渠央這一病,一行人就在豐城耽擱了六天,
再次啟程那天,周婋將渠央安排與春田一駕馬車。
「為什麼?」
渠央執拗地盯著周婋。
周婋擰著眉不言語。
已經鑽進馬車的劉大夫從車窗里冒出腦袋,看了看二人,笑呵呵說:「因為從今天開始,我要給殿下做針灸。」
渠央一愣,往周婋的腿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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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婋抬手示意身邊的下屬,轉眼就進了劉大夫在的馬車。
渠央眨了眨眼,也是一句話不說,轉身跟春田一起上了一駕馬車。
豐城離北境還有二十天路程。
劉大夫每日早晚給周婋做一次針灸,和她坐一輛馬車才三天,就受不了她悶葫蘆一樣的性子,去最後一個馬車裡搬了一箱醫書來,時時研讀。
進入孟夏時節,氣候宜人,草木瘋長,一路上諸般山水風景美如畫。
渠央和周婋在一起時,幾乎一直陪著她,隊伍停下休整時也很少出去。
如今他和春田在一起,只要隊伍一停下,周婋透過車窗,總能看到他活躍的身影。
一朵野花他也要湊近聞一聞,好奇地問春田這是什麼花,得到答案後,他眼睛裡亮晶晶的,仿佛得了什麼寶貝。
一棵小樹他也要圍著轉一圈,問春田這是什麼樹,聽到名字後,他總是會驚嘆連連,說世上竟有這樣的樹木。
某天,他在河邊玩水摸到一顆螺螄,像摸到了什麼可怕的怪物,嚇得蹦起來,瘋狂甩著手往春田背後躲。
某日,不再害怕水裡有怪物的他,幸運地抓到一條小魚,興奮得立刻讓人給他找來一個小木桶,將魚養了起來。
還有很多很多,周婋每天隔著一扇窗,總能看到他不一樣的一面。
而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那朵小花,那棵小樹的葉子,那顆螺螄,甚至是那條魚,都曾出現在周婋的窗邊。
快到北境時,周婋有一天打開窗,一顆圓圓黑黑的小石頭掉到了腳邊。
眼睛跟著看去, 只用一眼,她就認出是渠央幾日前在河邊撿來,又花了三天時間磨平磨光滑的那一顆石頭。
周婋頓了頓,彎腰拾起石頭,在手裡把玩片刻,裝進了腰間的荷包里。
那荷包旁還綴著一塊玉佩,上面刻的『央』字過去幾年,越發清晰明顯了。
五月二十七,北境界碑出現在官道一側的草叢中。
周婋十四歲就到了北境。
在北境一待就是八年,對這裡的一草一木十分熟悉。
也因此,對於北境有一座金礦的事,她至今還覺得不可思議。
隊伍踏入北境地界,走了一個多時辰,就見到了一座巍峨的城門。
城門上刻有『一線天』三個字,歷經三百年已經有些模糊,但不妨礙辨認。
之所以叫這個名字,跟地理環境無關,全因三百年前這裡來了一個武功高強的悍匪,聽人說書說到這三個字,覺得很霸氣很威武,趁夜就給刻上了。
至於後來為什麼不抹除?
是因為當年北原人的先祖打過來,看見那三個字,誤以為前面有埋伏,猶豫不決,最後讓趕來的援軍攆了回去。
這就是『賤名好養活』吧。
隊伍前後跟隨的一眾女子,一過界碑就往自己腰上掛了一塊黑金令牌。
令牌正面,一隻氣勢駭人的巨大虎頭咆哮於正中央,一刀一劍交叉護在下首,背面則是一隻張牙舞爪的貔貅。
那是貔虎軍的令牌。
貔虎軍是晉王周婋十八歲時所建,人數不多卻精,只聽她一人號令。
隊伍踏入一線天城池,滿街看見那塊令牌的人都大叫歡呼起來。
「晉王殿下回來了——」
「殿下回來了——」
「回來了——」
「了——」
『晉王殿下回來了』七個字如同決堤河水一般朝著四面八方滾滾而去。
周婋打開馬車車窗,露個臉當做回應。
北境很大,除了一線天,往前還有十五座城。
可在一百多年前,有十座城池,都被北原人給占領,九成百姓被屠殺。
此等血仇,深深刻在每一個生活在北境這片土地上的人的血脈中。
可她們等了一年,十年,百年,一直到周婋來到北境,自軍中歷練成長起來,她們才終於看到一個希望。
她們對周婋傾囊相授,周婋也沒有辜負她們,時機一到,便將十座城池悉數收回,也將昔日血仇一一奉還。
自那時起,周婋這個人在北境百姓的心中,已成為她們唯一的信仰。
而同時,周婋也成了北原人心中哪怕傾盡所有,也必須要殺的仇敵。
那場令周婋殘廢的戰爭,是北原人一次不計後果的反撲,也是北原那位殺母上位的新首領能夠坐穩王位的關鍵。
北境的晉王府就在一線天。
街上人太多,行進一個多時辰,馬車才到晉王府外。
周婋下馬車後,看著渠央被春田扶下來,冷淡地朝他喊了句:「過來。」
這是二十天來,兩人之間第一次有面對面的交流。
渠央站著沒動,眉頭蹙起,不知道又在犟什麼。
……或許她是知道的。
周婋想起荷包里那顆黑黑圓圓的小石頭,加了兩個字:「五郎,過來。」
那犟玩意兒這才邁步過來,乖乖站到周婋的身邊。
脾氣見長啊。
周婋心中想著,對聚在府門外的一眾人高聲道:「還不快見過主君——!」
看人看傻了的一群人驚醒過來,跪地的跪地,躬身的躬身,「恭迎殿下回府!見過主君!主君萬福金安——」
渠央看了眼周婋,見她沒有開口的意思,朗聲道:「不必多禮,起來吧。」
「謝殿下——!謝主君——!」
人一個接一個站起,直起身,卻都默契地低著頭,不敢再亂看。
周婋一眼掃過去,還算滿意,讓渠央走到身側,一起進了王府。
北境晉王府和京城晉王府幾乎一模一樣,各個院子的名字也一樣。
渠央看到『生風院』三個字時,用餘光瞟了身邊的女子一眼。
二十天不與他說話,不找他,他還以為壞心眼會跟他分床睡呢。
渠央心裡高興,踏過門檻的腳步都輕盈了幾分。
「春田,快來。」他先一步進了主屋,還叫著春田一起,屁股後面要是有尾巴,一定已經翹上了天上去。
周婋看在眼裡,一邊想丞相那老東西怎麼養出個這麼藏不住事的兒子,一邊又想,這到底是有多喜歡自己?
想完她沒有跟進去,而是進入書房,對跟進來的人道:「叫烏櫟來。」
「是,主子。」
烏櫟到生風院時,渠央還帶著春田在臥房裡收拾,她在外面看了眼,轉頭看向書房,跑過去敲了敲門。
「主子,我來了。」
「進。」
烏櫟推門而入,看到屋裡只有周婋一個人,反手關上門走過去單膝跪下。
「主子,您今日就到了,我以為還要晚兩天,就一直在礦上沒回來。」
周婋嗯了聲,「開採得如何了?」
烏櫟眼睛裡閃過鋒芒,嘴一咧露出一顆小虎牙,「那礦比我們想像的要大,開工十天,也才扒到點皮,」
周婋輕笑一聲:「越多越好,本王要用它再打造一支更為精銳的貔虎軍。」
她時常主動提起自己的廢腿,並非是不在意,反而是因為太在意。
她被封為晉王時,離東宮就差一線距離,她又怎麼可能甘心。
自古以來,沒有一個皇帝是殘廢,可她偏不信,前人做不到的她來做,她周婋就要做有史以來第一個殘腿帝王。
想起派出去尋找劉大夫所需毒物的那些人,周婋眼底戾氣收了大半。
再等等,也許她的腿還能治,到時候大岐萬里江山,還是她的囊中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