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妄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剛吞下了一把粗糙的砂礫。那聲猶如困獸般瀕臨絕望的嘶吼,在偌大且死寂的客廳里,撞擊著冰冷的落地窗玻璃,盪出一陣令人窒息的悶響。
他死死地抱著沈清微。
一米九二、兩百斤的龐大身軀,此刻卻像一個失去了所有庇護所的流浪犬,卑微到了塵埃里。男人結實粗壯的雙臂,猶如兩道無法撼動的鐵箍,死死勒住沈清微那截不盈一握的窄腰。力道大得幾乎要將那件質地柔軟的米白色亞麻襯衫揉碎,將懷裡這個人硬生生地嵌進自己的骨血之中。
冷汗順著賀妄高挺的鼻樑和凌厲的下頜線,大滴大滴地砸在沈清微的衣服上。
那雙向來桀驁不馴、在八角籠里盯得對手毛骨悚然的黑眸,此刻布滿了刺目的紅血絲。他仰著頭,仰視著高高在上的沈清微。那雙眼睛裡翻湧著的,是一種近乎病態的瘋狂,以及深埋在骨子深處、甚至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卑怯。
「我是賀氏財閥現在的當家人。我用見不得光的手段吞併了半個京海的灰產,我把那幾百億的聘禮乾乾淨淨地捧到你面前,我如願以償地拿到了跟你並列在那兩個紅本本上的名分。」
賀妄的呼吸急促而粗重。溫熱的吐息隔著薄薄的布料,燙得沈清微小腹的肌膚陣陣發麻。
「可是那又怎麼樣?」
賀妄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那抹強行擠出的笑容比哭還要難看百倍。
他鬆開一隻手,抬起那隻布滿老繭和舊疤的拳王之掌。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出一種透明的慘白。這雙手,能夠輕易扭斷成年男人的脖頸,此刻卻在半空中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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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些人眼裡,在整個京海市的上流圈子、在全球醫學界的那些權貴眼裡。你沈清微,是高居神壇、完美無瑕的謫仙。是掌握著無數人命運、高高在上的『上帝之手』。而我呢?」
男人的聲音一點點低了下去,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著,仿佛每一個字都在切割著他僅剩的自尊心。
「我只是一個十四歲在泰國地下黑拳場裡靠吃別人剩下的泔水活下來的野狗。是一個滿身戾氣、渾身沾滿銅臭和血腥味的暴發戶。」
賀妄眼底的光芒劇烈閃爍著,那種長久以來被他用插科打諢掩飾起來的不安,終於在這一刻徹底決堤。
「他們背地裡都怎麼議論我?他們說我賀妄這輩子最大的本事,就是運氣好。像個不要臉的流氓一樣死纏爛打,仗著一身蠻力,爬上了你沈家家主的床!他們說我根本配不上你!」
客廳里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空調運作的微弱蜂鳴聲,以及男人因為極度激動而胸腔起伏的悶響。
站在幾步之外的陸燃,早就識趣地退出了客廳,將這片空間留給了兩個處於情緒風暴中心的人。
沈清微垂下眼眸。
他靜靜地站在原地,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自己腳邊的男人。
那件原本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皺的亞麻襯衫,此刻已經被賀妄的汗水和淚水揉搓得一塌糊塗。甚至連他的褲腿,都沾上了男人膝蓋上的灰塵。
換作平時。這種嚴重的越界和髒污,足以讓患有重度潔癖的沈清微當場翻臉,把人一腳踹進浴室用消毒水洗上三遍。
但現在,他連一根手指都沒有挪動。
沈清微的視線掠過賀妄肩頸處那些因為長年搏殺留下的暗色疤痕,又落在那雙赤紅的眼睛上。
心臟最深處,像被一根淬了冰的細鋼絲狠狠勒住。伴隨著心臟的跳動,那根鋼絲深深地切入血肉,帶來一陣密密麻麻、無法忽視的酸澀與鈍痛。
他從來都不知道,賀妄的心裡竟然藏著這麼深的不安與執念。
這個能在八角籠里把兩百斤的俄國壯漢過肩摔的男人,這個在他面前總是裝瘋賣傻、沒皮沒臉討要親吻的男人。其實一直都在用那副玩世不恭的痞笑,小心翼翼地掩飾著兩人之間猶如鴻溝般的階級差距。
「這條大滿貫的金腰帶,是我這輩子唯一的執念。」
賀妄的手臂收得更緊了。他將臉頰死死地貼在沈清微的腰側,生怕只要鬆開哪怕一毫米的距離,眼前這個清冷的神明就會化作一灘留不住的水,從他指縫中徹底溜走。
「它不僅是一條腰帶。」
賀妄仰著頭。那雙眼睛裡的狂熱與虔誠,在燈光下亮得讓人心驚肉跳。
「它是我用這條命去向全世界證明,我能達到人類肉體巔峰的唯一信物。只有拿到了它,我才能向所有人證明,我不是個只配在陰溝里苟延殘喘的莽夫。」
男人的聲音里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甚至帶著一絲讓人鼻腔發酸的祈求。
「我不是去送死,老婆。」
賀妄把姿態低到了塵埃里,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我是去拿回屬於我的榮耀。我要堂堂正正地,用一個毫無瑕疵的、世界最強男人的身份,並肩站在你身邊。」
他貪婪地嗅著沈清微身上那股乾淨冷冽的薄荷香。
「我要讓全世界的那些雜碎都閉嘴。我要讓他們知道,你沈清微選男人的眼光,是全世界最好的。我要贏了這天下第一,我才有資格……完完全全、毫不心虛地擁有你。」
最後一句話落下。
賀妄像是耗盡了全身所有的力氣。他脫力般地靠在沈清微的腿上,劇烈地喘息著,等待著頭頂那人的最終審判。
時間在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牆上的復古掛鍾發出單調的「滴答」聲。
沈清微閉上了眼睛。金絲眼鏡的鏡框在眼瞼下投出一道冷厲的陰影。
他該怎麼告訴這個瘋子?
他沈清微從來就不在乎什麼世俗的眼光。他看中的,從來就是這頭會在暴雨中為他撐起塌陷廢墟、會在生死關頭毫不猶豫將他護在身下的野獸本身。
那些所謂的名流權貴,在他這個掌握著生命密碼的醫生眼裡,不過是一堆隨時會腐爛的器官和骨骼。
可是。
沈清微明白,這是賀妄的驕傲。是一個男人立足於這個殘酷世界的尊嚴底線。
如果今天他強行動用家主的權力和妻子的身份,把賀妄鎖在家裡,阻止了這場比賽。那麼這頭野獸的靈魂,就會永遠缺失最重要的一角。他會一輩子活在自卑的陰影里,再也無法抬起頭做那個桀驁不馴的王。
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
沈清微深吸了一口帶著冷氣的空氣。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那雙向來清冷的淺茶色眼眸里,翻湧的風暴已經徹底平息。最終化作了一汪深不見底、卻包容一切的深潭。
堅不可摧的理智防線,在男人那赤誠到近乎剖心的剖白面前,轟然坍塌。
他緩緩彎下腰。
在賀妄緊張到幾乎停止心跳的注視下。沈清微伸出那雙常年握著解剖刀、穩若泰山的冷白雙手。
沒有嫌棄男人臉上的汗水,也沒有在意那可能沾染著灰塵的皮膚。
溫熱柔軟的掌心,輕輕貼上了賀妄那布滿紅血絲和冷汗的臉頰。
大拇指不輕不重地在那凌厲鋒銳的下頜線上摩挲了兩下。指腹傳來的粗糙觸感,讓沈清微的心口再次泛起一陣細密的柔軟。
賀妄渾身一僵,連呼吸都忘了。他像一隻被主人安撫的大型犬,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沈清微沒有說話。
他低下頭。挺直的鼻樑幾乎擦過賀妄的鼻尖。兩人的呼吸在不到一厘米的距離內轟然交融。
屬於沈清微特有的冷香,鋪天蓋地地將賀妄包裹起來。
沈清微反手圈住了男人的脖子,將那個沉重的、裝滿執念與不安的腦袋,重新用力地按進自己的懷裡。
「想打可以。」
沈清微回抱住賀妄的脖子。清冷如碎玉般的聲音在寂靜的客廳里響起。那聲音雖然冰冷,卻帶著一種足以讓賀妄粉身碎骨也甘之如飴的極致縱容。
「但從今天起,你的身體,由我接管。」
沈清微推了推滑落的金絲眼鏡,鏡片後閃過一道讓人不寒而慄的醫學獨裁者鋒芒。
「如果達不到我的指標,我會在賽前親自打斷你的腿。」
一場由頂尖神醫主導的魔鬼封閉訓練,正式拉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