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妄死死攥著那張燙金的邀請函。手背上的青筋因為用力過度而劇烈跳動,邊緣鋒利的硬紙板甚至在他的掌心割出一道淺淺的血痕。他仰著頭,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眸里,透著一股連死神來了都要撕塊肉下來的瘋狂與執拗。
沈清微站在原地。
他看著沙發上那個因為疼痛而冷汗如瀑,卻依然梗著脖子跟他叫板的混蛋。胸腔里的那股怒火,像被澆了熱油,瞬間轟燃。
「不退?」
沈清微垂在身側的雙手緊緊握拳。那向來不染塵埃的冷白骨節,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咔」聲,「賀妄。你的腰椎滑脫已經壓迫到了馬尾神經。你以為這是在地下黑拳場,憑著一口氣就能硬抗過去的皮肉傷嗎?」
他上前一步,修長的雙腿逼近那具龐大的身軀。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如刀,狠狠剮在賀妄那張因為固執而顯得有些扭曲的臉上。
「伊萬那一身肌肉是靠類固醇堆出來的。他的重拳磅數超過一千二百磅。只要他擊中你的左後腰一次,僅僅一次。你的腰椎就會像一塊被重錘砸中的餅乾一樣,當場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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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微的聲音提高了八度,向來冷淡克制的聲線里,破天荒地帶上了一絲無法掩飾的顫音。
「你不是去拿金腰帶。你是在拿自己的命去送死!你有沒有想過……」
沈清微的話音猛地一頓。他咬緊了下唇,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癱瘓在床,如果你死在八角籠里,我該怎麼辦?我們幾天前才剛在民政局蓋下鋼印的結婚證,是不是在你的那點可笑的自尊心面前,根本一文不值?
這些話,沈清微沒有說出口。他的驕傲不允許他像個怨婦一樣歇斯底里地控訴。
但他那雙向來如同終年不化寒冰的淺茶色眼眸里,此刻卻因為極度的憤怒和無法言說的恐慌,逐漸被一層溫熱水汽所覆蓋。
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抹刺目的殷紅。
一滴透明的液體。
從沈清微的眼角溢出,順著他冷白鋒利的臉頰,無聲地滑落。最終砸在他純白色的襯衫衣襟上,暈染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空氣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站在角落裡的陸燃,嚇得連呼吸都停滯了。他跟了賀妄這麼多年,見過這頭野獸把無數硬漢打得哭爹喊娘,卻從未見過,這位清冷如神明般的沈家家主,竟然會掉眼淚。
而這滴眼淚,對於賀妄來說,簡直比伊萬那一千二百磅的重拳,還要致命一萬倍。
「老、老婆……」
賀妄那股不顧一切的執拗和瘋狂,在看到沈清微眼淚的瞬間,如同被一盆絕對零度的冰水兜頭澆下。所有的偽裝、驕傲、甚至是那讓他痛不欲生的腰傷,都在這一刻灰飛煙滅。
他慌了。
徹底慌了神。
「砰」的一聲悶響。
賀妄猛地從沙發上掙扎著站起來。他甚至顧不上腰椎處傳來那種仿佛被撕裂般的劇痛,高大的身軀一個踉蹌,直接重重地單膝跪在了沈清微的面前。
一米九二的重量級拳王,像個做錯了事、急得團團轉的巨型金毛。
他伸出那雙常年纏著繃帶、布滿老繭和舊疤的大手。想要去觸碰沈清微的臉,卻又在距離那滴眼淚只有幾毫米的地方僵住,生怕自己粗糙的指腹會刮傷那片冷白的皮膚。
「別哭……老婆你別哭……」
賀妄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濃重的鼻音和無盡的恐慌,「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你打我,你用解剖刀捅我兩刀出氣都行。你別掉眼淚啊……」
這頭天不怕地不怕的野獸,此刻卑微得連看都不敢直視沈清微的眼睛。他只能小心翼翼地用手背,笨拙地、一點一點地去蹭沈清微臉頰上的淚痕。
指背上傳來的濕潤觸感,像滾燙的烙鐵,燙得賀妄心臟都在滴血。
沈清微別過臉,躲開男人的觸碰。
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眼底的酸澀,重新戴上了那張清冷無情的面具。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賀妄,語氣冷得仿佛不帶一絲人間煙火。
「既然你非要去送死,我不攔你。沈家不需要一個坐在輪椅上的家主伴侶。」
沈清微轉身,走向放在玄關處的文件包,修長的手指落在拉鏈上。
「我現在就去把離婚協議打出來。你簽了字,明天就可以滾去美國找你的死神了。」
聽到「離婚協議」四個字。
賀妄的瞳孔驟然放大。一種即將失去全世界的滅頂恐懼,瞬間攫住了他的咽喉。
「不!」
賀妄發出一聲猶如困獸般的嘶吼。他猛地撲上前,一雙鐵臂死死地、不顧一切地抱住了沈清微那不盈一握的窄腰。
哪怕腰椎的劇痛讓他冷汗狂流,他也絕對不鬆手。
男人將那顆毛茸茸的腦袋死死埋進沈清微的腹部,像個即將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塊浮木。
「我不簽!我死都不簽!」賀妄的聲音沙啞到了極點,帶著一絲讓人無法忽視的顫抖和哽咽。
他抬起頭,那雙深黑色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他看著沈清微,終於卸下了所有的偽裝和防備,吐露了那份壓在心底最深處、讓他幾乎發瘋的執念。
「沈清微,你以為老子想去送死嗎?」賀妄死死地抱著他,眼底翻湧著自卑與瘋狂交織的暗潮,「你知不知道,外面那些人是怎麼看我的?他們說我只是個打黑拳的暴發戶,說我賀妄這輩子最大的本事,就是運氣好,爬上了你沈家家主的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