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妄手裡捏著那截斷裂的紅木扶手,高大的身軀僵在原地。他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那雙在擂台上能把對手盯出窟窿的黑眸,此刻滴溜溜地轉著,透著股被抓包的心虛。
木茬碎屑順著他骨節分明的大手,撲簌簌地落在名貴的波斯地毯上。
沈清微站在門口,沒有發火。
長達十幾個小時的越洋手術,加上落地後毫不留情的權力清洗,已經將他的體力壓榨到了臨界點。他抬起手,用微涼的指節按了按脹痛的眉心,只覺得滿身的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上四肢百骸。
「扔了。」沈清微嘆了口氣,聲音里透著濃濃的倦意,「那是沈修齊花三百萬從拍賣行買回來的古董黃花梨。你能用一隻手把它捏碎,力氣確實不錯。」
賀妄嘴角一抽,趕緊像丟燙手山芋一樣把那截斷木扔進一旁的垃圾桶。
他跨過滿地狼藉,大步走到沈清微面前。寬厚的手掌毫不避諱地摟住那不盈一握的窄腰,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將人半圈進自己滿是熱氣的懷裡。
「老子不坐他的椅子。」賀妄低頭,下巴懲罰性地在沈清微的頸窩裡蹭了兩下,聲音壓得又低又啞,「沾了那老畜生的晦氣。明天我讓人從賀氏大樓搬一套最軟的真皮沙發過來,專門給你躺著休息用。」
沈清微沒有推開他。
鼻腔里鑽進男人身上那種帶著侵略性的雪松味,奇異地撫平了他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他任由賀妄抱著自己站了半分鐘,隨後抬起手,拍了拍那條勒在腰間的鐵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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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鬆開。還有一堆爛攤子等著處理。」
賀妄撇了撇嘴,不情不願地鬆開手,順便趁機在那冷白的耳垂上捏了一把。
沈清微走到寬大的辦公桌前。他沒有去管那把已經殘疾的老闆椅,而是站直身子,動作利落地脫下那件冷灰色的高定西裝外套,隨手掛在一旁的衣帽架上。
修長的手指搭上領帶結,用力向下一扯。那條原本系得嚴絲合縫的暗紋領帶被扯松,露出一截清晰凌厲的鎖骨。他將潔白的襯衫袖口一圈一圈挽起,推到手肘處,結實且浮現著青色血管的小臂在燈光下泛著冷感。
一副金絲眼鏡被重新架上高挺的鼻樑。
沈清微拿起桌上一支純金打造的派克鋼筆,翻開那堆堆積如山的加急文件,整個人瞬間從剛才那個略顯疲憊的神醫,無縫切換成了掌控百億帝國的冷酷掌權者。
賀妄站在一旁,視線死死黏在沈清微的身上,再也拔不出來了。
他左右看了一眼,從休息區拖過來一張平時用來放腳的矮小真皮軟凳。一米九二、兩百斤的重量級拳王,就這麼委屈巴巴地屈起兩條長腿,大馬金刀地坐在那張可憐的軟凳上。
這個位置,剛好能讓他用一種自下而上的仰視視角,將沈清微的每一個動作盡收眼底。
「唰——」
筆尖摩擦紙張的清脆聲響在偌大的辦公室里迴蕩。
沈清微垂著眼眸,快速掃視著手裡的季度財務報表。他的目光冷厲如刀,沒有一絲多餘的情感。看完一頁,手中金筆一揮,龍飛鳳舞地簽下自己的名字,隨後將那份價值幾個億的合同隨手甩在桌角。
「把這份廢料採購合同退回去。單價溢價百分之十五,把沈氏當提款機?告訴採購部,明天拿不出合理的解釋,整個部門一起滾蛋。」
沈清微按下桌上的對講機,聲音冷硬如冰,不帶絲毫轉圜的餘地。
坐在小板凳上的賀妄,只覺得胸腔里那顆心臟開始瘋狂加速,撞擊著肋骨發出沉悶的迴響。
他看著沈清微緊繃的下頜線,看著那隨著呼吸微微滑動的喉結,看著那雙握著金筆、曾經無數次在手術台上與死神搶命的冷白雙手。
這人此刻沒有拿解剖刀,而是拿著筆,在商場上殺伐果斷、生殺予奪。
那種由內而外散發出來的「禁慾系霸總」的上位者氣場,簡直比任何猛烈的春藥都要致命。賀妄喉結劇烈地滾了兩下,只覺得一股燥熱順著脊椎骨一路燒到了頭頂,連掌心都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真他媽要命。
賀妄咬緊牙關,兩條長腿無意識地交疊在一起,試圖壓制住體內瘋狂亂竄的荷爾蒙。他甚至在腦子裡腦補了一萬種把這個衣冠楚楚的男人按在紅木辦公桌上,撕開那件白襯衫的狂暴畫面。
辦公室的紅木大門被人小心翼翼地敲響。
「進。」沈清微頭都沒抬,手中筆鋒不停。
沈氏醫療的執行副總裁戰戰兢兢地推門走進來。他手裡抱著一厚沓項目審批書,額頭上滿是冷汗。原本在門外做足了心理建設,準備用一堆冠冕堂皇的專業術語來糊弄這位新上任、看起來只會拿手術刀的家主。
結果他剛邁進門半步,腳下就猛地一軟。
因為他看到了坐在辦公桌旁邊、那個像尊黑塔一樣縮在小板凳上的男人。
賀妄穿著緊身黑背心,發達的背闊肌和粗壯的手臂青筋暴起。那雙猶如在黑夜中鎖定獵物的狼眼,正帶著毫不掩飾的凶煞之氣,死死地盯著他。
副總裁咽了口唾沫,只覺得脖子後面直冒涼風,連呼吸都不敢用力。
「沈、沈總……」副總裁的聲音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這是下個季度歐洲市場推廣費用的審批,因為更換了代理商,所以預算比去年同期增加了……」
「增加了三倍。」
沈清微直接打斷了他的話。金絲眼鏡後,那雙淺茶色的眼眸終於抬起,目光猶如實質般釘在副總裁那張油光滿面的臉上。
「兩千萬歐元的推廣費。其中八百萬流向了你小舅子在海外註冊的公關公司。」沈清微將一份內部審計報告扔在副總裁腳邊,語氣里透著能將人凌遲的森寒,「你覺得我是個只會做手術的瞎子,看不懂你們這些做帳的把戲?」
「沈總!您聽我解釋,這筆錢是用於疏通……」副總裁臉色慘白,想要撲到辦公桌前狡辯。
「砰!」
還沒等他靠近辦公桌三米範圍。一直坐在小凳子上的賀妄突然伸出一條肌肉虬結的長腿,一腳踹在旁邊的實木茶几上。
沉重的茶几在羊毛地毯上硬生生平移了半米,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賀妄沒有站起來,他只是微微偏過頭。那張充滿攻擊性的俊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暴戾與不耐煩:「我老婆讓你滾。你聽不懂人話?」
這輕飄飄的一句話,配合著那股常年在地下格鬥場裡殺出來的修羅氣場,直接擊潰了副總裁最後的心理防線。
他雙腿一軟,竟然當場跌坐在地,連掉在地上的文件都顧不上撿,連滾帶爬地逃出了辦公室。
厚重的大門重新關上。
沈清微放下手裡的鋼筆,視線越過凌亂的文件,落在賀妄那張得意洋洋的臉上。
「賀董好大的威風。賀氏財閥的當家人,跑來我這裡充當安保人員?」沈清微靠向椅背,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賀妄立刻把長腿收回來,拖著小板凳蹭到沈清微腿邊。他伸出兩隻粗糙的大手,準確無誤地握住沈清微的腳踝,幫他輕輕揉捏著酸脹的小腿肌肉。
「我不當安保。我當你的貼身男秘。」賀妄仰起頭,眼神亮得驚人,像只搖著尾巴討賞的大型犬,「不僅能幫你嚇唬那些不聽話的狗東西,晚上還能幫你暖床。沈總,考慮給我發多少工資?」
沈清微垂眸看著他。
男人手掌心傳來的滾燙溫度,順著昂貴的西裝西褲布料,一路燙進皮膚深處。那種被這頭野獸毫無底線地偏愛和守護的感覺,讓他原本冷硬的心臟軟得一塌糊塗。
他伸出手指,在賀妄毛茸茸的腦袋上揉了一把,清冷的嗓音裡帶著幾分難得的縱容:「工資沒有。自己從抽屜里拿兩顆糖。」
賀妄咧開嘴,笑得像個兩百斤的傻子。
時間在筆尖的沙沙聲中流逝。夕陽徹底沉入地平線,京海市的霓虹燈穿透落地窗,在辦公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咚咚咚。」
沈清微的首席助理楚河敲門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燙金的行程表。
「沈總,今天的文件已經全部處理完畢。」楚河推了推銀邊眼鏡,目光自動屏蔽了蹲在地上給沈清微捏腿的賀家家主,語氣專業且毫無波瀾,「另外,明天是京海私立醫院籌備了一個月的年度溫泉山莊團建。您作為新上任的沈家家主兼神經外科主任,按照慣例,明天必須出席露面,以穩定醫療團隊的軍心。」
聽到「溫泉」兩個字,原本還在專心捏腿的賀妄,耳朵瞬間豎了起來。
溫泉?
水霧繚繞,濕透的白襯衫,被熱水蒸紅的冷白皮膚……
一連串香艷到讓人流鼻血的畫面,像煙花一樣在賀妄的腦子裡瘋狂炸開。他猛地抬起頭,黑眸里閃爍著毫不掩飾的垂涎與算計,急吼吼地開口:「團建是吧?好說!我現在就讓阿龍去安排車隊,明天我跟你們沈總一起過去!」
沈清微動作一頓,視線從行程表上移開,冷冷地掃了賀妄一眼。
他怎麼可能不知道這頭滿腦子都是黃色廢料的野獸在想什麼。如果把賀妄帶去,那幫可憐的醫生護士估計連泡溫泉的心情都會被嚇沒,團建直接變成軍訓。
沈清微抽回自己的腿,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微微捲起的袖口。
「你留下,明天去管你自己的賀氏集團。」沈清微看著他,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冷酷無情地切斷了男人的念想,「醫院內部團建,規矩寫得很清楚。家屬不得隨行。」
賀妄臉上的興奮瞬間僵住,像一隻被突然沒收了骨頭的大狗。
「憑什麼?我是合法家屬!」賀妄不滿地抗議。
「因為我是院長。」沈清微站起身,拎起外套搭在臂彎里,頭也不回地朝門外走去,「回家。再廢話,今晚睡客房。」
賀妄盯著那個清冷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他沒有繼續鬧騰,反而慢吞吞地從地上站起來。骨節粗大的手指摸了摸下巴,那雙深黑色的眼睛裡,一點點浮現出狐狸般狡黠的算計。
不讓家屬隨行?
賀妄嘴角勾起一抹充滿惡趣味的痞笑,從口袋裡摸出手機,熟練地撥通了助理阿龍的電話。
「阿龍。去查查明天京海私立醫院團建的是哪個溫泉山莊。」賀妄壓低了聲音,語氣里透著志在必得的狂妄,「順便,給我準備一輛越野房車。老子明天,要給他們表演一個神兵天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