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聽瀾那句「你是不是也知道那封郵件」,落下來的時候,階梯教室後排剛好有人推椅子。
椅腳擦過地面,發出一聲很輕的響。
可林梔夏還是聽見了。
她站在後排座位旁,手裡還拿著剛才開會用的筆記本,指尖一點一點收緊。
那封郵件。
別帶相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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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原本以為,那封郵件只是暗處的警告。
可現在,沈硯青竟然也知道。
沈聽瀾拿著手機,沒有再往外走,只是站在窗邊,聲音壓得很低。
「誰告訴你的?」
電話那邊不知道說了什麼。
沈聽瀾眉心微微皺起。
教室里其他同學還在收東西。
有人討論周末培優課,有人哀嚎又要多一套卷子,還有人問競賽班到底能不能帶晚飯過去。
那些聲音擠在一起,很熱鬧,也很真實。
林梔夏卻覺得自己像站在一小塊安靜的地方。
她腳步剛動了一下,沈聽瀾就抬起眼。
那一眼很短。
不是讓她別問。
像是在說,等等。
林梔夏停住了。
她把筆記本抱在懷裡,輕輕吸了一口氣。
她不是以前那個一看見線索就想馬上衝過去的人了。
線索可以查。
但人不能亂。
過了十幾秒,沈聽瀾說:「我知道。」
電話那邊又說了一句。
沈聽瀾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林梔夏身上。
「她在這裡。」
林梔夏心跳一頓。
她很想把自己變成一張卷子。
這樣她至少還能假裝被別人翻過去。
可惜她是個人。
還是一個剛剛被點名的當事人。
沈聽瀾安靜聽著電話。
他沒有開免提,林梔夏聽不清沈硯青說了什麼,只能看見他臉上的表情一點點冷下來。
不像生氣,更像確認了某件不太好的事。
最後,沈聽瀾說:「我會告訴她。」
電話掛斷。
階梯教室里的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了。
周越白在門口探頭:「老沈,走不走?再不走食堂的糖醋裡脊就要進入傳說狀態了。」
許知意站在他旁邊,眼神卻落在林梔夏身上。
她顯然也察覺到氣氛不對。
林梔夏沒動。
沈聽瀾把手機收起來,走到她面前。
「我爸說,」他頓了頓,「那封郵件,他不是今天才知道。」
林梔夏抬頭:「什麼意思?」
「梁秋找過他。」
這四個字一出來,林梔夏的心口像被什麼輕輕壓了一下。
梁秋。
又是梁秋。
沈聽瀾說:「梁老師昨天見過你之後,給我爸打了電話。」
林梔夏腦子很快地轉了一圈。
昨天。
她把照片和手機交給老師。
梁秋說那枚徽章不是十九號的。
梁秋還說,小沈把徽章給了她。
然後梁秋找了沈硯青。
林梔夏慢慢問:「她為什麼找你爸爸?」
沈聽瀾看著她,聲音放輕了一點:「因為當年她見過林晚晴。」
林晚晴。
媽媽的名字從他口中說出來時,林梔夏還是怔了一下。
不是因為陌生。
是因為太近。
近得像那個人剛剛還站在她身後,聽見他們在教室里說話。
許知意忍不住走近一步:「所以梁老師真的認識夏夏媽媽?」
沈聽瀾點頭。
周越白也不嬉皮笑臉了:「那她之前為什麼不說?」
沈聽瀾沒有立刻回答。
林梔夏替他說了:「因為她不確定我知道多少。」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筆記本封面。
上面貼著一張薄荷綠便簽。
先學習,再查案。
這個便簽真的很忙,一邊提醒她寫卷子,一邊提醒她不要把自己寫進舊事裡出不來。
「還有呢?」林梔夏問。
沈聽瀾說:「我爸說,郵件不是他發的。」
林梔夏點點頭。
她原本也沒覺得是沈硯青。
沈硯青如果想提醒她,不會用那種方式。
那封郵件太像一隻藏在門後的手,只伸出來敲了一下,不讓人看見臉。
「他說,讓我們不要私下見梁秋。」沈聽瀾繼續說,「如果要問,必須有老師在場。」
周越白立刻接話:「這個我贊同。學校里最強保命道具就是老師。」
許知意瞥他:「你還挺惜命。」
「廢話。」周越白認真道,「我還要活著看林梔夏把老沈從年級第一上擠下來。」
林梔夏本來還有點沉,硬是被他這句話拽回來了。
她抬起頭:「謝謝,但你可以不用把我的人生目標說得像武林挑戰。」
「這不是更有氣勢嗎?」周越白說,「轉學生挑戰年級第一,公告欄前一戰成名。」
許知意:「你是不是又偷看小說了?」
周越白立刻否認:「沒有,我這是文學素養自然生長。」
林梔夏彎了彎眼睛。
沈聽瀾看了她一眼。
她笑起來的時候,眼底還是有一點沒散開的陰影。
但至少不是剛才那樣緊繃。
他把手裡的資料遞給她。
「你先回教室。」
林梔夏看他:「你呢?」
「去辦公室。」
「找陳老師?」
「嗯。」
林梔夏想了想,把筆記本也塞進書包。
「那我也去。」
沈聽瀾看著她。
林梔夏立刻舉手保證:「我不亂問,我就站在旁邊當一棵有禮貌的樹。」
周越白低聲說:「有禮貌的樹聽起來還挺可愛。」
許知意:「你閉嘴。」
沈聽瀾說:「先回教室。」
林梔夏不動。
他又說:「我不是不讓你知道。」
林梔夏抬眼。
沈聽瀾的語氣很穩:「我先確認陳老師有沒有時間。你現在跟過去,只會被更多人看見。」
林梔夏懂了。
今天她已經被看了太多次,公告欄、階梯教室、照片、名單,還有那些明里暗裡的議論。
她不怕被看,也不想把所有事情都攤在別人眼皮底下。
「行。」林梔夏點頭,「那我回教室。」
她停了停,又補了一句:「但你不能自己把事情吞掉。」
沈聽瀾說:「不會。」
林梔夏盯著他:「你這個人有前科。」
「什麼前科?」
「嘴上說不會,行動上順手。」
沈聽瀾安靜兩秒:「這次不順手。」
林梔夏愣了愣。
他說:「回來告訴你。」
很簡單的一句話。
可林梔夏心裡像被什麼穩穩接了一下。
她點頭:「那我等你。」
許知意挽住她的胳膊:「走,先回去。你再不回去,老陳可能會以為你準備把辦公室變成第二現場。」
周越白跟在後面:「第二現場這個說法有點危險。」
林梔夏:「那叫學習交流現場。」
「你們學霸真會包裝。」周越白感嘆,「我以後遲到也說自己是錯峰到校。」
許知意:「你會被陳老師錯峰處理。」
周越白:「……」
林梔夏終於笑出了聲。
幾個人回到教室時,晚自習還沒正式開始。
班裡比平時吵一點。
競賽班名單和綜合培優名單剛出來,大家的心還沒落回作業上。
林梔夏剛坐下,前排一個女生就轉過來,小聲問:「梔夏,你下午也去開會了吧?綜合培優是不是也要周末上課?」
林梔夏點頭:「要。」
女生立刻痛苦地捂住臉:「我還以為只有競賽班這麼慘。」
周越白在後排接話:「別難過,知識面前人人平等。」
許知意冷靜拆台:「你不在名單上。」
周越白:「所以我更能旁觀平等。」
林梔夏從書包里拿出卷子,聽著他們說話,心裡反而慢慢安下來。
這就是學校。
不管外面有多少舊照片、舊名單、舊秘密,鈴聲一響,大家還是要寫題。
她也一樣。
她不是只在找媽媽當年留下的答案。
她還要在這裡站穩。
站到別人提起她時,不再只是「那個轉學生」,也不再只是「舊燈塔照片的作者」。
而是林梔夏。
能考。
能寫。
能拍。
也能在被議論時,把卷子攤開,一題一題拿回來。
晚自習第一節,英語老師抽查作文開頭。
主題是「一次難忘的校園經歷」,要求有畫面,有情緒,不能上來就是模板句。
周越白立刻把剛寫下的「I will never forget」蓋住。
許知意低聲:「你這不是作文,是老師的避雷樣本。」
林梔夏沒忍住笑。
下一秒,英語老師就點了她。
「林梔夏,你先來。」
全班又看過來。
這兩天她被點名的頻率高得離譜,幾乎可以申請一個「課堂隨機事件體驗卡」。
但她還是站了起來。
她念的是昨晚寫到一半的開頭。
沒有堆大詞,也沒有硬煽情,只寫了她剛來海城一中時聽見早讀翻書聲的感覺。
一個新來的學生,站在陌生的教室里,發現所有人都在往前跑。
所以她也要找到自己的節奏。
她念完最後一句時,教室里安靜了兩秒。
英語老師點頭:「這個開頭可以。林梔夏,你整理一下,明天貼到班級範文欄。」
林梔夏一愣:「範文欄?」
「對。」英語老師說,「給大家看看,作文開頭不是背模板,是把你真正想寫的東西寫清楚。」
班裡有人小聲「哇」了一下。
這一次,大家看她的眼神和上午不太一樣。
上午是探究,是懷疑,是想看熱鬧。
現在更像是突然發現,林梔夏真的有自己能拿出來的東西。
許知意立刻壓低聲音:「夏夏,你又上牆了。」
林梔夏坐下時,輕輕咳了一聲:「低調。」
周越白:「你現在有目標牆、攝影展、範文欄三面牆,低調不了一點。」
林梔夏:「謝謝提醒,我感覺自己像學校裝修材料。」
全班有人憋不住笑。
英語老師也笑了:「周越白,你的開頭呢?」
周越白表情一僵。
許知意在旁邊非常冷酷地補刀:「從大腦深處堵車,還沒到。」
教室里笑成一片。
林梔夏趁著笑聲低頭,給沈聽瀾發了一條消息。
【我被英語老師抓去上牆了。】
發完她又補了一句:
【範文欄,不是處罰欄。】
幾秒後,手機震了一下。
沈聽瀾回得很快。
【知道。】
林梔夏盯著那兩個字看了看。
又一條消息跳出來。
【作文開頭髮我。】
林梔夏彎了彎唇。
【沈同學,你現在求學態度很端正。】
【嗯。】
【收費。】
【薄荷汽水?】
林梔夏剛想回「成交」,沈聽瀾又發來一條。
【辦公室有結果。下課說。】
她指尖停住。
心裡剛剛因為作文範文欄升起來的輕鬆,又被這句話輕輕壓回去一點。
但這一次,她沒有慌。
她把手機扣在桌上,繼續聽課。
因為沈聽瀾說了,下課說。
他說回來告訴她。
那她就等他回來。
第二節晚自習下課,沈聽瀾從後門進來。
他手裡拿著一張折起來的紙。
周越白第一時間發現:「老沈回來了!」
許知意也看向林梔夏。
林梔夏放下筆,站起來。
沈聽瀾走到她桌邊,把那張紙遞給她。
「陳老師讓你看完再決定。」
林梔夏接過來。
紙上是陳建明的字。
不長。
只有幾行。
梁秋老師願意說明當年的一部分情況。
明天下午放學後,行政樓三樓小會議室。
在場人員:陳建明、唐老師、梁秋、沈聽瀾、林梔夏。
不帶相冊。
不帶原件。
只帶問題。
林梔夏看著最後四個字。
只帶問題。
這確實很陳建明。
連查舊事都像在布置答題規範。
許知意湊過來,小聲念:「只帶問題……這是不是說,明天能問梁老師了?」
周越白也壓低聲音:「那我呢?我可以在門口當保安嗎?」
沈聽瀾看他一眼:「不可以。」
周越白:「為什麼?」
「你太吵。」
周越白捂住胸口:「我這是熱血。」
許知意:「小會議室不需要熱水壺。」
林梔夏被他們逗得笑了一下。
她低頭又看了一遍那張紙。
明天下午。
梁秋。
當年的一部分情況。
不帶相冊,不帶原件,只帶問題。
她忽然覺得這張紙比任何匿名郵件都讓人安心。
因為它不是從暗處來的。
它有老師,有地點,有時間,有規則。
她不再是被人推著往前走。
這一次,是她可以坐下來,光明正大地問。
林梔夏拿出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
她在最上面寫:
明天要問梁老師的問題。
第一行,她寫:
你為什麼見過林晚晴?
第二行:
沈知南是不是小沈?
第三行:
那枚徽章為什麼不是十九號的?
寫到這裡,她停住了。
沈聽瀾站在旁邊,看見她筆尖停下。
「還有一個。」
林梔夏抬頭。
沈聽瀾說:「那封郵件是誰發的。」
林梔夏點點頭,把這句話寫下去。
然後她盯著那四個問題看了幾秒,忽然在最下面又補了一行。
林晚晴當年到底想保護什麼?
這句話寫完,她自己先沉默了。
媽媽不是一個謎題。
可她留下來的那些照片、底片、徽章和名字,卻像一道遲到了很多年的題。
林梔夏不知道答案會不會難看。
也不知道明天梁秋願意說多少。
但她知道,她必須問。
沈聽瀾把一顆薄荷糖放到她桌角。
林梔夏低頭看見糖,怔了一下。
「哪來的?」
「小賣部。」
「你不是去辦公室了嗎?」
「順路。」
林梔夏看著他。
從辦公室到小賣部,再從小賣部回教室。
這條路順得很有沈聽瀾個人特色。
她剝開糖紙,把薄荷糖放進嘴裡。
清涼的味道慢慢散開。
她忽然覺得自己沒有剛才那麼怕了。
許知意在旁邊看得很清楚,故意拖長聲音:「哎呀,順路。」
周越白立刻配合:「海一地理大發現,辦公室和小賣部之間存在神秘捷徑。」
沈聽瀾面不改色:「有。」
林梔夏差點被糖嗆到。
許知意震驚:「還真有?」
沈聽瀾說:「經過樓梯。」
周越白沉痛道:「老沈,你現在已經學會冷笑話了。」
林梔夏笑得肩膀發抖。
她一邊笑,一邊把那張紙夾進筆記本里。
晚自習最後半小時,她沒有再看手機。
她把數學卷子攤開,按沈聽瀾給的提示,先保前兩問。
第一問,十分鐘。
第二問,十一分鐘。
第三問,沒完全做出來。
但這一次,她沒有在旁邊畫哭臉。
她畫了一個舉著盾牌的小人。
小人旁邊寫著:
保分成功,明天再戰。
沈聽瀾看見後,把紅筆遞過來。
林梔夏警惕:「你又要嫌我盾牌小?」
「不是。」
他在旁邊寫了兩個字。
可以。
林梔夏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好幾秒。
「沈同學,」她小聲說,「你誇人越來越熟練了。」
沈聽瀾低頭寫題:「按標準。」
「什麼標準?」
「你今天做得不錯。」
林梔夏心口一輕。
她明明知道他說話就是這樣。
很平。
很淡。
可偏偏因為他很少隨便誇人,所以每一次都顯得特別認真。
她把卷子合上,趴在桌上一秒,又立刻坐起來。
許知意看她:「你幹嘛?」
林梔夏一本正經:「我剛才差點被誇得失去學習動力,正在自救。」
周越白從後排探頭:「老沈你聽見沒?你的誇獎殺傷力很強。」
沈聽瀾:「那你也要?」
周越白立刻期待:「可以嗎?」
沈聽瀾看了一眼他的卷子:「你第三題單位寫錯了。」
周越白:「……」
許知意笑到趴在桌上。
林梔夏也笑。
笑聲壓得很低,藏在晚自習快結束的翻書聲里。
窗外的夜色已經很深了。
教室燈光落在桌面上,把每個人的影子都壓得很短。
林梔夏把明天要問的問題又看了一遍,然後把筆記本合上。
她知道,明天下午那場見面不會輕鬆。
梁秋可能會迴避。
可能會沉默。
也可能會說出她不想聽見的答案。
可是沒關係。
她今天已經把能拿的分拿住了。
也把該問的問題寫清楚了。
她不是亂沖。
她是一步一步往前走。
下課鈴響後,陳建明從前門進來。
他本來只是來提醒值日,卻在門口停了一下。
「林梔夏,沈聽瀾。」
兩個人同時抬頭。
陳建明手裡拿著一隻牛皮紙袋。
紙袋封口貼著學校檔案室的白色標籤。
他走到兩人桌前,把紙袋放下。
「唐老師剛送來的。」陳建明說,「你們明天見梁老師之前,先看這個。」
林梔夏看向標籤。
上面寫著:
東岸社會實踐校內協助補充名單。
複印件。
她呼吸微微一停。
沈聽瀾伸手按住紙袋邊緣,沒有立刻打開。
陳建明看著他們,聲音壓低。
「這份名單里,有沈知南。」
林梔夏的心跳還沒來得及落下。
陳建明又說:
「也有林晚晴。」
教室里的燈還亮著。
走廊外有人笑著跑過。
可林梔夏看著那隻牛皮紙袋,忽然覺得自己手心一點點涼了下去。
原來所謂第二張榜,不只是多出一個沈知南。
媽媽也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