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十九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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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聽瀾的臉色,在聽見這三個字後,第一次徹底變了。
不是生氣,也不是驚訝。
更像是有人突然把一扇他以為已經關上的門,從裡面推開了一條縫。
縫隙後面沒有光。
只有一段他不願意回頭看的路。
林梔夏看著他,原本準備好的問題忽然卡在喉嚨里。
她第一次見到這樣的沈聽瀾。
以前不管發生什麼,他總是安靜的。
考試失利,他會重新整理錯題。
被人議論,他會把題集翻到下一頁。
就連聽見父親名字的時候,他也只是停頓一下,然後恢復平靜。
可「十九號」三個字,像碰到了他心裡最硬的一塊地方。
沈聽瀾垂下眼,手指在桌沿輕輕敲了一下。
一下。
又一下。
林梔夏沒有催。
她忽然想起陳建明說過的話。
問題一個一個來。
不能因為急著知道答案,就把對方逼到只能沉默的位置。
周越白和許知意也察覺到了氣氛不對。
周越白難得沒有接話,只悄悄把自己的椅子往後挪了半步。
許知意看了林梔夏一眼,像是在問要不要先出去。
林梔夏搖了搖頭。
她沒有想在所有人面前問。
但這間四樓小教室里,剛才還坐著十幾個人。
現在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了。
最後離開的宋予安抱著書站在門口,看了看他們,又看了看沈聽瀾。
「要不要我先關門?」
周越白立刻回頭:「關,關嚴一點。」
宋予安點頭,把門輕輕合上。
教室里只剩下他們五個人。
風扇發出輕微的嗡鳴,窗外有籃球落地的聲音。
一下。
兩下。
林梔夏低頭看著手機屏幕。
那條匿名消息仍然停在上面。
別讓沈硯青看見十九號。
她沒有把手機遞給沈聽瀾。
因為這句話不是她想從他那裡套答案的工具。
她想問的是,他到底知道什麼。
「如果你不想現在說,可以晚一點。」林梔夏開口,「但我想先確認一件事。」
沈聽瀾抬眼看她。
「你聽見十九號的時候,為什麼會這樣?」
沈聽瀾沒有馬上回答。
周越白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許知意也沒有催。
過了一會兒,沈聽瀾說:「我見過這個編號。」
林梔夏心口一緊。
「在哪裡?」
「我父親的舊資料里。」
「什麼資料?」
「不是校史館那種公開資料。」沈聽瀾說,「是他以前整理的項目記錄。」
林梔夏立刻拿出手帳本。
她剛翻開,沈聽瀾就按住了她的筆。
「先聽完。」
她看了看他的手。
沈聽瀾很快收回去。
「那份資料我小時候見過一次。不是完整文件,是幾張複印紙。上面有項目編號、人員名單,還有一些照片的登記說明。」
「有十九號嗎?」
「有。」
林梔夏握緊筆:「它代表什麼?」
沈聽瀾沉默了幾秒。
「我不知道。」
她抬頭。
「你不知道?」
「我只看見過編號。」他說,「父親沒有告訴我它具體是什麼。」
周越白忍不住問:「那你為什麼一聽就知道?」
沈聽瀾看了他一眼。
「因為我問過。」
周越白立刻閉嘴。
許知意皺眉:「你問了,他沒回答?」
「他說,不要碰。」
林梔夏的筆尖停住。
「不要碰十九號?」
沈聽瀾點頭。
「什麼時候說的?」
「很久以前。」
「你多大?」
「十一歲。」
林梔夏看著他。
十一歲。
那時候的沈聽瀾還沒有坐在海城一中競賽班第一的位置上,可能還沒有學會把所有情緒藏得這麼好。
他只是一個看見父親資料、因為好奇多問了一句的小男孩。
而沈硯青對他說的第一句話不是解釋。
是不要碰。
林梔夏問:「你當時碰了嗎?」
沈聽瀾看著窗外。
「沒有。」
「為什麼?」
「因為他說得很嚴重。」
周越白小聲說:「沈叔叔的語氣是不是特別像陳老師?」
沈聽瀾:「有一點。」
許知意:「那你小時候肯定不敢問第二遍。」
「問過。」
「然後呢?」
「他讓我去做題。」
周越白抬起頭:「這確實像陳老師。」
林梔夏沒忍住笑了一下。
笑完之後,她又把目光放回沈聽瀾身上。
「那你後來還看見過十九號嗎?」
「沒有。」
「真的沒有?」
「沒有。」
「你父親後來有沒有提過舊燈塔?」
沈聽瀾的指尖停在桌面上。
「提過。」
這一次,林梔夏沒有急著追問。
她等著他自己說。
沈聽瀾低聲道:「我上初中的時候,父親有一次從海城回來,在書房裡整理東西。我聽見他打電話,提到了舊燈塔。」
「他說了什麼?」
「讓對方不要再去。」
林梔夏心裡一跳。
「不要再去舊燈塔?」
「嗯。」
「那對方是誰?」
「我不知道。」
「沈硯青有沒有說林晚晴?」
沈聽瀾抬眼看她。
兩個人的視線撞在一起。
這一瞬間,他的眼神比剛才更沉。
「沒有。」
林梔夏的心慢慢往下落。
「你確定?」
「我確定。」
「可匿名郵件讓我問你父親。」
「郵件想讓你問,不代表答案就在他那裡。」
林梔夏盯著他。
「那你覺得答案在哪?」
沈聽瀾沒有回答。
窗外的籃球又落了一下。
這一次,聲音很重。
像砸在空蕩蕩的操場上。
許知意輕輕碰了碰林梔夏的手臂。
「夏夏,先別急。」
林梔夏吸了口氣。
她知道自己剛才語氣有些快。
不是因為沈聽瀾做錯了什麼。
而是她終於知道,媽媽曾經站在舊燈塔外,手裡拿著一個寫著十九號的文件袋。
她想把東西交給能保住它的人。
沈知南帶著袋子跑了。
梁秋說她攔住了媽媽,卻沒攔住文件袋。
現在,匿名郵件又告訴她,不要讓沈硯青看見十九號。
每個人都知道一點。
只有她還差最後一塊。
她不想一直站在門外。
「對不起。」林梔夏說,「我剛才有點急。」
沈聽瀾看著她。
「我知道。」
「你知道我為什麼急嗎?」
「因為你覺得所有人都在瞞你。」
林梔夏一愣。
他沒有說錯。
甚至說得太准。
她低下頭,手指捏著筆帽。
「我媽媽的事情,好像每個人都知道一點。外婆知道,梁老師知道,你父親也可能知道。可是他們都只說一半。」
「嗯。」
「我不是非要今天知道全部。」林梔夏說,「但我至少想知道,我現在追的到底是什麼。」
沈聽瀾安靜了一會兒。
「十九號不是人。」
林梔夏抬頭。
這是他第一次給出一個明確答案。
「你確定?」
「我父親的資料里,十九號出現在物品登記欄,不在人員名單里。」
林梔夏立刻低頭寫下。
十九號,物品登記欄。
不是人。
她寫得太快,筆尖差點劃破紙面。
許知意也鬆了口氣。
周越白小聲說:「那之前我們是不是一直把它想得太複雜了?」
沈聽瀾:「它可能是物品,也可能是一組材料。」
林梔夏問:「什麼材料?」
「不清楚。」
「照片?」
「有可能。」
「底片?」
「也有可能。」
「那份文件袋?」
「文件袋上的十九號,可能只是對應材料的編號。」
林梔夏的手慢慢停住。
小答案來了。
但沒有讓事情變簡單。
反而讓她終於知道自己要找什麼。
不是去找一個叫十九號的人。
是去找一組被編號為十九號的材料。
這就夠了。
至少她不再圍著一個沒有名字的影子打轉。
她低頭在筆記本最後補了一句。
十九號不是人,是一組材料的編號。
寫完,她把本子推到沈聽瀾面前。
「這樣對嗎?」
沈聽瀾看了一眼。
「目前可以這樣記。」
林梔夏挑眉:「你這個『目前』,聽起來像隨時會打臉。」
「證據還不完整。」
「好吧,嚴謹沈同學。」
「你剛才還說我不夠嚴謹。」
「那我現在開始進步。」
周越白忍不住插話:「你們兩個討論舊案都能順便完成學習交流,我是不是應該給你們發張結業證?」
許知意:「可以,證書名字就叫『終於沒把題目看反』。」
周越白:「我覺得你最近越來越像我了。」
「錯覺。」
「許知意也開始會說這種話了。」
「被你影響的。」
教室里的氣氛終於鬆開一點。
林梔夏把手機收起來。
她沒有回覆匿名郵件。
也沒有繼續問沈聽瀾的父親。
現在得到的小答案,已經足夠她走出這間教室。
走到門口時,宋予安正好從樓梯口回來。
「你們還沒走?」
周越白說:「我們剛剛完成了一次高質量小組討論。」
宋予安看了一眼他手裡的空白訓練卷。
「你討論出第三題了嗎?」
周越白:「沒有。」
「那討論什麼?」
周越白沉默兩秒:「討論人生。」
宋予安點頭:「那你的人生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許知意沒忍住笑出了聲。
林梔夏也笑了。
沈聽瀾從桌上拿起她的錯題本,遞給她。
「第三題還沒改完。」
林梔夏接過本子:「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麼?」
「明明剛剛發生了很重要的事情,你還提醒我改題。」
「重要的事情和錯題不衝突。」
林梔夏看了他一眼。
「沈同學,你的人生是不是只有兩件事?」
「哪兩件?」
「做題,提醒我做題。」
沈聽瀾想了想。
「還有買汽水。」
林梔夏一下沒接住。
走在前面的許知意腳步明顯頓了一下。
周越白直接撞上了她的肩膀。
「你停下幹什麼?」
許知意回頭,表情複雜:「我在消化。」
「消化什麼?」
「消化年級第一突然會說話。」
周越白立刻捂住胸口:「終於有人理解我的震撼了。」
林梔夏的耳朵已經熱起來。
她故意板著臉:「汽水屬於學習補給,不能算第三件事。」
沈聽瀾:「可以。」
「你怎麼又答應得這麼快?」
「你說得對。」
「我有時候也不一定對。」
「知道。」
「那你還答應?」
「這次對。」
林梔夏抿住嘴角。
這人真的很會挑時候。
讓她剛從十九號的陰影里走出來,就不得不分心去想他剛才那句「還有買汽水」。
四樓小教室外的走廊漸漸安靜。
遠處的晚自習鈴響了。
他們已經錯過了晚飯時間,只能去小賣部買點簡單的東西。
周越白沖在最前面。
「我宣布,今天必須吃麵包。」
許知意:「你不是剛吃過飯?」
「那是昨天的我吃的。」
「才過去十分鐘。」
「我的胃有自己的時間表。」
林梔夏走在後面,和沈聽瀾並肩。
她忽然問:「你剛才說,十九號在物品登記欄里。」
「嗯。」
「那你父親有沒有保存過完整名單?」
「可能有。」
「可能?」
「他以前整理資料,不會只留一份。」
林梔夏停下腳步。
「你的意思是,還有其他副本?」
「可能。」
「那你能不能問他?」
沈聽瀾看她。
「可以。」
「什麼時候?」
「我回去問。」
「今晚?」
「嗯。」
林梔夏沉默片刻:「如果他不說呢?」
沈聽瀾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裡的競賽題冊換到另一邊,給她讓出靠牆的位置。
「我會再問。」
林梔夏看著他。
「你會一直問?」
「直到他說。」
這句話說得很平。
卻讓林梔夏心裡輕輕一動。
她一直以為沈聽瀾和父親之間,只有服從和沉默。
原來他也會追問。
只是以前追問的事情,可能都和成績、競賽、未來有關。
這是第一次,他願意為了她,去碰父親不願意提起的舊事。
林梔夏低頭笑了一下。
「謝謝。」
「不是幫忙。」
「順手?」
「不是。」
她抬頭。
沈聽瀾看著前方,聲音依舊冷靜。
「和你有關。」
林梔夏腳步慢了半拍。
前面的許知意和周越白剛好停在小賣部門口,沒有聽見這句話。
小賣部的燈光從窗口照出來,落在沈聽瀾的側臉上。
他的神情看起來和平時沒有區別。
可林梔夏覺得,那句話像一顆很小的糖,悄悄落進她心裡。
她沒再追問。
只是加快腳步追上許知意。
「老闆,兩瓶薄荷汽水。」
周越白從窗口回頭:「四瓶。」
許知意:「你也要?」
「今天我被組織關懷了。」
他舉起那瓶貼著「少說」的汽水。
便利貼已經被他重新貼得端端正正。
林梔夏看了一眼:「你怎麼還留著?」
「這是沈聽瀾第一次給我的專屬標語。」
沈聽瀾:「不是第一次。」
周越白:「還有更早的?」
沈聽瀾:「你初一時的物理卷子。」
周越白立刻轉身:「老闆,給我換一瓶普通汽水。」
許知意笑得靠在玻璃窗上。
「怎麼了?」
「我不想在今天回憶人生污點。」
四個人抱著汽水和麵包走回教室。
教室里還有一半同學沒走。
有人在背單詞,有人在訂正試卷,陳建明站在講台邊檢查晚自習紀律。
周越白一進門就被他看見。
「周越白。」
「到!」
「你的數學卷子。」
周越白動作僵住。
他慢慢從書包里拿出一張折得很整齊的卷子。
陳建明接過去,打開看了一眼。
「這是什麼?」
「我的卷子。」
「為什麼只有名字?」
「老師,過程在我腦子裡。」
「那你明天把腦子交上來。」
全班笑成一片。
周越白抱著汽水坐回座位,低聲對許知意說:「我覺得我今天已經很努力了。」
許知意:「你努力地只寫了名字。」
「名字是一個好的開始。」
林梔夏回到座位時,沈聽瀾已經把她的錯題本翻到了第三題。
紙上多了一行字。
先寫已知。
林梔夏拿筆在下面補了一句。
再查十九號。
沈聽瀾看了一眼,沒有劃掉。
他只是把自己的紅筆遞給她。
「先改題。」
林梔夏接過紅筆。
「那你今晚問你父親。」
「嗯。」
「問完告訴我。」
「嗯。」
「如果他不說呢?」
「我會告訴你他沒說。」
林梔夏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
「沈聽瀾。」
「嗯?」
「你現在越來越像一個合格的共同查證小組成員了。」
「我一直是。」
「之前你只是臨時工。」
「現在呢?」
「正式成員。」
沈聽瀾低頭看題。
「有福利嗎?」
林梔夏立刻警覺:「你想要什麼?」
「薄荷汽水。」
「你不是自己會買?」
「組織福利。」
林梔夏想了想,從書包里摸出一顆薄荷糖,放在他桌角。
「先發預支工資。」
沈聽瀾看著那顆糖。
「只有一顆?」
「正式成員待遇有限。」
他沒有再說話,只把糖收進了物理題集裡。
林梔夏看見了。
她沒有拆穿。
晚自習結束前,陳建明把競賽訓練捲髮了下來。
第三題的最後一問,林梔夏終於做出來了。
她寫完最後一步,立刻在旁邊畫了一個舉旗的小人。
小人手裡的旗子上寫著:
「今天沒輸。」
沈聽瀾看了一眼。
「只是不輸?」
林梔夏轉頭:「不然呢?」
「可以寫贏。」
她怔住。
沈聽瀾用紅筆在她的小人旁邊補了一筆。
旗子上的「沒輸」被他改成了「贏一題」。
林梔夏盯著那三個字,忽然覺得胸口有點熱。
她沒有把「沒輸」改成「贏」。
是因為她習慣給自己留一點餘地。
可沈聽瀾不一樣。
他看見她做出來了,就認定這是贏。
不是哄她。
是按標準判定。
林梔夏抿著唇笑起來。
「沈老師。」
「嗯?」
「那我今天算贏幾題?」
「訓練卷兩題半。」
「半題也算?」
「你講清楚了思路。」
「那我要求進位。」
沈聽瀾看著她。
「可以。」
林梔夏立刻拿起筆,在旁邊補上:
今日戰績:三題。
周越白從後排探頭:「我呢?」
林梔夏頭也不抬:「你今天贏了什麼?」
周越白認真思考。
「贏得了陳老師一句『把腦子交上來』。」
許知意:「這算什麼?」
「至少陳老師承認我有腦子。」
「他只是諷刺。」
「我不管,四捨五入就是認可。」
全班又笑起來。
林梔夏低頭看著那頁錯題。
匿名郵件還在手機里。
十九號還沒有真正找到。
沈硯青也還沒有回答。
可是她今天拿回了兩分,進了培優名單,作品被推薦參加市展,還從沈聽瀾那裡得到一個小答案。
舊事沒有把她整個人拖走。
她依舊在學校里上課、吃飯、改錯題、和年級第一爭三題半。
這才是她想要的生活。
第二天早上,林梔夏到學校時,沈聽瀾已經坐在座位上。
他的桌面很乾淨。
只放著物理題集、紅筆和一瓶沒有打開的薄荷汽水。
林梔夏走過去,把書包放下。
「問到了嗎?」
沈聽瀾抬頭看她。
「問到了。」
她的心立刻提起來。
「你父親怎麼說?」
沈聽瀾沒有馬上回答。
他把手機遞給她。
屏幕上是一張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張泛黃的舊紙。
紙上有一列手寫編號。
十七號。
十八號。
十九號。
二十號。
十九號後面沒有物品名稱。
只有一行被人用黑筆劃掉的話。
林梔夏放大照片。
那行字依舊能看出幾個模糊的字。
「暫存……不入檔……」
她還沒看清最後一個字,沈聽瀾的手機突然震了一下。
這一次,是沈硯青發來的消息。
只有一句話:
別把十九號交給任何人。
林梔夏抬起頭。
沈聽瀾也看見了那條消息。
兩個人同時意識到一件事。
沈硯青知道他們已經找到了十九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