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那天晚上,十九號要去救林晚晴。」
沈硯青說完,校史館裡安靜得連紙張翻動的聲音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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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梔夏站在桌邊,腦子裡卻像突然擠進了很多聲音。
颱風。
舊燈塔。
失聯後獲救的十九號。
還有外婆那句,她媽媽當年太倔,有事總說自己能處理。
這些零散了很久的東西,好像終於碰到了一起。
可拼出來的答案,和她原先想的不一樣。
「等一下。」
周越白先忍不住開口,「以前的報導不是說,十九號失聯,搜救隊去找他嗎?」
沈硯青看向他:「報導只寫了最後被找到的人。」
「那林阿姨呢?」
「她沒有被寫進去。」
林梔夏喉嚨發緊。
「為什麼?」
沈硯青沒有立刻回答。
陳建明拉開旁邊的椅子:「都坐下說。」
許知意輕輕碰了一下林梔夏的手臂。
林梔夏回過神,坐到桌邊。沈聽瀾沒有坐在她對面,而是把椅子拉到了她旁邊。
距離不近,也不遠。
正好是她一伸手,就能碰到他校服袖口的位置。
沈硯青打開那個磨舊的文件袋,從裡面取出一張折過很多次的路線圖。
圖上用紅筆圈著舊燈塔,又從東岸臨時住處畫出一條彎彎曲曲的線。
「颱風登陸前一天,項目已經通知所有人撤離。」
他說,「林晚晴發現十九號資料袋裡的照片不見了。」
林梔夏問:「她換過袋子標籤的那張照片?」
「對。」
「她為什麼一定要在颱風天回去找?」
「因為她認為照片還在燈塔里。」
「認為?」
「她沒有證據。」沈硯青頓了一下,「至少當時沒有。」
這回答很像他。
每個字都準確,卻也只說到他確認過的地方。
林梔夏以前聽見這種回答會急。
今天她沒有催。
她看著路線圖上那道紅線,問得很慢:「她是不是沒告訴別人,自己要回去?」
「告訴了梁秋。」
「梁老師去攔她。」
「沒攔住。」
林梔夏指尖輕輕蜷了一下。
答案並不意外。
很像媽媽會做的事。
也很像她自己會做的事。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陳建明就看了她一眼。
「別代入。」
林梔夏:「老師,我還什麼都沒說。」
「你臉上寫了。」
「寫得這麼明顯?」
許知意小聲說:「差不多是黑體加粗。」
周越白點頭:「還帶下劃線。」
林梔夏原本堵在心口的那口氣,被他們一人一句輕輕推開了一點。
她低頭看圖:「好,我不代入。繼續按事實聽。」
沈硯青的視線在幾個學生臉上停了一瞬。
「十九號發現林晚晴不見以後,猜到她去了燈塔。他來找我借臨時通行徽。」
「為什麼找您?」許知意問。
「那枚徽章原本由我保管。」
「您知道他要去救人?」
「知道。」
「您還給了?」
這一次,沈硯青沉默得更久。
「我應該攔他。」
他說得很平靜。
可林梔夏第一次從他的聲音里聽見了後悔。
不是一句輕飄飄的「當年做錯了」。
是這件事已經被他放在心裡很多年,每次重新想起,都知道自己本來可以有另一個選擇。
「但當時燈塔外圍已經封了。沒有徽章,他只能繞礁石灘過去。」
沈硯青看向路線圖右側。
「漲潮以後,那條路更危險。」
林梔夏明白了。
不給,十九號也會去。
給了,至少他能從相對安全的入口進去。
那不是一個正確答案。
只是當時能選的答案里,沒那麼壞的一個。
「所以您把徽章給了他。」沈聽瀾說。
「是。」
父子兩個人隔著一張桌子對視。
沈聽瀾沒有替他解釋,也沒有說這不是他的錯。
他只是問:「後來呢?」
「十九號在燈塔二層找到林晚晴。兩個人撤離時,舊樓梯被風吹落的木板堵住,只能從側門繞出去。」
「報導說十九號在礁石下面被找到。」唐老師皺眉,「他們分開了?」
「林晚晴腳受傷,十九號把她送到避風洞口,又回去找她丟下的相機。」
林梔夏猛地抬頭。
「相機?」
「裡面有她剛拍的膠捲。」
「第三張照片?」
「可能是。」
又是可能。
林梔夏卻沒有追問。
她已經聽懂了最重要的部分。
十九號不是因為自己亂跑才失聯。
他先去找媽媽,又返回去找媽媽丟下的相機。
最後公開記錄里,只留下了「臨時協助人員失聯後獲救」。
至於他為什麼出現在那裡,為誰回去,什麼都沒有寫。
周越白憋了半天,終於小聲說:「這報導也省得太多了。」
陳建明看他一眼:「當時信息沒確認,家屬也不同意公開,報導不會什麼都寫。」
「那也不能把救人寫得像迷路啊。」
他說得有點氣。
平時最會活躍氣氛的人,這次臉上一點笑都沒有。
許知意也皺著眉:「林阿姨後來平安回去了嗎?」
沈硯青點頭。
「當天凌晨,她先被附近漁民送到臨時救助點。十九號是第二天早上找到的。」
林梔夏一直繃著的肩膀,慢慢鬆了一點。
她知道媽媽後來回去了。
外婆保存了她帶回來的相冊和徽章。
可知道是一回事,聽見那一晚她真的被人從燈塔裡帶出來,又是另一回事。
「那枚徽章為什麼最後會在我媽媽那裡?」
沈硯青低頭,從文件袋裡拿出第二張紙。
「十九號獲救時,徽章不在身上。」
「丟了?」
「所有人都以為丟在燈塔里。三天後,林晚晴把它交給了梁秋。」
「梁老師又還給了我媽媽。」
「應該是。」
「您不知道?」
「那以後,她們沒有再讓我接觸這件事。」
林梔夏看著他:「包括照片?」
「包括照片。」
「所以您知道徽章被交給十九號,也知道袋子標籤被換過,但您不知道第三張照片現在在哪兒。」
「對。」
「也不知道照片到底拍到了誰。」
沈硯青停了一下。
「我知道拍到了什麼。」
屋裡幾個人同時看向他。
「不是誰?」林梔夏問。
「不是。」
沈硯青把第三張紙從文件袋裡抽出來。
那是一張已經褪色的膠捲登記單。
「照片拍到的是舊燈塔側門被人打開。」
唐老師立刻問:「那扇門當時應該鎖著?」
「從項目撤離前一天開始,就應該鎖著。」
「可它開了。」
「對。」
林梔夏盯著登記單。
難怪媽媽要換掉袋子標籤。
難怪有人一直在找第三張照片。
如果照片只是普通合影,沒有人需要追著它二十多年。
真正危險的,不是照片裡站著誰。
而是它證明了本該封閉的燈塔側門,被人提前打開過。
「那場事故不是單純的颱風意外。」沈聽瀾說。
「我不能這麼下結論。」沈硯青回答,「我只能說,門鎖有問題。」
林梔夏看了看他,又看向沈聽瀾。
「你們家說話是不是都自帶安全範圍?」
沈聽瀾說:「避免說錯。」
沈硯青也說:「事實應該準確。」
兩道聲音一前一後。
幾乎是同一個語氣。
周越白看看父親,又看看兒子,終於沒忍住:「確認了,親生的。」
沉重了半天的屋子裡,總算有人笑了一聲。
連沈硯青都看了周越白一眼。
周越白立刻坐直:「叔叔,我只是進行合理觀察。」
沈硯青說:「觀察基本準確。」
周越白愣了兩秒,扭頭壓低聲音:「老沈,你爸是不是誇我了?」
沈聽瀾:「基本。」
許知意把臉轉到一邊,肩膀輕輕抖了兩下。
林梔夏也笑了。
不是因為這些舊事忽然不沉重了。
是因為身邊的人還在。
她不用一個人坐在一堆舊紙中間,把每句話越想越冷。
唐老師把幾張紙按順序裝進透明文件夾。
「今天先到這裡。」
林梔夏沒有反對。
她看了一眼時間,已經四點四十。
陳建明提醒:「明天終評。」
「記得。」
「講稿呢?」
「在我手裡。」
「腦子呢?」
林梔夏摸了摸自己額頭:「也在,暫時沒被二十年前拐走。」
「那就回教室,再練一遍。」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時又停下。
「沈叔叔。」
沈硯青抬眼。
「十九號有名字嗎?」
她沒有問名字是什麼。
只問,有沒有。
沈硯青沉默兩秒。
「有。」
「他知道我媽媽後來怎麼樣了嗎?」
「知道一部分。」
「那他現在還好嗎?」
「活著。」
這個答案很短。
卻讓林梔夏心裡那根繃了很久的線,終於松下一點。
她點點頭:「夠了。」
至少今天夠了。
回教室的路上,周越白走在最前面,一邊走一邊總結。
「我們今天知道了三件事。第一,十九號不是亂跑。第二,林阿姨平安回來了。第三,老沈和他爸說話真的一模一樣。」
沈聽瀾:「第三件不重要。」
「對我很重要。」
許知意說:「方便你以後判斷,沈聽瀾二十年後會不會一句話把聊天聊死。」
林梔夏接得飛快:「目前來看,風險較高。」
沈聽瀾看向她:「你還聊嗎?」
林梔夏頓了一下。
周越白立刻放慢腳步。
許知意也悄悄豎起耳朵。
「聊啊。」林梔夏面不改色,「我抗風險能力很強。」
沈聽瀾點頭:「那就行。」
前面兩個人同時露出一種恨鐵不成鋼的表情。
林梔夏反而笑了。
這才是沈聽瀾。
他要是突然接一句特別會說的,她可能還得懷疑年級第一被誰換了標籤。
晚自習前,梁老師臨時把全班留下十分鐘。
「林梔夏明天去參加市攝影展終評。」
她把一本提問冊放到講台上。
「最後做一輪快問快答。每個人只能問一個,不許重複。」
班裡一下來了精神。
周越白第一個舉手:「如果拿了獎,回來請不請客?」
梁老師:「這是終評問題?」
「這是同學最關心的問題。」
林梔夏站在講台旁:「請。獎品如果是一張證書,我就請大家輪流看。」
全班笑起來。
何曼問:「如果評委說你的作品太普通呢?」
「普通不是缺點。能讓他看完以後記住普通里有什麼,就是我的本事。」
蔣曼問:「如果有人又問你媽媽呢?」
林梔夏想了想。
「我會回答和作品有關的部分。其他的,等我自己弄清楚再說。」
「如果評委不喜歡你的回答?」
「那我尊重他的不喜歡,但不臨場編一個他喜歡的。」
後排有人輕輕「哇」了一聲。
梁老師沒有表揚,只在計時錶上打了一個勾。
問題一個接一個。
有人問照片為什麼不拍人,有人問她最喜歡哪一張,還有人問她緊張時會怎麼辦。
林梔夏回答:「先承認緊張,再提醒自己,評委也是吃過飯才來的普通人。」
周越白舉手補充:「萬一沒吃呢?」
「那我爭取講快一點,放他去吃。」
教室里又笑成一片。
最後,只剩沈聽瀾沒有問。
梁老師看向他:「你呢?」
沈聽瀾坐在窗邊,桌上還放著下午拿到第一的答辯記錄表。
「如果明天有人問,你最想贏什麼?」
教室里安靜了一點。
這個問題不算難。
卻不像前面那些問題有現成答案。
林梔夏站在講台旁,想了幾秒。
「以前我會說,當然是第一。」
有人笑。
她也笑了一下。
「現在還是想拿第一。畢竟來都來了,不能只去跟評委交個朋友。」
笑聲更大。
「但我更想讓他們記住我的照片。」
她看向貼在教室後牆的兩張優秀卷子。
一張是她的,一張是沈聽瀾的。
「不是因為我媽媽是誰,也不是因為我查到了什麼。就是看完以後,他們會覺得,海城一中那扇舊門,原來真的很好看。」
梁老師合上計時器。
「可以了。」
周越白開始帶頭鼓掌。
這一次沒有人說他像粉絲見面會。
全班都在鼓掌。
林梔夏站在講台旁,看見許知意沖她用力豎起大拇指,何曼和蔣曼也在笑。受傷的接力隊女生坐在靠門的位置,對她比了一個加油的手勢。
她忽然覺得,明天就算一個人站在終評台上,也不會真的只有一個人。
放學後,沈聽瀾陪她走到校門口。
林梔夏把講稿捲成細筒,輕輕敲了一下掌心。
「沈同學。」
「嗯。」
「你今天那個問題,是不是故意的?」
「什麼故意?」
「逼我當眾說想拿第一。」
「你本來就想。」
「想和說出來不一樣。」
「說出來更有效。」
林梔夏側頭看他:「你下午剛拿第一,就來給我增加壓力?」
「不是壓力。」
「那是什麼?」
沈聽瀾從書包側袋取出一支黑色簽字筆,遞給她。
「你明天簽字用。」
林梔夏接過來,發現是他下午答辯時用的那支。
筆帽上貼著一小塊白色標籤。
上面是沈聽瀾的字。
第一不是借你的。
你自己拿。
林梔夏看了好幾秒。
「你什麼時候貼的?」
「剛才。」
「萬一我沒拿呢?」
「筆還是要還。」
林梔夏抬起頭:「年級第一,你這份鼓勵為什麼還帶固定資產回收?」
「避免丟。」
「小氣。」
她嘴上這麼說,卻把筆認真放進講稿文件夾最裡面。
「我會還。」
沈聽瀾看著她:「不急。」
公交車從路口轉過來。
林梔夏往站牌方向走了兩步,又回頭。
「沈聽瀾。」
「嗯?」
「明天等我的第一。」
他站在夕陽里,校服肩線被照得很亮。
「好。」
第二天上午九點,市青少年活動中心。
林梔夏在簽到表上找到自己的名字。
她拿出那支黑色簽字筆,剛要落筆,旁邊負責核對材料的老師忽然叫住她。
「林梔夏同學,先等一下。」
對方從資料袋裡抽出一張臨時增加的評審說明。
「你的作品收到一份實名異議。」
「有人認為,其中一張照片不是你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