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一遍又一遍地沖刷著海岸線。白色的泡沫在星光下翻湧、退卻,發出沙沙的低鳴,仿佛是這座原始海島上唯一的呼吸聲。
賀妄單膝跪在鬆軟的白沙灘上。
剪裁頂級的黑色西裝長褲因為這個下跪的動作而在膝蓋處勒出緊繃的褶皺,壓碎了幾片零落的厄瓜多紅玫瑰花瓣。
他仰起頭。平日裡那股能讓人膽寒的暴戾與桀驁、在商場上殺伐果斷的修羅氣場,此刻就像被海水洗滌過一般,蕩然無存。
那張稜角分明、在八角籠里沾滿過無數鮮血的俊臉上,只剩下最純粹的、甚至帶著幾分笨拙的赤誠。深黑色的眼眸里,倒映著眼前那個穿著冷灰色西裝、被無數藍色隕石碎光包圍的男人。
這是他的神明。
「我沒讀過多少書,是個只會揮拳頭的粗人。腦子裡裝的不是怎麼把對手打趴下,就是怎麼從灰產里搶地盤。我不懂你們那些文化人的浪漫。」
賀妄的聲音很低。帶著常年抽古巴雪茄熏出的微沙質感。在呼嘯的海風中,他一字一句地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重錘,毫無保留地砸向自己曾經最不堪的底色。
「我只知道,從十四歲那年。在泰國最髒的地下黑拳場,我為了搶半塊帶血的餿饅頭,生生打斷別人第一根骨頭那天起。我賀妄的命,就是爛在泥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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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妄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仿佛吞下了一大把帶著倒刺的玻璃碴。粗糙的大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西裝褲縫,將昂貴的面料抓出一團死褶。
那些充滿血腥、腐臭、像陰溝老鼠一樣為了生存而撕咬的過往,是他平時最忌諱、最不願在沈清微面前提起的禁忌。他怕自己身上那種洗不掉的髒,會污染了這朵高居神壇的高嶺之花。
但今天,在這片只屬於他們的孤島上,在這場求婚里。他要把自己從裡到外、徹徹底底地剖開。
「我以為這輩子,我不是被打死在滿是尿騷味的擂台上,就是被那些混黑的仇家連砍十幾刀死在街頭。我的世界只有黑和紅。」
賀妄看著沈清微,眼底泛起一層猩紅的執念。
「直到那天在京海私立醫院的急診室。」賀妄的呼吸急促了幾分,「你穿著白大褂,拿著那把醫用剪刀,面無表情地剪開了我身上那件沾滿血和泥的衣服。那一刻,你把我從爛泥里,生生拉了出來。」
沈清微垂在身側的手指猛地收緊。
冷白色的指骨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透明的慘白。
他怎麼會不記得那個夜晚。這個像狂犬一樣暴躁、拒絕任何人靠近的男人,帶著一身刺鼻的血腥氣蠻橫地闖進他的領地。用那種帶著野性與試探的目光,死死地盯著他。
那是所有瘋狂、糾纏與淪陷的起點。
「沈清微。」
賀妄深吸了一口氣。寬闊的胸膛在黑色西裝下劇烈起伏著,仿佛要將胸腔里那顆跳動的心臟直接掏出來捧到愛人面前。
「我的千億家產你看不上。賀氏財閥那讓半個京海市都眼紅的半壁江山,我作為聘禮送給你,你連眼皮都不眨一下。」
賀妄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那笑容里沒有平時那種運籌帷幄的痞氣,只透著一股不破不立的偏執。
「我的命,你說讓我留著給你當一輩子保鏢。」
男人挺直了脊樑。在這個只有星空和海浪的孤島上,用一種近乎卑微到塵埃里,卻又驕傲到骨子裡的姿態,仰望著他的全世界。
「現在,我把那個大滿貫的世界冠軍榮譽也拿回來了。我用我這條命證明了,我賀妄不是一個只配在陰溝里苟延殘喘的廢物,我能站上人類肉體的最高巔峰。」
賀妄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帶著明顯的、無法抑制的顫抖。
那雙骨節粗大、能夠在幾秒鐘內絞殺一頭巨熊的手,此刻有些侷促地在西裝褲腿上擦了擦掌心裡滲出的冷汗。
「沈醫生。」
他紅著眼睛,像一個在雪地里跋涉了許久、終於走到壁爐前的流浪者。一字一頓地,問出了那句在心裡演練了無數遍、甚至在夢裡都會念叨的祈求。
「這頭以前沒人要的野獸,現在把身上那些見不得光的髒東西,全都洗乾淨了。」賀妄的聲音里透著一股近乎破碎的哽咽,「你願意,收留我一輩子嗎?」
沈清微沒有立刻回答。
海風將他額前向來打理得一絲不苟的碎發吹亂。金絲眼鏡的鏡片上,倒映著漫山遍野燃燒的紅玫瑰,以及男人那雙因為緊張和害怕被拒絕而顯得有些無措的眼眸。
他那堪稱變態的理智、刻在骨子裡的清冷克制。在這一連串粗糙卻又致命的剖白中,被徹徹底底地擊穿、粉碎。
胸腔里那顆跳動的心臟,酸脹得快要溢出來,連帶著喉嚨都泛起了一陣微澀的緊繃感。
這個在全世界面前狂妄到不可一世的千億財閥暴君,這個能一拳砸碎對手頭骨的東方戰神。
此刻,卻跪在自己面前。像個怕被遺棄的流浪狗一樣,小心翼翼地、用盡所有力氣地討要一個收留的承諾。
沈清微的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抹刺目的微紅。
他深吸了一口帶著海鹽味和玫瑰香氣的空氣。強行壓下眼底翻湧的水光,不讓那滴多餘的眼淚破壞這份極致的浪漫。
那張向來冷峻、不帶一絲人間煙火氣的臉龐上,終於綻放出一個如春雪初融般、驚心動魄的弧度。
他沒有用語言回答。
沈清微緩緩彎下腰。他伸出那隻拿慣了手術刀、冷白修長且骨節分明的左手。無名指微微翹起,用一種絕對縱容的姿態,遞到了賀妄的面前。
這就是答案。
賀妄看著那隻懸停在自己面前的、完美如藝術品般的手。
他腦子裡「轟」的一聲巨響,仿佛有成千上萬朵璀璨的煙花同時在神經中樞炸開。狂喜瞬間淹沒了所有的不安與恐慌,多巴胺分泌的濃度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峰值。
「老、老婆……」
賀妄激動得連聲音都破了音,結巴得像個情竇初開的毛頭小子。
他急忙伸手探進西裝內側的口袋裡。因為手指顫抖得太厲害,他甚至在口袋裡摸索了好幾次,才抓住了那個準備已久的求婚信物。
沈清微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以這頭野獸平時那種財大氣粗、又俗又愛顯擺的暴發戶審美。加上他連包島買玫瑰花都要搞出九十九萬朵這種誇張數字的行事作風。
沈清微甚至已經做好了充足的心理準備。
迎接他的,絕對會是一枚像鴿子蛋一樣大得誇張、閃瞎人眼、俗不可耐的超級暴發戶大鑽戒。
大不了,就是戴著嫌重,平時鎖在沈家老宅的保險柜里。只要是這人送的,哪怕是一塊轉頭,他也認了。
然而。
當賀妄那雙布滿舊繭和新生疤痕的大手,顫抖著從西裝口袋裡掏出那個求婚信物時。
沈清微的目光猛地一頓。
那不是什麼國際頂奢珠寶大牌的定製絲絨禮盒,也不是什麼鑲嵌著浮誇鑽石的包裝。
而是一個略顯粗糙、甚至邊緣還有些不平整的黑色啞光金屬小方盒。盒子表面沒有任何名牌的Logo,只有幾道明顯是用手工一下一下打磨出來的、略顯粗獷的金屬紋路。
賀妄深吸一口氣,拇指在盒扣上用力一按。
「啪嗒。」
金屬小盒彈開。
裡面,並沒有沈清微預想中那種閃瞎人眼、璀璨奪目的鑽石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