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京海市私立醫院門診大樓前的廣場上,人聲鼎沸。
三輛豪華旅遊大巴一字排開,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神經外科的醫生護士們三五成群,手裡拎著裝滿零食和換洗衣物的旅行包,臉上洋溢著脫下白大褂後的輕鬆與雀躍。
「太好了,總算能喘口氣了。這半個月連著上了六台大手術,我感覺自己快成一具乾屍了。」實習護士小周把行李塞進行李艙,長長地伸了個懶腰。
「可不是嘛!」護士長張梅笑著接話,壓低了聲音,語氣里透著股劫後餘生的慶幸,「最關鍵的是,這次團建沈主任下達了死命令,不准帶家屬。這也就是說,咱們終於不用看那位賀董的臉色了。你們是不知道,這幾天我去沈主任辦公室送病歷,那位活閻王坐在裡面,看我的眼神簡直像要活吞了我,我都快得心絞痛了!」
眾人深以為然地連連點頭。
在他們眼裡,賀妄那頭體型龐大、渾身殺氣的野獸,簡直就是懸在神經外科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只有清冷如神明般的沈主任能鎮得住他,換了別人,多看一眼都覺得是在折壽。
「走走走,上車上車!沈主任已經在前面那輛車上等了。今天咱們只談風月,不談工作,更不談賀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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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歡天喜地地準備排隊登車。
「轟——嗡!」
一聲震耳欲聾的重型機械引擎轟鳴聲,突然從廣場入口處傳來,撕裂了清晨的寧靜。
緊接著,伴隨著刺耳的輪胎摩擦地面的尖嘯聲。一輛體型龐大如裝甲車般、通體漆黑的改裝重型越野房車,以一個極度囂張且霸道的甩尾,穩穩地停在了第一輛大巴車的正前方。
巨大的車身幾乎擋住了半個廣場的陽光,輪胎上揚起的灰塵在空氣中肆意飛舞。
大巴車前的醫生護士們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瞬間安靜如雞,目瞪口呆地看著這輛價值絕對超過半個億的陸地巨獸。
副駕駛的車門被一把推開。
一條被迷彩工裝褲包裹的長腿率先邁了下來,黑色軍靴重重地踩在柏油路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賀妄摘下臉上那副幾乎遮住半張臉的黑超墨鏡,隨手掛在領口。他今天沒穿正裝,而是套了一件花里胡哨、領口大開的夏威夷風短袖襯衫,露出大片結實飽滿的胸肌和脖頸上那條粗大的銀色項鍊。
那一米九二的壯碩身軀,配合著這身打扮,活脫脫一個剛從東南亞黑幫電影裡走出來的黑老大。
「各位早啊。」賀妄單手抄在褲兜里,嘴角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痞笑,目光越過人群,準確無誤地鎖定了正從第一輛大巴車裡走下來的沈清微。
全場死寂。護士長張梅咽了口唾沫,感覺自己的心絞痛又犯了。
沈清微站在大巴車門口的台階上。他今天難得沒有穿西裝,而是換了一身米白色的休閒亞麻套裝,襯得那張冷清的臉龐多了幾分柔和的煙火氣。
但他此刻的臉色,卻比冬日裡的寒冰還要冷。
金絲眼鏡後的淺茶色眼眸微微眯起,沈清微盯著那個不請自來的混帳,聲音沒有一絲溫度:「賀妄。我昨天說過的話,你聽不懂?」
「聽懂了啊,家屬不得隨行嘛。」
賀妄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完全無視周圍幾十雙震驚的眼睛。他站定在台階下,微微仰起頭,看著居高臨下的沈清微,臉皮厚得堪比城牆。
他從工裝褲口袋裡摸出一份蓋著公章的紅頭文件,在沈清微眼前晃了晃。
「但沈院長可能忘了一件事。」賀妄笑得一臉無賴,刻意拔高了音量,「本次醫院年度團建的所有費用,包括你們要去的那家頂級溫泉山莊的包場費,全部由賀氏財閥名下的基金會全資贊助。」
賀妄將文件塞回口袋,雙手撐在台階邊緣的扶手上,巨大的陰影瞬間將沈清微籠罩。
「作為你們最大的金主爸爸。」賀妄湊近了些,溫熱的呼吸直逼沈清微的下頜線,語氣里透著股不講理的霸道,「我跟車視察一下投資項目,這很合理吧?」
沈清微垂下眼眸,冷冷地看著這頭強詞奪理的野獸,指骨捏得「咔咔」作響。
他剛想開口讓保鏢把這塊狗皮膏藥撕下來扔出去。
賀妄眼疾手快,根本沒給他拒絕的機會。男人結實的手臂猛地向前一探,精準地攬住沈清微的腰,在眾目睽睽之下,竟然直接將人從台階上扛了起來!
「賀妄!你放肆!」沈清微猝不及防被懸空,一向從容的清冷麵具瞬間碎裂。他雙手撐在賀妄堅硬的肩膀上,咬牙切齒地低吼。
「金主爸爸要帶沈院長去隔壁房車裡單獨談談投資細節。大家慢慢上車,不用等我們。」
賀妄像扛著個珍貴的麻袋一樣,無視沈清微的掙扎和冷眼。他轉過頭,衝著那些已經石化在原地、下巴快掉到地上的醫生護士們吹了個流氓口哨,然後大步流星地走向那輛黑色的重型房車。
車門「砰」的一聲關上,隔絕了外界所有的視線。
車隊終於緩緩駛出廣場,向著京海市郊外的群山進發。
房車內部奢華得像一座移動的五星級酒店。恆溫空調吹著微風,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高級木質薰香。
沈清微坐在寬大柔軟的真皮沙發上,冷著臉,手裡翻看著一本厚厚的神經外科英文文獻。他已經整整半個小時沒有搭理身邊那隻上躥下跳的大型犬了。
賀妄不僅沒覺得挫敗,反而樂在其中。
他深知自己剛才的舉動觸及了老婆的底線,這會兒正極盡狗腿之能事地瘋狂找補。
「老婆,看書費眼睛,吃顆葡萄。」
賀妄半跪在沙發旁邊,將一顆剝了皮、剔了籽、晶瑩剔透的陽光玫瑰葡萄,小心翼翼地遞到沈清微的唇邊。
沈清微目光沒從書頁上移開,薄唇緊閉,完全當他不存在。
「真不吃啊?那我自己吃了。」賀妄毫不在意地把葡萄丟進自己嘴裡,嚼了兩下。下一秒,他高大的身軀突然湊過去,下巴擱在沈清微的肩膀上,像只毛茸茸的金毛犬一樣,在那截冷白的後頸上討好地蹭了蹭。
「老婆,你別生氣了。我這不是怕你一個人在外面被那些小護士小醫生占便宜嘛。」賀妄壓低聲音,語氣委屈得像個兩百斤的巨嬰,「你長得這麼好看,萬一泡溫泉的時候有人多看你一眼,我能把他的眼珠子挖出來。」
沈清微終於翻過一頁書。
他偏過頭,金絲眼鏡後的目光涼涼地掃過賀妄那張近在咫尺的俊臉:「這裡是醫院團建,不是你的黑拳賽場。收起你那套土匪作風。如果你再敢在我的同事面前亂發脾氣,不用你挖別人的眼珠子,我親自用解剖刀把你的皮剝了。」
「遵命!絕對不亂發脾氣!我保證當個安靜的暖床工具人!」賀妄立刻站直身體,舉起三根手指發誓。
緊接著,那雙粗糙的大手又攀上了沈清微的肩膀,力道適中地揉捏起那僵硬的肌肉。一邊按,還一邊湊到耳邊低聲蠱惑:「沈醫生,這個力道怎麼樣?等晚上泡完溫泉,回房間我再給你來個全身的精油推拿……」
前方領航的大巴車裡。
小周護士坐在最後一排,透過車後窗,看著緊跟在後面的那輛黑色房車。房車的擋風玻璃雖然貼了防窺膜,但依稀能看到那個高大的黑影正半跪在白色身影旁邊,一副伺候老佛爺的卑微姿態。
「護士長,我怎麼覺得……」小周咽了口唾沫,「那位殺人不眨眼的賀董,在咱們沈主任面前,活像個毫無尊嚴的妻管嚴啊。這狗糧塞得我早上吃的包子都快吐出來了。」
張梅扶額長嘆:「習慣就好。神仙打架,咱們凡人裝瞎就行了。」
入夜。
車隊駛入群山深處,抵達了這家名為「隱泉」的高端私密溫泉山莊。
山莊依山而建,古色古香的日式建築隱藏在茂密的竹林中,空氣中飄蕩著硫磺和松木的清香。
吃過一頓豐盛的懷石料理晚餐後。年輕的醫生護士們精力旺盛,在最大的榻榻米包廂里攢了一個局,準備玩點刺激的遊戲放鬆一下。
沈清微本就不喜歡這種喧鬧的場合。他剛想找個藉口回房間休息,卻被護士長張梅眼疾手快地拉住了袖子。
「沈主任,您今天可是主角,大家難得出來放鬆一次,您就給個面子一起玩一會兒嘛!就半個小時!」張梅仗著酒勁,大著膽子懇求。
周圍的年輕人也跟著起鬨。
沈清微看著那一雙雙充滿期待的眼睛,平時冷硬的心腸稍微軟了半分。他推了推眼鏡,無奈地在榻榻米上盤腿坐下。
「就半個小時。」沈清微淡淡地開口。
賀妄像個巨大的護法金剛一樣,立刻緊挨著沈清微坐下。他那寬闊的後背幾乎將沈清微完全擋住,一雙黑眸冷颼颼地掃過全場。那眼神仿佛在說:「誰敢刁難我老婆,老子今晚就把他種在山莊後院的竹林里。」
遊戲是老套卻永遠能炒熱氣氛的「真心話大冒險」。
桌子中央擺著一個空酒瓶。
遊戲開始。酒瓶在光滑的木桌上瘋狂旋轉,發出「嗡嗡」的摩擦聲。
幾輪下來,氣氛逐漸推向高潮。大家在酒精的催化下,膽子也漸漸大了起來,連那些平時不敢說的話都往外冒。
「唰——」
酒瓶再次被用力轉動。
所有人的目光隨著那旋轉的殘影移動。速度越來越慢,越來越慢……
最終,瓶口搖搖晃晃地停了下來,不偏不倚,死死地指著坐在最邊緣、仿佛與世隔絕的沈清微。
包廂里瞬間鴉雀無聲。
空氣仿佛凝固了。所有人的視線在清冷如謫仙的沈主任,以及他身後那個滿眼殺氣的活閻王身上來回遊移。
「選什麼?」賀妄粗糙的手指把玩著一個空酒杯,目光如刀般盯著剛才轉瓶子的那個倒霉醫生,語氣里透著毫不掩飾的威脅。
沈清微側過頭,冷冷地瞥了賀妄一眼,用手肘在他堅硬的肋骨上撞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著眾人,聲音平靜無波:「願賭服輸。我選真心話。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