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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她不是一個人

  梁秋說完那句話,會議室里安靜了很久。

  她那天要把十九號的東西交出去。

  林梔夏握著筆,指節一點一點泛白。

  她沒有立刻追問。

  因為沈聽瀾寫在第一頁上的那行字,就擺在她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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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問第一個問題。

  她已經問了。

  梁秋也回答了。

  可這個回答沒有把事情說清楚,反而像在她面前打開了一扇更窄的門。

  門後面有海風,有舊燈塔,有媽媽年輕時的背影。

  還有一個始終沒有名字的十九號。

  陳建明坐在旁邊,手指輕輕敲了一下桌面。

  「梁老師。」他的語氣很平,「學生問的是你為什麼見過林晚晴。」

  梁秋抬眼看他。

  陳建明沒有退讓:「你剛才說你去攔她。那就先說清楚,你在哪裡攔的,為什麼攔。」

  林梔夏忽然覺得,陳建明這個人真的很適合當數學老師。

  不管故事多亂,他都能把問題拆成步驟。

  先在哪裡。

  再為什麼。

  不允許跳步。

  梁秋沉默片刻,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她沒有打開。

  「在舊燈塔外面的臨時登記棚。」她說,「那天傍晚,風很大,颱風預警已經出來了。項目組本來要提前撤回學校,但林晚晴沒有上車。」

  林梔夏筆尖一頓。

  她在筆記本上寫:

  地點:舊燈塔外臨時登記棚。

  時間:颱風預警後。

  媽媽沒有上車。

  寫到最後一行時,她的手輕輕抖了一下。

  沈聽瀾坐在她旁邊,沒有看她的筆記,只把自己的草稿紙往她這邊推了半寸。

  紙角牴住她的本子邊緣。

  很小的動作。

  卻像一道安靜的線,把她從那句「沒有上車」里拉回來。

  林梔夏吸了一口氣,繼續寫。

  梁秋說:「我那時候不是正式帶隊老師,只是臨時幫忙整理物資。看見她從燈塔方向回來,手裡拿著一個文件袋。」

  唐老師問:「什麼樣的文件袋?」

  梁秋想了想:「牛皮紙袋。封口用膠帶貼著,角落寫了一個19。」

  十九號。

  林梔夏終於抬頭。

  「您看見裡面是什麼了嗎?」

  梁秋搖頭:「沒有。」

  林梔夏的心又落回半空。

  不是失望。

  是那種明明碰到門把手,卻還差一點打不開的感覺。

  梁秋看著她,聲音低了些:「但我知道,那不是普通資料。」

  「為什麼?」

  「因為她當時很緊張。」梁秋說,「林晚晴不是那種容易慌的人。那天所有人都急著撤,她反而很冷靜。可她拿著那個袋子時,手一直按著封口。」

  林梔夏腦子裡浮現出一個畫面。

  年輕的林晚晴站在風裡,頭髮被吹亂,懷裡抱著一個寫著19的牛皮紙袋。

  身後是舊燈塔。

  前面是已經準備離開的車。

  她沒有上車。

  她想把那個東西交出去。

  林梔夏低頭,在紙上寫:

  19不是公開名單上的名字。

  可能是袋子編號。

  梁秋說:「我問她要把東西交給誰。她說,要交給能保住它的人。」

  陳建明問:「她有沒有說那個人是誰?」

  梁秋的手指在文件袋邊緣停了一下。

  「沒有。」

  林梔夏看著她。

  梁秋垂下眼:「我那時候也只是年輕老師,很多事不懂。我只知道颱風快來了,學生還沒撤完,外面亂得很。她一個校外協助人員,拿著沒有登記清楚的東西要離開項目組,我當然要攔。」

  「所以您攔住了她?」林梔夏問。

  梁秋沒有馬上回答。

  會議室里的空調聲像忽然變大了。

  過了一會兒,她說:「我攔住了她的人。」

  林梔夏心裡一沉。

  這句話的意思太明顯。

  她攔住了人。

  卻沒有攔住東西。

  沈聽瀾開口:「東西被別人拿走了?」

  梁秋看向他。

  她的眼神很複雜。

  像是終於看見另一個繞不開的人。

  「是。」梁秋說,「沈知南。」

  林梔夏手裡的筆停在紙上。

  沈知南。

  小沈。

  十七號。

  負責底片登記、照片整理。

  那個外婆口中會叫她「小姨」的短髮女生。

  梁秋說:「我和林晚晴說話的時候,沈知南就在旁邊。她本來是影像小組的學生,負責幫忙清點底片。我當時以為她只是來催人上車。」

  唐老師問:「後來呢?」

  「後來林晚晴把那個文件袋遞給了她。」梁秋聲音很慢,「我伸手去攔,沒攔住。沈知南拿著袋子跑了。」

  林梔夏的腦子嗡了一下。

  沈知南拿走了十九號的東西。

  這句話一出來,很多碎片忽然都有了新的位置。

  小沈為什麼知道底片。

  為什麼會去杜先生那裡代取不沖洗的部分。

  為什麼會說別讓十九號回燈塔。

  她不是旁觀者。

  她也在幫媽媽。

  或者說,她和媽媽一起,想把某樣東西從舊燈塔帶出去。

  林梔夏寫下這一行時,筆尖劃得很重。

  沈知南拿走19文件袋。

  梁秋看著她的動作,輕聲說:「林梔夏,我知道你會問,為什麼我這麼多年沒說。」

  林梔夏抬頭。

  她確實想問。

  不止想問,還想問得很直接。

  為什麼不說?

  為什麼現在才說?

  為什麼媽媽留下的事,要讓她隔了這麼多年,一張紙一張紙去翻?

  可她看見梁秋的臉,忽然又把話咽了回去。

  梁秋不是她的敵人。

  至少現在不是。

  這個女人坐在小會議室里,手指一直按著文件袋邊緣,像也在按著一段她不願意再碰的過去。

  林梔夏低頭看了一眼沈聽瀾寫的那張紙。

  第二個問題。

  沈知南是不是小沈?

  她沒有繞。

  「梁老師,沈知南就是小沈嗎?」

  梁秋點頭。

  「是。」

  這個答案來得太乾脆。

  林梔夏反而怔了一下。

  梁秋繼續說:「她和林晚晴關係很好。林晚晴比她大幾歲,性格又穩,影像小組裡很多學生都喜歡跟著她。沈知南尤其黏她,私下叫她晚晴姐。」

  晚晴姐。

  和外婆說的一樣。

  林梔夏在筆記本上寫:

  小答案三:沈知南就是小沈。

  寫完,她忽然覺得眼睛有點熱。

  不是因為難過。

  是因為媽媽當年真的不是一個人。

  她身邊有人信她。

  有人幫她。

  有人在颱風來之前,替她拿走那個寫著十九號的文件袋。

  也有人很多年後,坐在她面前,終於承認了那個人的名字。

  陳建明看了一眼時間:「先到這裡。」

  林梔夏猛地抬頭:「老師?」

  陳建明看她:「我知道你還有很多問題。」

  「我可以再問一個嗎?」她立刻說。

  陳建明:「不可以。」

  林梔夏:「……」

  周越白要是在這裡,可能會當場替她哀嚎。

  可陳建明的表情很嚴肅。

  「你現在已經拿到三個信息。」他說,「第一,林晚晴不是偷偷參與東岸項目。第二,十九號可能對應一個文件袋,不只是名單編號。第三,沈知南就是小沈,並且拿走過那個袋子。」

  他一條一條說得很清楚。

  像在幫她把亂掉的線重新放回桌面上。

  「這些夠你消化一晚上。」陳建明說,「再問下去,你不一定能聽進去。」

  林梔夏握著筆,沒有反駁。

  因為她知道,陳建明說得對。

  她現在表面還能坐直。

  可心裡已經像被海風吹過一遍。

  梁秋也開口:「我明天還會來。」

  林梔夏看向她。

  梁秋的聲音沒有剛才那麼緊:「如果你還想問,明天下午同一時間。我會繼續說我知道的部分。」

  林梔夏低聲問:「您會說完嗎?」

  梁秋沉默了一下。

  「我只能說我知道的。」她說,「有些事,我也沒有答案。」

  唐老師把檔案夾合上:「今天到這裡。林梔夏,筆記可以帶走,但會議內容暫時不要在班裡傳。」

  林梔夏點頭:「我知道。」

  她把筆記本合上,站起來時,腿有一點發軟。

  不是站不住。

  就是那種坐了太久,忽然回到現實里的感覺。

  沈聽瀾伸手扶了一下椅背。

  沒有碰她。

  但椅子被他穩穩按住,沒發出刺耳的拖動聲。

  林梔夏看了他一眼。

  沈聽瀾說:「走吧。」

  從行政樓出來時,天已經暗下來了。

  校園裡的路燈亮著,香樟樹的影子落在地面上,被風吹得輕輕晃。

  林梔夏抱著筆記本,一路沒說話。

  沈聽瀾也沒有問。

  兩個人走到教學樓旁的小賣部時,裡面還亮著燈。

  窗口前站著幾個剛下課的學生,有人在買關東煮,有人在糾結到底要不要買第二根烤腸。

  這個畫面太普通了。

  普通得讓人有點想哭。

  林梔夏忽然停下。

  沈聽瀾也停下。

  「沈聽瀾。」她說。

  「嗯。」

  「我剛才其實很想繼續問。」

  「看出來了。」

  「我也很想問她,為什麼這麼多年不說。」

  「嗯。」

  「但陳老師說得對。」林梔夏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我可能聽不進去了。」

  沈聽瀾安靜了幾秒。

  「能停住,也算會問。」

  林梔夏抬頭看他。

  他站在路燈下,校服袖口被風吹得輕輕動了一下。

  表情依舊很淡。

  可他說的話,不像安慰。

  更像認真判過分之後給出的結論。

  林梔夏忽然笑了一下。

  「那我今天問問題能拿幾分?」

  沈聽瀾想了想:「八分。」

  「滿分多少?」

  「十分。」

  林梔夏立刻不服:「扣兩分在哪裡?」

  「你第三次想加問。」

  「那不是沒問嗎?」

  「但意圖明顯。」

  林梔夏:「……沈老師,你批卷很嚴格。」

  沈聽瀾看著她:「明天可以補。」

  林梔夏怔了怔。

  然後她點頭:「好。明天補。」

  小賣部阿姨從窗口探頭:「同學,要買什麼嗎?不買別站風口,晚上涼。」

  林梔夏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站在小賣部門口半天了。

  她剛要說不用,沈聽瀾已經走過去。

  「兩瓶薄荷汽水。」

  阿姨笑著拿汽水:「又是你們啊。」

  林梔夏耳朵一熱。

  什麼叫又是你們。

  這聽起來很容易讓人誤會。

  沈聽瀾卻很平靜地付了錢,把其中一瓶遞給她。

  林梔夏接過來,故意說:「沈同學,今天這算什麼?問答獎勵?」

  「補給。」

  「又補給?」

  「嗯。」

  「你這個補給範圍越來越廣了。」

  沈聽瀾擰開自己的那瓶,語氣淡淡:「按需要。」

  林梔夏抱著汽水,忽然就覺得沒那麼堵了。

  回到教室時,許知意已經在她座位旁等著。

  周越白坐在後排,桌上擺著兩份晚飯。

  一份是林梔夏常吃的番茄雞蛋蓋飯。

  一份是許知意的糖醋裡脊。

  周越白一看見他們,立刻抬手:「匯報,食堂保座任務圓滿完成。本人在窗口前經歷了插隊、缺筷子、湯灑三大困難,最終守住了組織交給我的飯。」

  許知意面無表情:「湯是你自己灑的。」

  周越白:「不要在英雄事跡里加入細節。」

  林梔夏本來胸口還壓著那三個小答案,被他這麼一說,忽然笑了。

  許知意看見她笑,才放下心。

  她沒問會議內容,只把筷子遞給她。

  「先吃。」

  林梔夏接過筷子:「你不問?」

  許知意坐到她旁邊:「問啊,但你先吃。你現在這個臉色,適合吃飯,不適合被我盤問。」

  周越白立刻舉手:「我可以代問嗎?」

  許知意:「你可以代閉嘴。」

  周越白:「……」

  沈聽瀾把汽水放到林梔夏桌角,又把一張卷子壓在旁邊。

  林梔夏低頭一看。

  是上午數學小測的第三問簡化思路。

  她抬頭:「現在還要講題?」

  沈聽瀾:「吃完講。」

  林梔夏:「你這個人真的很海一。」

  「嗯。」

  「我這是吐槽。」

  「聽出來了。」

  林梔夏被他逗笑,低頭扒了一口飯。

  番茄雞蛋還是熱的。

  酸甜的味道慢慢壓住了喉嚨里那點發緊。

  她忽然明白,為什麼外婆總說吃飯要緊。

  因為人不能只靠真相活著。

  人還要靠熱飯、朋友、作業、下課鈴,還有一瓶被放在桌角的薄荷汽水。

  晚自習開始前,林梔夏終於把筆記本打開。

  許知意坐在旁邊,安靜地等。

  周越白也難得沒插科打諢,只把自己的英語書翻開,假裝很忙。

  林梔夏沒有說太多。

  她只說了能說的部分。

  「我媽媽當年不是偷偷參與東岸項目,她在補充名單上。」

  許知意眼睛一亮:「這很好啊。」

  「嗯。」林梔夏點頭,「還有,小沈就是沈知南。她拿走過一個寫著十九號的文件袋。」

  周越白沒忍住:「所以十九號可能不是人?」

  林梔夏說:「也可能不只是人。」

  周越白張了張嘴,最後很識相地把問題咽回去。

  許知意輕輕握住林梔夏的手:「至少你媽媽不是一個人在做那件事。」

  林梔夏看著她。

  許知意說得很輕,卻很準。

  她媽媽不是一個人。

  她也不是。

  林梔夏低頭笑了一下:「嗯。」

  晚自習鈴響。

  陳建明抱著一摞卷子從前門進來。

  「吃完飯的,把嘴擦乾淨。沒吃完的,收起來。今天講上午小測。」

  班裡一片哀嚎。

  周越白壓低聲音:「我發現陳老師非常擅長在溫情時刻插入卷子。」

  許知意:「這叫教學節奏。」

  林梔夏把飯盒收好,拿出卷子。

  沈聽瀾坐在她旁邊,遞過來一支紅筆。

  林梔夏接過來,忽然想起會議室里那張紙。

  先問第一個問題。

  現在變成了另一句。

  先做第一道錯題。

  她翻開卷子,把第三問圈出來。

  陳建明在講台上寫下題號:「這題今天重點講。林梔夏。」

  全班瞬間看過來。

  林梔夏:「……」

  她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陳建明說:「你上午前兩問寫得不錯,第三問沒收尾。現在上來,把你卡住的地方寫出來。」

  林梔夏站起來。

  她能感覺到全班的目光。

  如果是以前,她可能會有點尷尬。

  因為被老師點上去講「沒做完的地方」,聽起來不夠漂亮。

  可現在,她反而很平靜。

  沒做完也可以講。

  不會也可以拆。

  她不需要每一次都完美,才證明自己站得住。

  林梔夏走上講台,把第三問的條件寫在黑板上。

  「我卡在這裡。」她說,「因為我一開始想直接推最後結果,結果發現條件不夠。」

  陳建明點頭:「然後呢?」

  林梔夏拿著粉筆,慢慢把自己停住的位置圈出來。

  「然後應該退回來。」她說,「先確認能證實的部分。」

  這句話一出來,沈聽瀾抬起眼。

  林梔夏沒有看他。

  她繼續寫。

  一步,兩步。

  她把自己沒做完的地方攤開給全班看。

  沒有藏。

  也沒有硬裝會。

  講到最後,陳建明接過粉筆,把最後一段補上。

  「看見沒有?」他說,「這就是有價值的半道題。很多人錯題只寫答案,林梔夏知道自己卡在哪裡,這比瞎寫滿一頁有用。」

  班裡有人小聲說:「她真的好穩。」

  還有人說:「我以後也要這樣改錯題。」

  林梔夏站在講台邊,忽然覺得心裡那口氣徹底順了。

  下午她在會議室里沒有問完。

  上午她在試卷上也沒有做完。

  可沒關係。

  沒做完,不代表輸了。

  知道自己走到哪一步,下一步才能繼續。

  下課後,陳建明把她叫到講台邊。

  「今天狀態還行。」

  林梔夏眨眨眼:「老師,您這是誇我嗎?」

  陳建明:「不明顯?」

  「有點含蓄。」

  陳建明看她一眼:「那我明顯一點。你今天沒亂。」

  林梔夏怔住。

  陳建明把粉筆盒蓋上:「查舊事,最怕的不是不知道,是一急就亂。你今天能停住,能回來講題,這很好。」

  林梔夏低聲說:「謝謝老師。」

  陳建明擺擺手:「回去吧。明天見梁老師之前,把問題再排一遍。」

  林梔夏點頭。

  她轉身回座位時,沈聽瀾已經把她的卷子整理好了。

  錯題旁邊多了一行紅字。

  不是批改。

  是他寫的:

  今天八點五分。

  林梔夏看著那行字,忍不住笑。

  她拿起筆,在後面回:

  沈老師,進步零點五分也是進步。

  沈聽瀾看完,寫:

  嗯。

  她又寫:

  明天爭取九分。

  沈聽瀾停了停,回:

  可以。

  晚自習結束後,林梔夏把筆記本放進書包。

  她本來準備和許知意一起走,手機卻忽然震了一下。

  是一封新郵件。

  發件人仍舊是那串陌生地址。

  林梔夏心裡一緊。

  她沒有點開。

  她先抬頭看向沈聽瀾。

  沈聽瀾也看見了她的表情。

  「怎麼了?」

  林梔夏把手機遞過去。

  屏幕上,郵件標題只有一行字。

  這一次,不是警告。

  也不是「別帶相冊」。

  而是:

  別問梁秋,問沈硯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