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紙袋放在林梔夏桌上的時候,教室里剛好有人在收書包。
拉鏈「嘩啦」一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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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梔夏卻像沒聽見。
她的目光落在紙袋上的白色標籤上。
東岸社會實踐校內協助補充名單。
複印件。
陳建明剛才那兩句話還在她耳邊。
這份名單里,有沈知南。
也有林晚晴。
林梔夏手指輕輕蜷了一下。
她以前聽見媽媽的名字,總覺得那是一個很遠的詞。
照片背面。
舊相冊里。
外婆不肯說完的話里。
可現在,這個名字被寫在一張學校複印件上,被陳建明拿進高二一班的教室,和她的課桌、卷子、薄荷糖放在一起。
忽然就近得不像舊事。
像媽媽年輕時也曾經從這條走廊經過,抱著資料,穿過晚自習下課後吵吵鬧鬧的人群。
「老師,」林梔夏聽見自己的聲音,「現在能看嗎?」
陳建明看了眼教室。
周圍還有同學沒走。
有幾個人已經忍不住往這邊看。
陳建明把紙袋往回按了一下:「能看,但不是在這裡看。」
周越白立刻從後排探頭:「老師,那我能不能跟著看?」
陳建明面無表情:「不能。」
周越白:「我可以當氣氛組。」
陳建明:「這件事不需要氣氛。」
許知意在旁邊小聲說:「你再說一句,可能需要急救組。」
周越白立刻坐回去。
陳建明又看向林梔夏和沈聽瀾:「拿上東西,跟我去辦公室。其他人該回宿舍回宿舍,該回家回家,不許圍觀,不許傳播。」
他聲音不大,卻足夠讓附近幾排都聽見。
班裡瞬間安靜了一點。
林梔夏把桌上的卷子收進書包。
沈聽瀾站在她旁邊,沒有催,只等她把筆記本也放好。
許知意伸手握了握林梔夏的手腕。
「夏夏。」
林梔夏抬頭。
許知意看著她,聲音壓得很輕:「有事回來跟我說。不想說也可以,反正我在。」
林梔夏心裡一軟。
她彎了彎眼睛:「知道了,我的後勤部長。」
許知意看她還能開玩笑,表情才松一點:「去吧。別逞強。」
周越白在後面補充:「也別打架。」
林梔夏回頭:「我看起來像會在辦公室打架的人嗎?」
周越白認真想了想:「你不像,但你嘴有時候挺像。」
林梔夏:「……謝謝你的客觀評價。」
沈聽瀾拎起自己的書包,淡淡看了周越白一眼。
周越白立刻比了個閉嘴的動作。
去辦公室的路上,走廊的燈亮得很白。
晚自習下課後的海城一中像一鍋剛關火的水,還在小聲冒泡。
有人抱著籃球從樓梯口跑過去。
有人一邊背單詞一邊往宿舍方向走。
還有人趴在欄杆邊,討論明天小測到底考不考最後一題。
林梔夏跟在陳建明身後,忽然覺得自己被這些聲音托著。
不是只有她在往前走。
學校里的每個人都在解決自己的題。
只是她這道題,名字叫林晚晴。
辦公室里還有兩個老師沒走。
陳建明讓他們坐在靠窗的小桌旁,又把牛皮紙袋放到桌面上。
「先說規則。」他說,「這份是複印件,不拍照,不帶走,只能做筆記。明天下午見梁老師之前,你們可以先把能確定的信息列清楚。」
林梔夏點頭:「明白。」
陳建明看她一眼:「尤其是你,別一激動就把問題問成作文。」
林梔夏原本緊繃的心,被這句話輕輕戳了一下。
她很認真地回答:「老師,我儘量寫成簡答題。」
旁邊一個還沒下班的語文老師沒忍住笑了一聲。
陳建明也沒繃住太久,伸手拆開紙袋。
裡面只有兩張紙。
紙頁邊緣有些發黃,複印得不算清楚,像是從很舊的檔案里翻出來的。
第一頁標題是:
東岸社會實踐校內協助補充名單。
下面按編號列著名字。
林梔夏一眼就看到了沈知南。
十七號。
沈知南。
高三二班。
校園影像小組。
協助內容:底片登記、照片整理。
她心口輕輕一跳。
果然。
沈知南就是小沈的可能性又高了一點。
再往下。
十八號。
林晚晴。
校外協助。
協助內容:東岸民俗影像採集、口述記錄整理。
林梔夏看著那三個字,忽然有點不敢眨眼。
林晚晴。
她媽媽的名字沒有被劃掉。
沒有被藏在照片背面。
也不是別人嘴裡模糊的「當年」。
它清清楚楚地寫在名單上。
陳建明等了幾秒,才說:「這份名單至少說明一件事。」
林梔夏抬頭。
陳建明說:「林晚晴當年參與東岸項目,不是偷偷去的。她在學校檔案里有記錄。」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落地。
不算輕。
但很穩。
林梔夏低聲重複:「不是偷偷去的。」
她忽然想起這段時間自己聽過的所有猜測。
有人警告她別帶相冊。
有人不讓查十九號。
有人在照片裡被劃掉。
還有人把媽媽的名字藏在舊事裡,不肯說清楚。
她差點以為媽媽當年做的事,是不能見光的。
可現在,陳建明告訴她,不是。
至少參與東岸項目這件事,不是。
林梔夏低下頭,在筆記本上寫:
小答案一:媽媽不是偷偷去東岸項目。
寫完,她又停了一下。
然後把「媽媽」兩個字圈起來。
沈聽瀾坐在她旁邊,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
他沒有說話,只把自己的紅筆遞給她。
林梔夏看他。
沈聽瀾說:「重點。」
林梔夏接過紅筆,在那行字下面畫了一條線。
紅色的。
很清楚。
她心裡那一點發酸的地方,忽然被這條線壓住了。
不是所有舊事都只會讓人害怕。
有些舊資料,也會替人證明清白。
林梔夏繼續往下看。
十九號那一欄沒有名字。
只有一個空格。
備註欄里寫著兩個字:
暫缺。
林梔夏筆尖停住。
「暫缺是什麼意思?」
陳建明說:「字面意思。檔案里沒有對應姓名,可能是當時未確認,也可能是後來撤回。唐老師還在核。」
林梔夏點點頭。
她沒有繼續追問。
這個答案不完整。
但她已經學會不把所有空格都立刻填滿。
第二頁是幾條手寫備註。
字跡比名單更淡。
林梔夏辨認了一會兒,看見其中一行:
十八號影像材料,由十七號協助登記。
十八號。
林晚晴。
十七號。
沈知南。
也就是說,媽媽留下的那些影像材料,沈知南很可能接觸過。
這就解釋了為什麼「小沈」會知道底片、知道徽章,也知道哪些東西不能回燈塔。
林梔夏把這條也寫下來。
小答案二:沈知南可能負責過媽媽的影像材料。
寫完,她忍不住看向沈聽瀾。
沈聽瀾也正在看那行手寫備註。
他的側臉在辦公室燈光下顯得很安靜。
林梔夏忽然想起他姓沈。
沈知南也姓沈。
沈硯青也姓沈。
這幾個沈字擠在一起,很容易讓人腦子發亂。
她小聲問:「你以前聽過沈知南這個名字嗎?」
沈聽瀾搖頭:「沒有。」
林梔夏「嗯」了一聲。
陳建明看著他們:「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別自己往家譜上安人。」
林梔夏差點被嗆住。
沈聽瀾也抬頭看了他一眼。
陳建明把紙頁翻回去:「我說得直白一點。姓沈的人很多,不能因為姓一樣就亂連。現在你們能確認的只有兩件事:沈知南在補充名單上,林晚晴也在補充名單上。」
林梔夏立刻點頭。
「知道。」她說,「證據不到,不亂認親。」
陳建明:「……」
辦公室里另一個老師終於笑出了聲。
陳建明看起來有點想把她和周越白一起罰去抄班規。
但最後,他只是把名單重新裝回紙袋。
「回去睡覺。」他說,「明天下午再問梁老師。」
林梔夏把筆記本合上:「老師,明天我們問問題,有順序要求嗎?」
陳建明看她:「你自己先排。」
林梔夏愣了一下。
「我排?」
「對。」陳建明說,「你不是作文寫得好嗎?那就把問題寫得像問題,不要寫成情緒。」
林梔夏低頭看著筆記本。
她懂了。
梁秋願意說明的,只是一部分情況。
如果她明天一上來就問「我媽媽到底怎麼了」,梁秋很可能沉默。
可如果她先問能確認的小問題,一步一步往前,至少能把答案問出來。
沈聽瀾把紙袋遞還給陳建明,站起身:「先問能證實的。」
陳建明點頭:「對。」
林梔夏把這句話記下來。
先問能證實的。
回教室的路上,已經快熄燈了。
走廊上人少了很多。
林梔夏抱著筆記本,走得比平時慢。
沈聽瀾陪她走在旁邊。
「在想什麼?」他問。
林梔夏說:「在想明天怎麼問。」
「有答案了嗎?」
「有一點。」
她抬頭看他:「第一問,梁老師為什麼見過我媽媽。第二問,沈知南是不是小沈。第三問,那枚徽章為什麼在梁老師手裡。第四問,十九號暫缺是什麼意思。」
沈聽瀾聽完,說:「順序可以。」
林梔夏彎了彎眼睛:「沈老師批改通過?」
「暫時。」
「暫時是什麼意思?」
「你明天可能會臨場加題。」
林梔夏被他說中,嘴硬道:「我像那種人嗎?」
沈聽瀾看她。
林梔夏撐了兩秒,自己先敗下陣來:「好吧,像。」
沈聽瀾眼底動了一下。
他從書包側袋拿出一張草稿紙,遞給她。
紙上寫著四個問題。
和她剛才說的差不多。
只是每個問題後面都留了一條空線。
最上面還有一行字:
先問第一個問題。
林梔夏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
「你什麼時候寫的?」
「辦公室。」
「你不是也在看名單嗎?」
「看完了。」
林梔夏默默把紙接過來。
人形答案解析器真的很過分。
別人還在震驚,他已經開始整理答題卡。
她把紙夾進筆記本,故作嚴肅:「沈同學,你這個服務很貼心,但我沒有錢付諮詢費。」
沈聽瀾說:「不用。」
林梔夏剛想誇他大方,就聽見他說:「作文開頭抵。」
她:「……」
沈聽瀾看著她:「你說收費。」
林梔夏氣笑了:「你記這種話倒是很準。」
「嗯。」
「那我明天給你寫一個開頭。」
「現在也可以。」
林梔夏停住腳步,看他:「沈聽瀾,你是不是開始學會討價還價了?」
沈聽瀾語氣平靜:「按標準交換。」
林梔夏抬手扶額。
她以前怎麼會覺得這個人只會冷著臉講題?
他明明很會。
而且會得不動聲色。
第二天早上,林梔夏剛進教室,就看見自己的英語開頭已經貼在了範文欄上。
許知意站在旁邊,比她本人還驕傲。
「夏夏,你又上牆了。」
林梔夏把書包放下:「這個『又』字聽起來像我經常犯事。」
周越白從後排探出頭:「性質不同。目標牆是宣戰,範文欄是封神。」
許知意:「你不要亂用詞。」
周越白:「那叫正式登記為高二一班作文輸出單位。」
林梔夏坐下,打開書:「謝謝,我感覺自己像印表機。」
早讀鈴響後,陳建明從門口經過,隨手敲了敲講台。
「今天上午第三節數學小測,昨晚說過的題型,別裝不知道。」
班裡瞬間哀嚎。
「老師,範文欄剛貼,不能讓我們快樂久一點嗎?」
陳建明:「快樂和小測不衝突。」
周越白小聲說:「衝突,嚴重衝突。」
陳建明看向他:「周越白,你覺得衝突?」
周越白立刻改口:「我覺得這是知識和快樂的雙向奔赴。」
全班笑倒。
林梔夏也笑了。
笑完,她低頭看自己的錯題本。
昨晚那張草稿紙夾在中間。
先問第一個問題。
她把這句話看了一遍,又把數學小測要考的題型圈出來。
上午第三節,小測準時開始。
題不算難,但最後一題很會折磨人。
林梔夏看到題目時,腦子裡第一反應不是「完了」,而是沈聽瀾昨晚寫的那句:
先保前兩問。
她握著筆,先把已知條件抄清楚。
第一問,拿下。
第二問,步驟寫全。
第三問,她卡住了兩分鐘。
如果放在以前,她很可能一邊急一邊往下硬算,算到最後把前面的時間也賠進去。
但這一次,她停了。
她在草稿紙上寫:
先問能證實的。
這句話放在數學題里,竟然也適用。
先證實條件。
先拿能拿的分。
不要一上來就跳到最難的答案。
鈴響收卷時,林梔夏雖然沒把最後一問完全寫完,卻沒有慌。
她把卷子交上去,回到座位。
許知意立刻問:「怎麼樣?」
林梔夏想了想:「活著出來了。」
周越白在後排哀嚎:「我不一樣,我是被題目抬出來的。」
沈聽瀾把筆帽扣上,側頭看林梔夏:「前兩問?」
林梔夏點頭:「保住了。」
「第三問?」
「寫了一半。」
「比上次好。」
林梔夏嘴角一翹:「你誇人現在越來越簡潔。」
沈聽瀾:「有效就行。」
許知意在旁邊聽得嘖了一聲:「你們學霸談戀……不是,談學習,真的很嚇人。」
林梔夏耳朵一熱:「知意。」
許知意立刻正色:「我什麼都沒說。」
周越白小聲:「你說了一個很危險的開頭。」
許知意:「閉嘴。」
午休前,小測卷子還沒批完,班裡卻已經因為最後一題吵成一團。
有人說第三問應該設參數。
有人說應該先畫圖。
周越白聽了半天,最後得出結論:「我覺得應該先祈禱。」
林梔夏把自己的草稿紙遞給他:「先看條件。」
周越白接過來,沉默三秒:「你這個字,比答案還讓我有安全感。」
許知意:「因為答案不一定救你,字跡至少不會害你。」
沈聽瀾從旁邊遞過一張紙。
上面是第三問的最短思路。
周越白感動得差點站起來:「老沈,你終於也救我了。」
沈聽瀾說:「不是救你。」
周越白:「那是什麼?」
「避免你吵到她。」
周越白:「……」
許知意笑得趴在桌上。
林梔夏低頭整理卷子,嘴角卻一直沒壓下去。
下午最後一節課結束後,林梔夏把書包收好,只拿了筆記本和那張問題紙。
許知意替她檢查了一遍。
「相冊沒帶。」
「原件沒帶。」
「手機呢?」
林梔夏把手機放到桌上:「帶,但不開錄音,不拍照,老師怎麼說怎麼來。」
許知意滿意地點頭:「很好,文明查證,安全第一。」
周越白從後排舉手:「我真的不能在門口等嗎?」
林梔夏看他:「你等了也聽不見。」
「我可以提供精神支持。」
許知意:「你在食堂幫我們占座,就是最大的精神支持。」
周越白想了想,嚴肅點頭:「這個任務有難度,但我接受。」
沈聽瀾站在門口等她。
林梔夏走過去時,他看了一眼她手裡的筆記本。
「只帶問題?」
「只帶問題。」
她停了停,又補充:「還有一點勇氣。」
沈聽瀾看著她。
「夠了。」
行政樓三樓比教學樓安靜很多。
小會議室門口,陳建明已經到了。
唐老師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檔案夾。
林梔夏和沈聽瀾剛走近,走廊另一端就傳來腳步聲。
梁秋來了。
她穿著很簡單的淺色襯衫,手裡也拿著一個文件袋。
她看見林梔夏時,腳步微微停了一下。
那一瞬間,林梔夏很清楚地看見了她眼裡的複雜。
不是厭惡。
不是防備。
更像是看見一個早就知道會來的問題,終於走到了面前。
陳建明打開會議室門:「進去說。」
幾個人坐下後,會議室安靜得只剩空調聲。
林梔夏把筆記本攤開。
第一頁上,是沈聽瀾寫的那行字。
先問第一個問題。
她抬頭看向梁秋。
「梁老師。」她聲音很穩,「我想先問第一個問題。」
梁秋看著她:「你問。」
林梔夏握緊筆。
「您為什麼見過我媽媽?」
梁秋沒有馬上回答。
她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文件袋,過了很久,才輕輕吸了一口氣。
「因為那天,不是她來找我。」
林梔夏心跳一頓。
梁秋抬起頭,一字一句說:
「是我去攔她。」
會議室里安靜得像被按下了暫停鍵。
梁秋的聲音很輕,卻清楚得讓人發冷。
「她那天要把十九號的東西交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