僧」拖出了辦公室。
賀妄煩躁地扯鬆了脖子上的領帶。一腳踢翻了那個用來做法的香爐，香灰灑了一地。他拿著手機，對著電話那頭的沈清微瘋狂輸出。
「老婆，你說這兩個老東西是不是吃飽了撐的？兩個大老爺們怎麼生？他們這是在侮辱我賀妄的生物學常識！」
電話那頭。
沈清微聽著賀妄暴躁的抱怨，那原本因為中藥而鬱結的心情，莫名地消散了大半。
他甚至能想像出賀妄穿著那身高定西裝，在辦公室里暴跳如雷踹人的反差模樣。
「既然知道是侮辱常識，那就別理他們。把那些垃圾清理乾淨，繼續工作。」沈清微清冷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有了老婆的聖旨，賀妄的狂躁情緒瞬間被順毛。
「遵命。今晚我早點回去，給你做糖醋排骨。」賀妄的語氣秒變搖尾巴的大型犬。
然而，兩人都低估了兩位老爺子為了抱重孫子而爆發出的戰鬥力。
硬的行不通，高僧和秘方都被暴力鎮壓了。兩位商界老狐狸立刻調轉槍頭，改變了策略。
不來硬的，來軟的。
接下來的幾天。每天中午，賀氏財閥和京海私立醫院的頂層，都會準時出現兩位穿著統一制服的私人營養師。
他們不再提「生子秘方」這種犯忌諱的詞。而是以「兩位家主日理萬機、為了沈賀兩家的未來需要固本培元」為由，送來各種聞上去鮮香撲鼻、賣相極佳的燉湯。
松茸燉花膠、高麗參燉烏雞、甚至是加了不明珍稀藥材的甲魚湯。
沈清微依然嚴防死守，一口不喝。
但賀妄卻是個不信邪的主。他看著那些色香味俱全的燉湯，加上這幾天確實在健身房加大了訓練量，便毫無防備地當成了普通的營養補給。
「老婆不喝，那我喝。反正不能浪費了這好幾萬一鍋的食材。」
賀妄端著碗，喝得津津有味。甚至還覺得老頭子終於開竅了，知道心疼孫子了。
直到第三天晚上。
初冬的夜風帶著幾分寒意。
京海市的高級公寓裡。暖氣開得很足。
賀妄坐在客廳寬大的真皮沙發上。他剛洗完澡，只穿了一件黑色的浴袍，領口大敞著，露出結實飽滿的胸肌。
他手裡拿著遙控器，漫不經心地換著電視頻道。但那雙黑眸的注意力，卻始終鎖死在浴室磨砂玻璃門透出的那道模糊的修長剪影上。
「老婆。好了沒有？」
賀妄的聲音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沙啞。他感覺今晚的公寓似乎特別熱，體內有一團無名邪火在橫衝直撞，血液流動的速度快得有些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