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誰?」
周越白先把這兩個字念出來,聲音很輕。
走廊上有人從旁邊經過。
宋嘉禾立刻把列印紙收回文件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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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老師說,先別在這裡看。」
林梔夏點頭。
她其實還有很多問題。
照片背後寫了什麼?
那個人為什麼在校史館門口等?
他等的是沈硯青,還是等她?
可現在離市展終評說明會只剩十分鐘。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相機包。
裡面裝著她這段時間拍的照片,裝著《藏在光里的門》的作品說明,也裝著她好不容易才攢出來的一點底氣。
林梔夏深吸一口氣。
「先開會。」
許知意看著她:「你確定?」
「確定。」林梔夏把書包往肩上提了提,「我總不能因為有人站在校史館門口,就放棄讓我照片站上展板吧。」
周越白立刻點頭。
「這句話有道理。」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而且我已經做好了給藝術之星提包的準備。」
許知意:「你剛才不是說來見證嗎?」
「見證和提包不衝突。」
「你少給自己加戲。」
林梔夏被他們逗得笑了一下。
宋嘉禾看她神色緩下來,才說:「唐老師會處理截圖。你先去開會,結束以後我再找你。」
「好。」
多媒體教室在行政樓一層。
門一推開,裡面已經坐了不少人。
高一高二都有。
前排擺著投影幕,旁邊立著幾塊空白展板,牆角堆著列印好的作品說明。空氣里有股新紙張和膠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林梔夏剛走進去,就聽見有人說:「她就是林梔夏吧?」
「那個攝影展入選的?」
「也是高二那個轉學生。」
「和沈聽瀾一個班的?」
最後一句一出來,附近幾個人都悄悄往她身後看。
沈聽瀾正好站在門口。
他手裡還拿著競賽題集,看起來確實像是「順路」路過。
林梔夏回頭看他。
「沈同學。」
「嗯。」
「你不是要去集訓?」
「還有五分鐘。」
「那你現在站在這裡幹什麼?」
沈聽瀾看了一眼教室裡面。
「等你進去。」
林梔夏眨了眨眼。
周越白在旁邊壓低聲音:「這條路可太順了。」
沈聽瀾抬眼。
周越白立刻改口:「順得符合海城一中校內交通規則。」
許知意偏過頭,忍笑忍得很辛苦。
林梔夏把相機包抱緊一點。
「那我進去了。」
沈聽瀾點頭。
「嗯。」
「你不說點什麼?」
「終評加油。」
林梔夏立刻笑起來。
「這句已經說過了。」
「再說一遍。」
他的語氣還是很淡。
可林梔夏聽見以後,心裡那點因為監控截圖冒出來的不安,忽然就沒那麼亂了。
她轉身進了教室。
會議由美術組周老師主持。
周老師是個戴細框眼鏡的年輕女老師,說話很快,手裡拿著一支紅色記號筆。
「先恭喜大家入選第一輪。」她說,「但別急著高興,市展終評不是把照片交上去就行。作品要有主題,要有表達,要有完成度。簡單說,就是不能只拍得好看,還要讓人看完知道你想說什麼。」
周越白站在門外聽到這裡,立刻小聲問許知意:「那我拍老陳髮捲子,主題叫《絕望》,算表達嗎?」
許知意面無表情:「算。你還可以把它寫進檢討里。」
周越白閉嘴。
周老師按順序把四組入選作品投到屏幕上。
第一組是高一學妹拍的操場晨跑。
第二組是高二學長拍的實驗室。
第三組是校園裡的老樹。
輪到林梔夏時,屏幕上出現了一張傍晚的走廊。
走廊很長。
夕陽從盡頭照進來,一扇老舊的木門半掩著,門邊貼著已經褪色的「器材室」三個字。
門外沒有人。
可光停在門檻上,像有人剛剛進去,也像有人正準備出來。
下面寫著作品名:
《藏在光里的門》。
教室里安靜了幾秒。
周老師看著照片:「這組作品是誰拍的?」
林梔夏舉手:「老師,我。」
「你來講講。」
林梔夏站起來。
她原本準備得很完整。
為什麼拍老教學樓。
為什麼拍校史館。
為什麼拍操場邊那塊快拆掉的宣傳欄。
為什麼最後選了這一張門。
可真的站起來,她腦子裡先閃過的,卻是剛才監控截圖上那個站在校史館門口的人。
那個人也是站在門外。
手裡拿著舊照片。
像是在等誰。
林梔夏捏了捏指尖。
很快把那點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
「我拍的是海一里一些快被忽略的地方。」她說,「每天都有很多人從走廊經過,去上課、去食堂、去操場。大家走得很快,很少會停下來看看牆上舊的標語、窗邊的樹影,還有一扇一直沒換掉的門。」
周老師點點頭。
「為什麼是門?」
林梔夏想了想。
「因為門不是為了把人關在外面。」
她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它也可以是一個入口。你走過去,推開它,就會看到以前沒注意過的東西。」
周老師看著她,沒說話。
有個高二學姐舉起手。
「老師,我覺得這張照片挺好看的,但會不會太普通了?就是學校走廊,很多人都拍過。」
教室里靜了一下。
林梔夏轉頭看過去。
說話的是隔壁班的女生,叫何雨寧。她沒有惡意,語氣也很平,只是很直接。
可「普通」兩個字,還是像輕輕落在了照片上。
林梔夏沒有立刻反駁。
她低頭看著屏幕。
這條走廊確實普通。
沒有海,沒有燈塔,沒有颱風夜,也沒有任何一眼就能抓住人的大場面。
它只是海城一中最普通的一條走廊。
她每天都從這裡走過。
沈聽瀾也從這裡走過。
許知意會在這裡追著她問作業。
周越白會在這裡被陳建明叫住。
她第一次去校史館,也是從這條走廊繞過去的。
林梔夏抬起頭。
「是很普通。」
何雨寧愣了一下。
林梔夏彎了彎眼睛。
「但我覺得,普通不是缺點。」
「大家都拍過走廊,說明大家都從這裡走過。可每個人看到的光、等過的人、記住的聲音不一樣。」
「我拍這扇門,不是因為它有多特別。是因為有一天傍晚,我從這裡經過,發現門縫裡漏出來的光很好看。我突然覺得,原來每天走過的地方,也會藏著一點別人沒看見的東西。」
她停了停。
「我想拍的就是這個。」
教室里安靜下來。
周老師先笑了。
「說得很好。」
何雨寧也點點頭:「我明白了。」
林梔夏坐下的時候,許知意在門邊沖她比了個大拇指。
周越白張了張嘴,做了一個無聲的「厲害」。
林梔夏忍住笑,低頭把相機包拉鏈拉好。
周老師卻沒有立刻讓她放鬆。
「表達沒有問題,但終評還有一個現實問題。」
她拿起林梔夏的作品說明。
「你這一段寫得太長。」
林梔夏:「……」
她就知道。
語文老師說她寫得好。
陳建明說要查錯別字。
現在攝影老師說太長。
周老師指著說明:「市展要求兩百字以內。你寫了三百七十六字。」
林梔夏抬頭:「老師,我可以解釋。」
「解釋就是你捨不得刪。」
「我確實捨不得。」
「今晚之前,改成兩百字。」
林梔夏沉默兩秒。
「這對文科生是一種大型拆家。」
教室里有人笑起來。
周老師也笑:「那就拆。會寫長不算本事,會把想說的留下來,才算。」
林梔夏點頭。
「明白。」
會議結束時,周老師又安排了任務。
明天下午,四位入選同學要去市青少年活動中心交終評材料。
學校統一帶隊。
每個人都要帶一份備用作品,一份兩百字說明,一份個人資料。
「還有,」周老師說,「終評當天會有現場提問。問你為什麼拍,問你怎麼拍,問你這張照片到底想表達什麼。別只會說『我覺得好看』。」
周越白在門口小聲嘀咕:「我拍陳老師,肯定能表達很多。」
陳建明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他身後。
「你拍什麼?」
周越白差點原地起跳。
「老師,我在欣賞藝術。」
「欣賞完了?」
「完了。」
「那回去寫作業。」
「好的。」
陳建明看向林梔夏。
「說明改完給我。」
林梔夏舉手:「老師,您真的只看錯別字?」
「還看有沒有廢話。」
「……」
這下連許知意都沒忍住笑出聲。
陳建明沒理他們,轉身走了。
宋嘉禾這才從走廊另一頭過來。
她手裡還拿著那張監控截圖。
「唐老師說,先把截圖給沈教授看。」
林梔夏一愣:「現在?」
「嗯。他還沒走。」
她下意識看向沈聽瀾。
沈聽瀾已經把競賽題集放進書包。
「我和你去。」
林梔夏點頭。
許知意立刻說:「我們呢?」
宋嘉禾看了眼時間:「你們兩個先回去。陳老師剛才讓我盯著你們交作業。」
周越白臉色一垮。
「為什麼每次重要時刻,我都被作業攔在外面?」
許知意拉著他往教室走。
「因為作業覺得你也很重要。」
「這句話一點都不安慰人。」
林梔夏看著他們的背影,心裡暖了一下。
她和沈聽瀾跟著宋嘉禾去了行政樓側門。
沈硯青果然還在。
他站在車邊,像是在等電話。
宋嘉禾把截圖遞過去。
沈硯青看見照片時,神色很明顯地變了。
林梔夏盯著他:「您認識這個人嗎?」
「看不清臉。」
「那您認識這張照片嗎?」
沈硯青的手指停在紙邊。
「認識。」
林梔夏的心跳一下快起來。
「是誰的?」
沈硯青抬眼看她。
「是東岸項目的合影。」
「那個人為什麼拿著它?」
「我不知道。」
「照片背面寫了什麼?」
沈硯青沉默了。
林梔夏沒有催。
她只是看著他。
過了很久,沈硯青才低聲說:「原照片背面,有一句話。」
「什麼話?」
「不是『潮退之後,星星會回來』。」
林梔夏愣住。
沈硯青看著那張模糊截圖,聲音有些發沉。
「另一句是,別讓她一個人回去。」
車門被風吹得輕輕響了一下。
林梔夏攥緊手裡的相機包。
那張她從小看了很多遍的舊照片,原來不只寫過一句話。
而監控里的人拿著它,站在校史館門口。
像是專門來提醒他們。
二十年前,有人不想讓她媽媽一個人回去。
可最後,她還是一個人回去了。
沈硯青沒有再說下去。
他把截圖收進公文包,像是怕它被風吹走。
「這句話從哪裡來的?」林梔夏問。
「照片背面。」
「誰寫的?」
「不知道。」沈硯青看著她,「字跡不是林晚晴的,也不是沈知南的。」
林梔夏還想問,沈聽瀾先開口:「父親,你當年為什麼沒說?」
沈硯青沉默了很久。
「因為我以為,她只是提前離開。」
他的聲音很低。
「後來很多事都對不上,可我沒有證據,也沒有資格替別人講她的故事。」
林梔夏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句話聽上去很冷靜。
可她第一次從沈硯青臉上看見一點很明顯的後悔。
不是對她。
是對二十年前那個沒能被留下的人。
沈聽瀾沒有繼續追問。
他只是說:「我們先回去。」
沈硯青點頭。
「終評好好準備。」
林梔夏抬頭。
沈硯青看著她的相機包,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拍得很好。」
這句話從他嘴裡說出來,和沈聽瀾的「作品不錯」很像。
都不熱鬧。
但很認真。
林梔夏愣了一下,才說:「謝謝沈教授。」
回教學樓的路上,天已經暗下來。
許知意和周越白在教室門口等他們。
周越白一看見他們,立刻把手裡的作業舉起來。
「好消息,我寫完兩頁了。」
許知意拆台:「他只寫了選擇題。」
「選擇題也是題。」
林梔夏笑了:「那恭喜周同學,距離人類文明又近了一步。」
「你們那邊怎麼樣?」許知意問。
林梔夏沒有把所有話都說出來。
她只說:「照片背面還有一句話。」
「什麼?」
「別讓她一個人回去。」
許知意的表情一下安靜下來。
周越白也沒再插科打諢。
過了兩秒,許知意伸手挽住林梔夏的胳膊。
「那現在你不是一個人。」
林梔夏低頭看著她的手。
「嗯。」
周越白立刻跟上:「還有我。」
許知意看他:「你負責什麼?」
「負責在關鍵時刻提供食堂座位。」
「這個很重要。」林梔夏認真點頭。
周越白一下得意起來。
沈聽瀾站在旁邊,沒說話。
走進教室時,他把一張便利貼放到林梔夏桌上。
上面寫著兩個字。
刪掉。
林梔夏一愣:「什麼?」
沈聽瀾指了指她那份三百七十六字的作品說明。
「廢話。」
林梔夏:「……」
她深吸一口氣。
「沈聽瀾,你和陳老師真的越來越像了。」
「有效。」
「你們兩個到底哪裡像?」周越白問。
許知意替他回答:「都很會讓人沒法反駁。」
晚自習開始前,林梔夏拿出筆記本。
三百七十六個字,壓到兩百。
她刪掉了很多形容詞,刪掉了那些她捨不得丟的句子,最後只留下最想說的幾行。
她寫:
我拍下校園裡一扇普通的舊門。它不通向很遠的地方,卻讓我想起,每個每天經過的角落,都可能藏著沒被看見的光。只要願意停下來,門就不只是門,它也是重新認識一座校園的開始。
兩百字不到。
林梔夏盯著那段話看了很久。
沈聽瀾在旁邊看完,說:「可以。」
「真的?」
「嗯。」
「有沒有廢話?」
「沒有。」
她剛準備把文件保存下來,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匿名郵箱。
是宋嘉禾。
【唐老師把截圖放大了。】
下一條是一張新照片。
監控里那個人手裡的舊合影,背面那行字終於勉強看清。
不是「別讓她一個人回去」。
那句話後面,還有半句。
【如果她回來,讓她先看第三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