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門口『嘭!』的一聲。
周婋和劉大夫看去,只見懷裡抱著藥包的春田被門檻一絆,撲倒在地。
先一步跨進門的女子回頭,下意識要伸手去拉,卻見他嗚咽大哭起來。
女子微頓,不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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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婋冷聲呵斥:「滾出去哭!」
春田滿腦子都是那句『沒救了,活不過這個冬天』,兀自哭得傷心,根本沒聽見,還是那女子將他提了出去。
屋裡重新安靜下來,周婋皺著眉問劉大夫,「真的沒有一點辦法了?」
劉大夫搖頭,「沒有,他這身體看著光鮮,內里都傷透了,除非有大羅金仙降世,拿仙丹來醫,不然,唉……」
周婋心徹底沉了下去,讓劉大夫先寫藥方,叫了人速速去抓藥。
渠央燒退時已是午時。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見紅色的床幔還愣了一下,半晌才想起這裡是晉王府,想起昨日他已與周婋成了親。
床上只有自己一人,渠央忙撐起身想找人問問殿下去了哪兒,抬頭就見春田端著一隻碗繞過屏風走了進來。
「春田?」
春田驀地抬起眼,看到渠央,激動萬分地來到榻前,「公子你醒了!」
渠央虛弱地點頭回應,歪了歪腦袋打量他,疑惑問:「你的眼睛?」
春田一頓,搖搖頭牽強地說:「我去熬藥的時候摔了一跤,撞著了。」
「……」摔跤還能把眼睛都撞腫?
渠央全身都疲軟著使不上力,屁股往後挪了挪將上半身靠到床欄上,看了眼他手裡的碗,眼底露出一絲瞭然。
「我昨日喝了酒,想來今早一定是發了場高熱,嚇著你了。」
春田險些又要哭,側過臉深吸了一口氣,再回頭時勉強擠出一個笑。
「晉王殿下找了位神醫來,公子的燒很快就退了,公子喝藥吧,劉大夫說了,只喝三次,公子就能好起來。」
渠央嗅了嗅,發現那藥湯的味道是從沒有聞過的,似乎也不是很苦,應了聲『好』,主動端過藥碗。
喝完藥含了顆春田給的蜜餞,渠央往外看了看問:「殿下在何處?」
「回公子,晉王殿下進了宮。」
春田小聲說道:「昨夜四公子與異姓王的事,今早傳到了陛下耳中,巳時之前,異姓王和殿下都被召進了宮。」
渠央眉頭蹙起,面露憂色。
「春田,你到前院去,宮中要是有什麼消息傳回來,你立刻來告訴我。」
「好。」春田答應道。
拿起空了的藥碗往外走了兩步,想起一事,他忙又走回來。
「公子,您昨夜讓我回相府去取的東西,我取了,可要現在拿來給你?」
渠央聞言一怔,抬眸看著春田,看他那雙明顯是哭腫了眼睛。
「不用給我。」渠央輕聲道:「那個箱子裡的東西,都是我提前給你準備的,你的賣身契也在裡面,你自己收好。」
賣身契……春田手裡的瓷碗落在地上砸成了幾半。
他沒有管,大步跑回榻前,本就紅腫的眼眶裡又生了淚,「公子你不要我了?是我,是我哪裡做得不好?」
他嚇壞了話都說不清。
渠央搖搖頭,伸手為他擦去將要落下臉龐的一滴淚,眉眼間一片溫柔,「你沒有做錯事,公子沒有不要你。」
「那公子為什麼,為什麼要把賣身契還給我?」
「……春田,我也不知道我還能活多久,你雖總是故作老成,實際上卻莽撞衝動天真愛哭,京城並不適合你。」
渠央話說得難聽,把手收回後垂下了眼,害怕看到春田臉上露出受傷。
停頓兩息,他繼續道:「我提前把賣身契還你,等我去後,你就收拾包袱回老家去吧,我記得你有家人還在世。」
看不到春田的臉,渠央等了很久,才聽見他悶悶地應了一聲:「好。」
聽著春田收拾了地上的碎瓷片,腳步聲越走越遠,最終徹底聽不見,渠央躺回榻上,扯過錦被蒙住了臉。
托那碗不怎麼苦的藥的福,渠央沒有難受太久,就已經沉睡過去。
另一邊,皇宮內。
異姓王趙洵之因求娶相府四公子渠亭,觸怒天子,被罰廷杖六十,其手上握的飛虎軍的兵權,也被一併收回。
周婋從御書房出來時,趙洵之才受了三十棍,但臉色已是極為慘白。
腰以下的衣袍都被血染紅,還有血從凳子邊緣『滴嗒』『滴嗒』的砸在地上。
「等等。」
周婋叫停推輪椅的宮人,冷眼看著挨了一棍又一棍,始終強撐著不肯叫出聲的趙洵之,唇邊溢出一絲嘲諷。
趙洵之似也心有所感,艱難扭過頭朝她所在的方向看來。
四目相對的瞬間,周婋臉上嘲諷之意毫不遮掩,趙洵之卻一臉苦笑。
周婋沒有想到她會是這般反應,愣怔了一瞬,面無表情地轉過了頭。
「走吧。」
「是。」
「嘖,算了。」
周婋再次叫停,扯下蓋在腿上的薄毯丟到地上,對身側的宮人道:「拿去給趙洵之墊墊,省得她也成了殘廢。」
宮人都是聰明人,對方只當沒聽到最後那幾個字,悶頭應一聲是,彎腰拾起薄毯朝行刑的人走了過去。
「走!」周婋沒興趣看趙洵之什麼反應,事實上那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
至至最後也沒阻攔,全都是看在那座金礦的份上。
宮人送周婋到皇宮門口,晉王府的人和馬車已經等候了多時。
周婋被抬上馬車正要離開,旁邊來了一座轎子。
注意到抬轎子的人穿的衣服,周婋將才要關上的車窗又打開了。
看著一個身穿紅色官服的女子從轎子裡走出,周婋朗聲喊:「丞相。」
對方聽到這聲音,身形驟然僵硬,扭頭看過來時,臉色說不出的難看。
周婋仿佛沒看見,「丞相,五郎身子不適,後日本王就不帶他回去了。」
說完她就關上車窗,完全不給對方開口的機會。
未時周婋就回到了王府。
她一進門,那叫春田的小侍就來稟,渠央喝過一次藥,還在睡。
婚房所處的院落名為生風院,是周婋常居之所。
知道渠央還在睡,她沒進去屋裡,讓下人把自己推到隔壁的書房,將就著在書房的小榻上補了個午覺。
王府兩位主子都在休息,闔府下人撤了為婚宴準備的那些紅綢燈籠後,也都各歸各位,安分地去做自己的事。
同是王府,異姓王趙洵之的府中就沒這麼安寧了。
趙洵之被罰廷六十,又被剝奪兵權的消息傳至府中,趙洵之的弟弟便跳了起來,要將渠亭給打出去。
「都是你這個狐狸精勾引我姐!才害得她今日受這些罪!你馬上滾!你個不知廉恥的賤人,休想進我家門!」
這話罵得難聽,又恰好讓奉母親命令來接弟弟回家的相府二公子聽見。
渠二郎對自家弟弟溫和,對別的無禮至極的男子就沒什麼好臉色。
一聽見那話,衝上去就是兩個大嘴巴子,「憑你也敢罵我弟?大字不識的草包!貌若無鹽的醜八怪!接連被人退婚三次,註定嫁不出去的賠錢貨!」
渠二郎一籮筐話像倒豆子似的罵完,抬手又往人臉上甩去兩個大耳光。
看著人臉腫了,才滿意地走向臉色蒼白的渠亭,扯過他的手腕轉身就走。
「二哥……」
「母親說她不會阻攔你了,但你今日必須跟我回去,異姓王要是真心喜歡你,就該光明正大地娶你過門。」
「……」渠亭不再掙扎,他沒把趙洵之弟弟罵他的那些話聽進耳朵里,滿心裡全是對身在皇宮的趙洵之的擔心。
兄弟二人出了趙家門,被打蒙了,罵蒙了的人才憤怒地尖叫起來,「渠亭!!我絕對不會放過你!」
「你說什麼?」晉王府里,第二覺睡醒的渠央一睜開眼就看到了周婋。
輪椅丟在一邊,周婋坐在榻上,兩隻手捂著渠央的一隻,重複道:「你想不想與我一同離開京城,去北境?」
一樣的話聽了兩遍,渠央終於確定不是自己聽岔了。
「殿下要去北境?」
「嗯,我雙腿已廢,留在京中除了受人冷眼就是做人笑談,我在北境待了許多年,回那裡能讓我輕鬆許多。」
「好。」渠央聽了這樣一番話,哪裡還會猶豫,「殿下去哪兒我去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