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青發來的那句話,像一塊沒有溫度的石頭,落在手機屏幕上。
別把十九號交給任何人。
林梔夏盯著它看了很久,第一反應不是害怕,而是想笑。
她抬頭看沈聽瀾:「你爸爸發消息的語氣,和陳老師很像。」
沈聽瀾:「哪裡像?」
「都不解釋,只下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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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平時不是這樣。」
「那他平時怎麼說?」
「把資料放回去。」
「這不是更像陳老師了嗎?」
旁邊的周越白沒忍住:「我覺得沈叔叔和陳老師應該有共同語言。」
許知意看他:「比如?」
周越白清了清嗓子:「不許亂跑,先把題做完。不許亂碰,先把資料放回去。」
林梔夏:「你這個模仿有點危險。」
周越白:「我這是藝術創作。」
沈聽瀾抬眼:「不像。」
「哪裡不像?」
「你說話太多。」
許知意當場笑出了聲。
林梔夏也笑了,可笑意沒有停留太久。她把手機遞迴沈聽瀾。
「先去找陳老師吧。」
四個人走到辦公室門口時,陳建明還在整理小測卷。
「又是你們幾個。」
周越白立刻說:「老師,我們這次是主動來上交學習成果的。」
陳建明:「你的學習成果呢?」
周越白從書包里摸出一張卷子。
陳建明展開:「姓名寫了。」
「這就是成果。」
「其他地方呢?」
「正在形成。」
陳建明把卷子放回桌上:「你出去。」
周越白:「我還沒說完。」
「你說完再出去。」
周越白閉嘴。
林梔夏把手機放到陳建明面前。
陳建明看完消息,神情認真了些。
「什麼時候發的?」
「剛才。」沈聽瀾說。
「你問他什麼了?」
「我還沒問。」
「那他為什麼知道你們找到十九號?」
林梔夏低聲說:「照片是他發來的。照片裡有十九號的登記記錄,可能是他看到的。」
陳建明讓沈聽瀾把照片轉給自己。
他放大看了一會兒,又把手機還回來。
「先不問你父親。」
林梔夏愣住:「為什麼?」
「因為他已經主動發消息了。」陳建明說,「這說明他願意接觸這件事。你們直接追問,只會讓對話變成互相試探。」
周越白小聲問:「老師,那我們應該怎麼做?」
「先回教室。」
「就這麼簡單?」
「再先把飯吃了。」
林梔夏忍不住抬頭。
陳建明語氣很平:「你們一遇到舊事,就開始忘記自己是學生。可以問,可以查,也可以等答案,但在結果出來之前,作業要交,考試要考,飯要吃。」
許知意點頭:「這句話我同意。」
周越白:「我也同意飯要吃。」
陳建明:「那你把這張卷子拿走,晚自習前寫完。」
周越白臉色一變:「我同意的只有飯。」
「那你今天先吃空氣。」
辦公室里笑了一下,連沈聽瀾的眼神都鬆了些。
林梔夏接過卷子。
舊事像一片很大的海。如果她只盯著海面,當然什麼都看不清。可她還是要站在岸上,先把自己的腳站穩。
中午的競賽訓練照常進行。
小教室里比昨天更熱鬧,名單公布後,班裡多了幾個新同學。
其中一個男生剛坐下,就把卷子翻到最後一頁。
「我先看壓軸。」
許知意提醒:「這是一個很危險的習慣。」
「為什麼?」
「因為你會從最後一題開始懷疑人生。」
周越白點頭:「我昨天就是這樣。」
「你昨天是從第一頁開始懷疑的。」
「那說明我比較全面。」
陳建明從講台上看過來:「周越白。」
「到。」
「你今天先別替別人總結人生。」
周越白立刻低頭。
林梔夏坐在第二排,卷子上是一道新的幾何題。
她先把題目條件重新列了一遍。
先看已知。
再看問題。
最後看有沒有漏掉的限制。
沈聽瀾看見後,問:「你在背我的話?」
「智慧財產權合理借鑑。」
「可以。」
「真的可以?」
「但你要寫自己的步驟。」
「我當然會。我又不是複製粘貼型學霸。」
幾分鐘後,林梔夏把第一步寫出來,第二步卻卡住。
她手裡的筆在指間轉了一圈。
轉到第三圈時,沈聽瀾伸手按住了筆。
「別轉。」
「我這是思考。」
「你轉筆的時候,通常是在逃避。」
林梔夏:「你現在越來越像班主任了。」
「陳老師說得對。」
「你已經被同化了。」
「沒有。」
林梔夏把筆拿回去,卻沒有繼續轉。她重新讀了一遍題目最後一句,終於發現自己漏看了一個詞。
「原來是這樣。」
她迅速補上第二步,後面的題目竟然順了起來。
寫到最後,她在草稿紙邊上畫了一個舉牌子的小人。
牌子上寫著:
不是不會,是眼睛偷懶。
許知意低聲說:「這個總結很適合我。」
周越白也湊過來:「也適合我。」
沈聽瀾:「你是腦子偷懶。」
周越白:「我退出討論。」
陳建明走到他們旁邊,看了林梔夏的草稿紙。
「這次步驟完整。」
林梔夏立刻問:「有分嗎?」
「訓練題還沒收。」
「那您可以先口頭表揚。」
「寫得不錯。」
林梔夏眼睛一下亮起來:「謝謝老師。」
周越白小聲說:「我也需要。」
陳建明:「你先寫完。」
「那我不需要了。」
全班笑成一片。
林梔夏低頭看自己的卷子。
這道題不算特別難,她也沒有在全班面前拿第一,可她還是開心。
因為這一次,她沒有把希望全放在沈聽瀾身上。
她自己找到了漏掉的條件,自己把題做完了。
沈聽瀾忽然說:「今天比昨天快。」
「快了多少?」
「七分鐘。」
「你連時間都記?」
「看到了。」
「那你覺得我今天有沒有進步?」
「有。」
「具體一點。」
「沒有轉筆。」
林梔夏:「……」
「還有呢?」
沈聽瀾想了想:「沒有問我答案。」
「這不是應該的嗎?」
「對你來說,不一定。」
林梔夏捂住心口:「你現在很會精準扎心。」
「事實。」
她忍著笑,把一顆薄荷糖放到他桌角。
「給你,安定情緒。」
「我不需要。」
「那就當補充能量。」
沈聽瀾沒有再拒絕,把糖收進了題集夾層里。
林梔夏看見了,眉眼彎了彎。
下午第一節是語文。
語文老師把一沓作文紙放到講台上。
「今天講三篇範文。第一篇,林梔夏。」
教室里一下安靜。
林梔夏抬頭。
她的作文題目是《我想留住的聲音》。
語文老師把文章投到屏幕上。
「這篇文章不靠辭藻堆得多漂亮,勝在細節真。尤其是寫海城清晨賣早餐的攤主那一段,生活氣很足。」
林梔夏寫的是轉學後的第一個早晨。
小區門口的豆漿機聲音,外婆切蘿蔔乾的聲音,樓下車鈴的聲音,還有她拖著淺綠色行李箱時,輪子卡過地磚的聲音。
語文老師問:「你為什麼沒有直接寫『我很想家』?」
林梔夏站起來:「因為我覺得,聲音比這句話更能證明我想家。」
老師點頭:「文章里不要只給結論,要把結論放進生活里。」
前排有人小聲說:「這篇寫得真好。」
另一個人說:「她作文是真的穩。」
周越白立刻舉手:「老師,我的作文也有生活氣。」
語文老師:「你寫了什麼?」
「陳老師敲黑板的聲音。」
全班瞬間笑開。
陳建明正好從後門經過,停住腳步。
「周越白。」
「老師,這是一種尊敬。」
「那下午來辦公室,我讓你近距離留住。」
周越白:「我突然不想留了。」
笑聲更大。
林梔夏笑得趴在桌上,沈聽瀾把她的作文紙往旁邊拉了一點,免得被她壓出摺痕。
許知意看見這一幕,悄悄撞了林梔夏一下。
林梔夏抬頭:「你幹什麼?」
「紙要皺了。」
「你現在連我的作文都要保護?」
「老師要講。」
「只是因為要講?」
沈聽瀾頓了一下:「不然呢?」
林梔夏笑了起來:「沒什麼。」
許知意小聲說:「你們兩個說話越來越像在打啞謎。」
周越白從後排探頭:「我聽不懂,但我覺得有糖。」
「你先把作文寫出來。」
「我馬上寫。」
下課後,語文老師把林梔夏叫到講台邊。
「你最近是不是在準備攝影展?」
「嗯。」
「作品說明我看過了,文字也不錯。你之後如果想往影像方向發展,可以多留意生活里的細節。」
林梔夏點頭:「謝謝老師。」
「別只謝謝。你數學也要繼續跟。」
林梔夏:「……」
她回到座位,沈聽瀾把一張紙推過來。
紙上是競賽訓練的分數。
沈聽瀾,滿分。
林梔夏,九十六分。
她盯著自己的分數看了兩秒。
「我進步了。」
「嗯。」
「但你還是滿分。」
「嗯。」
「你能不能表現得謙虛一點?」
沈聽瀾:「你希望我怎麼表現?」
林梔夏想了想:「比如說,『林同學,你這次進步很大,我非常害怕。』」
「不符合事實。」
「你可以藝術加工。」
「我不擅長。」
「所以你作文總被梁老師批評情感貧瘠。」
沈聽瀾拿起紅筆,在她分數旁邊寫了一句。
第三題比昨天少錯一步。
林梔夏低頭看著那行字。
他不說漂亮話。
但他會記得她少錯了一步。
她在那句話下面補了一行:
沈同學,恭喜你,觀察力繼續保持。
沈聽瀾看完,回了一個字。
嗯。
許知意掃到那張紙,壓低聲音:「你們能不能不要把互相誇獎寫得像批卷?」
周越白:「這就是學霸的愛情——」
許知意一把捂住他的嘴。
「你不想活了?」
周越白艱難地搖頭。
林梔夏的耳朵卻已經紅了。
下午放學前,沈聽瀾終於收到了沈硯青的回覆。
今天五點,學校校史館。
下面還有一句。
陳老師可以在場。
林梔夏看完,心裡先鬆了一點。
至少沈硯青沒有拒絕見面。
陳建明看過消息後,點了點頭。
「我陪你們去。」
「要不要叫唐老師?」林梔夏問。
「叫。」陳建明說,「檔案的事,她比我熟。」
許知意立刻舉手:「那我們能去嗎?」
陳建明:「你去做什麼?」
「陪同學。」
周越白也舉手:「我也陪。」
「不行。」
「為什麼?」
「因為你們兩個今天有晚自習。」
周越白:「這算理由嗎?」
「算。」
許知意看向林梔夏:「那我在教室等你。」
「好。」
周越白補充:「我也在教室等。」
許知意:「你可以先等數學卷子。」
「我剛才已經寫了名字。」
「那恭喜你,完成百分之一的任務。」
林梔夏被他們逗得笑起來。
她把手帳本和手機收好,跟著沈聽瀾走出教室。
走到樓梯口時,沈聽瀾忽然問:「你緊張嗎?」
「有一點。」
「害怕?」
「也有一點。」
「那你要不要回教室?」
林梔夏停住腳步,看著他。
「你這是在給我退路?」
「嗯。」
「那我不要。」
她把書包帶往肩上提了提。
「我可以害怕,但我還是要去。否則以後每次看到十九號,我都要繞路。」
沈聽瀾沒有說話。
他只把手裡的那瓶薄荷汽水遞給她。
瓶身上貼著便利貼。
先問一個問題。
林梔夏把便利貼揭下來,夾進手帳本。
「那我問完第一個問題以後,你負責提醒我吃飯。」
「可以。」
「第二個問題呢?」
「看情況。」
「第三個呢?」
「先把第一問問完。」
她點頭:「行,沈老師。」
五點整,校史館二層小展廳的門被推開。
陳建明和唐老師已經在裡面。
梁秋沒有來。
林梔夏看了一眼,心裡稍微鬆了口氣。
片刻後,一個穿著深灰色外套的男人走進來。
他手裡沒有文件袋,只有一隻黑色公文包。
眉眼和沈聽瀾有幾分相似,只是比沈聽瀾更疲憊,也更沉默。
他先對陳建明點了點頭。
「陳老師。」
「沈教授。」陳建明站起身,「坐吧。」
沈硯青的目光落到沈聽瀾身上。
「你把她也帶來了?」
沈聽瀾:「她應該知道。」
沈硯青看了林梔夏一眼。
那一眼並不冷,卻讓林梔夏清楚地感覺到,他早就知道她是誰。
「林晚晴的女兒。」
林梔夏握緊手帳本。
「沈教授,您見過我媽媽?」
沈硯青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
「你們找到十九號了?」
陳建明皺眉:「先別把話題繞開。」
沈硯青看向他:「我知道。」
「那就先說清楚,為什麼不能把十九號交給任何人?」
沈硯青沉默片刻,打開公文包,拿出一張複印紙。
紙上的字比手機照片更清楚。
十七號,沈知南。
十八號,林晚晴。
十九號,暫存材料。
二十號,工具箱。
林梔夏盯著「暫存材料」四個字。
「十九號到底是什麼材料?」
沈硯青說:「一隻牛皮紙袋。」
「裡面是什麼?」
「一張照片,一份臨時登記表,還有一封信。」
林梔夏的手指猛地收緊。
她一口氣問:「信是誰寫的?」
陳建明輕輕敲了下桌面。
「一個問題一個問題來。」
林梔夏閉了閉眼,把剩下的話咽回去。
沈聽瀾把她的手帳本往前推了一點。
她低頭看見上面四個字。
先問第一個問題。
林梔夏深吸一口氣。
「那封信,是寫給誰的?」
沈硯青看著她。
「林晚晴。」
展廳里安靜下來。
沈硯青繼續說:「但她沒有拿到。」
「為什麼?」
「因為十九號在交出去之前,被人拿走了。」
林梔夏問:「沈知南?」
沈硯青抬起眼。
「不是她。」
沈聽瀾的臉色一沉。
林梔夏也愣住。
梁秋說過,林晚晴把文件袋交給沈知南,沈知南拿著袋子跑了。
可沈硯青說,不是她。
陳建明立刻問:「你確定?」
「我後來查過。」沈硯青說,「沈知南拿到的,是十八號的底片袋。」
十八號。
林晚晴的編號。
沈硯青繼續:「真正的十九號,在她離開前就不見了。」
「那是誰拿走的?」林梔夏問。
沈硯青沒有回答。
他把那張複印紙翻到背面。
背面只有一行手寫字,字跡已經被黑筆塗掉大半。
但右下角還留著一個模糊的字母。
J。
林梔夏看著那個字母,想起那張被劃掉的記錄。
J不等於季。
也不一定是一個人的名字。
沈硯青說:「我不讓你們把十九號交給任何人,是因為當年拿走它的人,到現在都沒有出現。」
林梔夏抬頭:「那您為什麼現在願意見我們?」
沈硯青看了她很久。
「因為有人開始重新找它了。」
窗外的風吹過展廳玻璃。
牆上那組三張照片輕輕晃了一下。
沈聽瀾低聲問:「父親,您知道匿名郵件是誰發的嗎?」
沈硯青搖頭。
「不知道。」
「那您知道他為什麼要讓她問您嗎?」
沈硯青沒有看林梔夏,而是看向那張舊校徽的照片。
「因為他想確認,十九號是不是已經回到了林晚晴女兒手裡。」
林梔夏的呼吸停了一下。
「可我們手裡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已經足夠。」
「為什麼?」
沈硯青終於打開公文包最裡面的夾層。
那裡放著一隻很薄的透明袋。
袋子裡是一張被折過很多次的舊紙。
紙的右下角,有一個熟悉的數字。
19。
林梔夏站起身。
沈聽瀾也在同一時間抬起眼。
陳建明伸手擋住了桌邊。
「先別碰。」
沈硯青看著他們,聲音很低。
「這才是真正的十九號。」
林梔夏盯著那隻透明袋。
她看不清紙上的內容,卻看見摺痕中間露出半行字。
字跡很舊,像被海風吹過很多年。
第一句是:
晚晴,如果你看到這封信……
林梔夏的手指瞬間冰涼。
沈硯青卻在這時把透明袋重新收回公文包。
「這封信,不能在學校打開。」
「為什麼?」
他抬頭看向林梔夏。
「因為它後面寫著的,不只是你媽媽的名字。」
門外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像有人踩到了展廳外的台階。
所有人同時轉頭。
走廊里空空蕩蕩。
只有牆角的監控指示燈,剛剛閃了一下。
沈硯青的臉色徹底沉下來。
他把公文包扣緊,低聲說:
「那個人已經知道我把十九號帶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