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認為,其中一張照片不是你拍的。」
負責核對材料的老師說完,先把那份異議說明壓在桌上。
簽到處附近還有十幾名參賽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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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不大,卻足夠讓離得近的人全聽見。
有人回頭,有人停下翻材料的動作,還有人下意識看向林梔夏胸前的參賽證。
林梔夏握著沈聽瀾那支黑色簽字筆,愣了兩秒。
隨後問:「哪一張?」
老師似乎沒想到她第一句問的是這個。
「你不先看異議內容?」
「當然看。」林梔夏把文件夾放到桌上,「但總要先知道,我今天失去的是整套作品,還是三分之一。」
旁邊有人沒忍住笑了一聲。
老師嚴肅的神情也鬆了一點,把說明遞給她。
被質疑的是第三張。
照片拍的是校史館展櫃。玻璃裡面放著舊校徽,玻璃外映著幾個穿校服的學生。新舊影子疊在一起,是整組作品裡最有人氣的一張。
實名異議人叫趙文海,是海城老校友。
他聲稱自己在多年前的一份校慶資料里見過「幾乎相同的照片」,懷疑林梔夏使用舊照片重新裁剪,沒有獨立完成拍攝。
最下面附了一張模糊的複印圖。
同樣的展櫃,同樣的舊校徽,也有幾道人影映在玻璃上。
一眼看過去,確實很像。
後面已經有人小聲議論。
「構圖都差不多。」
「如果真是舊照片,事情就大了。」
「她不是學校推薦的嗎?」
林梔夏沒有回頭。
她把兩張照片並排看了十幾秒,忽然鬆了口氣。
「老師,這張不是我的。」
核對老師皺眉:「你承認?」
「我說複印件不是我的。」
林梔夏指向複印圖右側:「舊照片裡,校徽下面有一塊紅色絨布。我的照片裡是灰色底板。還有,舊照片玻璃上反光的是木窗格,現在校史館那裡已經換成白色百葉窗。」
她抬起頭。
「拍攝位置相同,東西不是同一時期。」
老師低頭細看。
旁邊另一位工作人員也走過來,把複印圖放大。
「確實不一樣。」
「但異議人認為你參考了這張舊照片。」核對老師說,「按照規則,作品存在來源爭議,需要補充原始文件和拍攝過程說明。終評十點開始,你還有四十分鐘。」
「四十分鐘夠了。」
林梔夏打開透明文件夾,先取出存原片的U盤。
「我帶了原始照片。」
工作人員把她帶到旁邊的小辦公室。
唐老師已經得到消息,正在和活動中心負責人通話。宋嘉禾守在門外,看見林梔夏進來,第一句話就是:「別急,學校留有你提交原片的時間記錄。」
「我不急。」
林梔夏把U盤放到桌上。
頓了頓,她又很誠實地補充:「目前只是心跳比較有參與感。」
宋嘉禾笑了一下:「還能開玩笑,狀態正常。」
電腦讀出文件以後,問題比想像中更麻煩。
原始照片在。
拍攝時間也在。
但工作人員說,單獨一張文件只能證明照片來自她的相機,不能完全排除她翻拍舊照片後又進行處理。
林梔夏盯著屏幕,心裡剛鬆開的那口氣又提起來。
「需要什麼才能證明?」
「同一地點的連續拍攝,或者能證明現場環境的其他照片。」
連續拍攝。
她當然拍過。
那天為了避開展櫃反光,她前後換了好幾個位置,還嫌周越白映在玻璃上的姿勢太誇張,讓他重新走了兩遍。
可她提交U盤時只複製了入選原片。
其他照片都在家裡的電腦和相機儲存卡里。
她立刻拿出手機。
許知意昨晚說要陪她,已經和周越白、沈聽瀾一起等在一樓休息區。
消息發出去不到半分鐘,三個人全上來了。
周越白進門就問:「誰說不是你拍的?」
「一位老校友。」
「他當時在場?」
「不在。」
「那他隔著二十年看見你按快門了?」
許知意把他往旁邊拉:「先聽需要什麼。」
林梔夏說:「相機儲存卡。」
周越白立刻看向她掛在身前的相機:「不就在裡面?」
林梔夏動作一停。
她低頭打開卡槽。
一張儲存卡安安靜靜躺在裡面。
房間裡沉默了兩秒。
許知意問:「你沒格式化吧?」
「沒有。」
「那你剛才為什麼像要回海城取經?」
林梔夏抬起頭,表情十分鎮定:「因為人在緊張時,容易暫時失去對隨身財產的理解。」
周越白捂住心口:「我差點準備騎共享單車替你回學校拿。」
「活動中心離學校八公里。」
「所以我只是精神上準備。」
工作人員接過儲存卡,很快找到那天的完整照片。
第一張,展櫃裡只有校徽,玻璃上全是燈光。
第二張,許知意剛好從鏡頭前經過,只剩半個肩膀。
第三張,周越白整個人映在玻璃里,還對著相機比了一個非常醒目的手勢。
第四張,他被許知意拖開。
第五張,沈聽瀾站到窗邊,替她擋住一部分過亮的反光。
第六張,才是最終入選的照片。
所有圖片時間連續,角度一點點變化。照片裡的幾個人也從亂成一團,慢慢走到最自然的位置。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會兒。
工作人員放大第三張,努力確認:「這位同學是在做什麼?」
周越白湊近看了一眼:「提供構圖參考。」
許知意冷靜拆台:「他當時說,要讓二十年後的校友知道海一學生會比剪刀手。」
林梔夏補充:「後來被我請出畫面了。」
工作人員沒忍住笑了。
「這個拍攝過程很完整。」
唐老師也結束電話走進來:「學校電腦里有林梔夏第一次選片時的縮略圖記錄,時間和這些照片一致。我可以出具說明。」
負責人點頭:「證據足夠。異議不會影響參賽資格。」
一位戴眼鏡的評審卻拿著材料走進來:「還要確認構圖是否模仿舊照片。」
林梔夏把兩張照片並排擺好:「舊照片正面拍校徽和合影的人,我的照片從側面拍,讓今天的學生只留在玻璃倒影里。地點相同,想記錄的東西不同。」
「你怎麼證明沒見過舊照片?」
「證明不了。別人也不能因為兩張照片有同一個展櫃,就證明我見過。」
她調出完整連拍:「但我能證明自己怎麼試出這個角度。第一張全是燈光,第二張被人擋住,第三張出現了不該出現的手勢,最後才拍成現在這樣。」
周越白小聲說:「第三張也挺有時代價值。」
許知意:「安靜做你的物證。」
評審笑了,又仔細看完連拍,在異議材料上籤下「核驗通過」。
「作品相似不能只看拍攝對象。正式答辯時,也這樣回答。」
門關上後,周越白長長鬆了一口氣:「剛才比等月考排名還緊張。」
「你緊張什麼?」
「怕他們刪掉我的物證貢獻。」
林梔夏裝回儲存卡:「放心,你破壞構圖的歷史已經得到官方認證。」
沈聽瀾把她忘在電腦旁的參賽證遞過來:「又丟東西。」
「這是臨時離開。」
「離開本人三米。」
「你什麼時候定的標準?」
「剛才。」
林梔夏別好證件,忽然覺得心跳慢了下來。他沒有搶著替她解釋,只把她落下的東西拿好,等她自己說完。
這比替她贏,更讓她安心。
林梔夏心裡那根繃緊的線終於落了下來。
可她沒有立刻收卡。
「我能看看那位校友提交的原圖來源嗎?」
「只能看公開部分。」
負責人調出異議附件。
舊照片來自海城一中十年前的校慶紀念冊,攝影者一欄寫著「校史資料組」,沒有具體姓名。
林梔夏看了兩眼,把照片推回去。
「他確實有理由覺得像。」
周越白不服:「差那麼多。」
「你知道現場,當然覺得差得多。不了解的人第一眼看,會先看見同一個展櫃。」
負責人看向她:「你不要求追究惡意舉報?」
「如果他看完完整證據還堅持,那是惡意。現在他提出疑問,比賽核對,我證明,就夠了。」
她想了想,又補充:「但我希望終評前公開說明異議已經核實,別讓其他參賽同學一直猜。」
「可以。」
負責人答應得很乾脆。
門外很快貼出說明:作品原始文件及連續拍攝記錄完整,異議不成立,參賽資格有效。
剛才議論的幾名學生也看見了。
其中一個女生主動走過來:「對不起,剛才我們不了解情況。」
「沒關係。」林梔夏彎起眼睛,「現在了解了。」
女生看了一眼電腦屏幕上還沒關掉的連拍照片,指向周越白那張:「這個也會參展嗎?」
「不會。」
周越白立刻抗議:「為什麼?它有時代價值。」
「因為我要保護觀眾。」
走廊里笑成一片。
十點整,終評名單重新確認。
林梔夏的名字仍然排在第三。
沒有被劃掉,也沒有加任何特殊備註。
她拿出黑色簽字筆,在簽到表後面簽下自己的名字。
筆跡很穩。
沈聽瀾站在旁邊,一直等她寫完才開口:「處理得很好。」
林梔夏蓋上筆帽:「你剛才怎麼一句話都沒說?」
「你不需要。」
「萬一我找不到儲存卡呢?」
「我會提醒你。」
「那你為什麼沒提醒?」
沈聽瀾看著她:「周越白快。」
周越白在後面立刻挺直:「終於輪到我在智力項目上領先年級第一。」
許知意說:「只是看見相機里有卡。」
「細節決定成敗。」
廣播開始通知參賽學生入場。
林梔夏抱起作品文件夾,走出兩步又回頭。
「沈聽瀾。」
「嗯?」
她晃了晃手裡的筆:「第一不是借我的。」
「嗯。」
「我自己拿。」
沈聽瀾眼底浮出一點很淺的笑。
「我等著。」
終評廳的門在她面前打開。
三位評委已經坐好。
正中間的位置上,放著剛才那張被質疑的照片。
主持老師念完她的名字,又看了一眼臨時增加的問題單。
「林梔夏同學,評審組決定把剛才的異議,列為你的第一個現場問題。」
她在門口停了一秒,回頭看向玻璃外。
許知意用口型說「別怕」,周越白舉起拳頭,沈聽瀾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她。
林梔夏也握了一下拳。
她不是進去接受審問的。
她是帶著自己的照片,去回答一個自己已經答得上的問題。
她轉過身,走到展示台前。
「可以。」
「先問這一題。」
她把文件夾放穩,又把那張連續拍攝記錄擺在最上面。
剛才所有慌亂,到這裡都變成了能被看見的證據。
照片是她拍的,角度是她找的,答案也該由她自己說。
她抬起頭,看向正中間的評委,先笑了一下。
緊張還在,但已經不能替她做決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