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海城一中的公告欄前又擠滿了人。
林梔夏剛走到教學樓一樓,就聽見周越白的聲音從人群最裡面傳出來。
「讓一讓,讓一讓,體育委員現場播報成績,童叟無欺,錯一個字我請全班喝白開水!」
許知意站在人群外,表情很嫌棄:「白開水也能拿出來請客,你可真有誠意。」
周越白回頭:「那不然呢?請奶茶我破產,請汽水老沈不一定批准。」
沈聽瀾剛好從樓梯口下來。
他腳步一頓,看了周越白一眼:「我為什麼要批准?」
周越白立刻改口:「因為你是我們班精神上的年級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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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梔夏聽見這句,忍不住笑了一聲。
沈聽瀾抬眼看她。
林梔夏立刻把笑收回去,背著書包,很正經地說:「我沒有笑你,我是覺得周越白同學的求生欲很有層次。」
許知意:「他那不是求生欲,是胡說八道欲。」
周越白:「你們能不能尊重一下正在公布重大消息的人?」
林梔夏走過去。
公告欄上貼著昨天下午綜合小測的成績。
這次不是正式月考,所以沒有全校大榜,只貼了培優組內部排名和各科優秀答題名單。
第一張紙上,沈聽瀾的名字依舊在最上面。
總分第一。
理綜附加題滿分。
數學最後一題滿分。
林梔夏一點也不意外。
她往下看,在第三行看見了自己的名字。
林梔夏。
培優組三名。
語文小段表達滿分。
英語聽寫滿分。
數學最後一題步驟完整,扣兩分。
物理最後一問思路正確,計算失誤。
她盯著「第三名」三個字看了兩秒。
然後慢慢抬起頭。
許知意比她還激動,一把抓住她的袖子:「夏夏!第三!你看見沒有!你真的第三!」
周越白也伸長脖子:「我去,林梔夏,你這叫剛來適應環境?你這適應速度是不是有點不講道理?」
林梔夏摸了摸鼻尖,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淡定一點。
但嘴角還是忍不住往上翹。
「還行。」她說,「只是暫時沒有把年級第一借過來。」
沈聽瀾站在她旁邊,目光也落在公告欄上。
林梔夏偏頭看他:「沈同學,聽見了嗎?我離你又近了一點。」
沈聽瀾說:「六分。」
林梔夏:「……」
許知意立刻替她瞪人:「你就不能說點好聽的?」
沈聽瀾看著公告欄,語氣很平:「已經很近了。」
林梔夏心裡輕輕一跳。
周圍人還在吵,公告欄前全是學生的聲音。
有人在喊自己這次進步了。
有人在哀嚎物理最後一問怎麼又算錯。
有人小聲議論林梔夏,說這個轉學生好像真的不是花架子。
可林梔夏只聽見沈聽瀾那句「已經很近了」。
不是誇張的鼓勵。
也不是隨口安慰。
像他做題時寫下的一個判斷。
冷靜,準確,有依據。
她低頭笑了一下,又很快抬起頭,故意說:「那你小心點。六分不多,下一次我可能就把你從第一的位置上擠下來。」
沈聽瀾側眸看她。
「可以。」
「什麼可以?」
「你來擠。」
林梔夏差點沒接住這句話。
許知意在旁邊捂住嘴,眼神亮得像剛發現什麼重要證據。
周越白慢半拍地「嘶」了一聲:「老沈,你現在說話越來越危險了。」
沈聽瀾:「哪裡危險?」
周越白:「危險在你自己不知道。」
林梔夏耳根有點熱,趕緊轉身往樓上走:「走了走了,上課。我要把六分拆成六個小目標,今天先拿下第一個。」
許知意追上去:「第一個是什麼?」
林梔夏認真想了想:「不被沈聽瀾一句話影響做題速度。」
許知意笑得差點撞到樓梯扶手。
早讀鈴響之前,陳建明抱著一疊卷子走進教室。
他一進門,班裡立刻安靜了不少。
陳建明把卷子往講台上一放,第一句話就是:「昨天綜合小測成績出來了,公告欄都看過了吧?」
底下有人有氣無力地應:「看過了。」
陳建明:「看過就好。考得好的別飄,考得不好的也別裝死。尤其是這次培優組三十個人,數學最後一題能寫出完整步驟的只有七個。」
他說到這裡,抬頭掃了一眼教室。
「林梔夏。」
林梔夏立刻坐直:「到。」
全班笑了。
陳建明也被她這聲「到」弄得停了一下:「我不是點名上操。」
林梔夏非常禮貌:「老師,我條件反射。」
陳建明:「你的條件反射可以留給物理加速度。」
教室里又是一陣笑。
林梔夏默默低頭,在草稿紙上寫了一行小字:
今日生存指南第一條:老師開玩笑時不要接太快,容易被二次點名。
她剛寫完,旁邊伸過來一支筆。
沈聽瀾在那行字後面補了兩個字:
正確。
林梔夏瞄他一眼。
這人一本正經地把她的搞笑筆記當判斷題批改,真的很有學術尊嚴。
陳建明翻開卷子:「這次林梔夏最後一題扣了兩分。扣在哪裡?不是不會,是計算中間換元時少寫了條件。步驟漂亮,但細節還不夠穩。」
林梔夏立刻認真聽。
陳建明把她的答題過程投到屏幕上。
「你們看這裡。她一開始沒有選擇硬算,而是先把已知條件拆成兩個小結論,這一步很好。很多同學一看壓軸題就慌,慌完開始亂寫,亂寫完開始求神。求神沒用,神也不會幫你補過程分。」
周越白在後排小聲:「老師這句話可以刻在班門口。」
許知意:「你先把卷子訂正完再刻。」
陳建明繼續講:「林梔夏這個思路值得學。尤其是中等偏上的同學,不要總想著最後一題不是滿分就是零分。能拿步驟分也是能力。」
他說完,看向林梔夏。
「但是你自己別滿足。」
林梔夏點頭:「知道了,老師。」
陳建明:「你有往前沖的條件。既然目標牆上寫了年級第一,就別讓它只是裝飾。」
班裡瞬間安靜了一下。
下一秒,所有人都看向後牆。
目標牆上,林梔夏那張便利貼還貼在那裡。
字寫得很端正:
目標:年級第一。
備註:先借來坐坐。
周越白立刻憋笑憋到肩膀發抖。
許知意捂住臉:「夏夏,你這個備註真的很難不被老師記住。」
林梔夏表面鎮定,內心已經把自己按進桌洞裡冷靜了三遍。
她當時為什麼要寫備註?
她為什麼不能做一個樸素的學霸?
沈聽瀾看了一眼目標牆,又看向她。
林梔夏用眼神警告他:不許笑。
沈聽瀾沒笑。
他只是把自己的卷子往她桌邊推了推。
上面有他昨天整理出來的最後一題兩種解法。
第一種常規。
第二種更快。
紙角還寫了一句:
六分可以拆。
林梔夏怔了怔。
教室里還在講卷子,陳建明的聲音從講台上傳來,粉筆划過黑板。
她低頭看著那四個字,忽然覺得早上的風都變輕了。
六分可以拆。
不是說她不行。
是說她可以一步一步追。
她拿起筆,在旁邊回了一句:
那你別跑太快。
沈聽瀾低頭看見了。
他沒有立刻寫字。
過了幾秒,他才在下面補了一行:
你追得上。
林梔夏盯著那三個字,嘴角差點又壓不住。
她趕緊把卷子翻過去,假裝自己正在和壓軸題進行嚴肅交流。
上午第二節課後,宋嘉禾發來消息。
【中午有空嗎?校史館那邊昨天新整理出一批舊校刊,裡面有影像社名單。】
林梔夏看到「影像社名單」幾個字,指尖輕輕一頓。
昨晚外婆說的小沈,像一顆被海風吹出來的小石子,落進她心裡之後就一直沒安靜過。
小沈。
女生。
短髮。
叫外婆「小姨」。
說會看住晚晴姐。
之後再也沒有來過。
她原本以為這條線會很遠,至少要等到他們再去東岸照相館,或者等杜先生想起更多細節。
沒想到校史館的舊校刊里,竟然可能有影像社名單。
林梔夏抬頭看向沈聽瀾。
沈聽瀾也正好看過來。
她把手機屏幕轉給他看。
沈聽瀾看完,點了一下頭。
「中午去。」
林梔夏:「飯呢?」
沈聽瀾:「先吃。」
林梔夏滿意了:「共同查證小組第一紀律還在。」
沈聽瀾:「不能餓著腦子查案。」
林梔夏眨了眨眼,忍不住笑:「你居然記住了。」
沈聽瀾收回目光,翻開物理錯題本:「你說過。」
他的聲音很淡。
可林梔夏心裡忽然像被一顆薄荷糖輕輕碰了一下。
清清涼涼,又有點甜。
中午吃飯的時候,許知意聽說他們要去校史館,立刻舉手:「我也去。」
周越白嘴裡還塞著一口飯:「我也……」
許知意看他:「你去幹什麼?」
周越白咽下飯:「我可以保護你們。」
許知意:「校史館裡最大的危險是灰塵和舊紙味,你打算保護誰?」
周越白想了想:「保護老沈不要被舊紙味熏得提前做完三套卷子。」
沈聽瀾抬眼:「我謝謝你。」
林梔夏笑得差點把湯灑出來。
四個人吃完飯,趁午休前去了校史館。
海城一中的校史館在行政樓後面,外牆爬著一層淺綠色的藤。中午陽光很亮,玻璃窗反著光,遠遠看過去,像把一段舊時光罩在透明盒子裡。
宋嘉禾已經等在門口。
她今天扎了高馬尾,手裡拿著一串鑰匙和一份登記表。
「唐老師在裡面。」宋嘉禾說,「但她說你們只能看公開資料,不能碰未整理檔案。」
林梔夏立刻點頭:「明白。我們文明參觀,理性查證,絕不手欠。」
周越白:「你這保證聽起來像寫檢討。」
許知意:「她寫檢討肯定也能拿滿分。」
林梔夏:「謝謝,雖然我並不想開發這個技能。」
宋嘉禾被他們逗笑,帶著他們進去。
校史館裡很安靜。
舊木櫃靠牆擺著,玻璃櫃裡放著獎盃、校徽、老照片,還有幾本泛黃的校刊。
唐老師坐在裡面的小桌旁,正在戴手套翻資料。
見他們來了,她抬頭:「來了?」
林梔夏乖乖打招呼:「唐老師好。」
沈聽瀾也點頭:「老師。」
唐老師看了他們一眼,又看向周越白和許知意:「今天人還挺齊。」
周越白立刻站直:「老師,我們是學習小組。」
唐老師:「學習什麼?」
周越白卡了一秒:「學習校史。」
許知意在旁邊小聲:「幸好不是學習演技。」
唐老師笑了一下,把桌上一摞舊校刊推過來。
「這是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的校刊合訂複印件,原件不能給你們翻,這些可以看。影像社當時叫校園影像小組,負責拍活動、洗照片、做展板。你們要找的『小沈』,如果真是海一的學生,有可能在這裡出現。」
林梔夏心跳快了一點。
她坐下來,翻開第一本。
舊校刊的紙是複印件,字跡有些淺,但還能看清。
她一頁一頁翻得很慢。
沈聽瀾坐在她旁邊,翻另一本。
許知意負責看人物合影下面的小字。
周越白負責……周越白負責每隔三分鐘小聲感嘆一次「以前的校服真樸素」。
林梔夏翻到第三本時,忽然停住。
那一頁標題是:
《校園影像小組:把海一的春天留住》
下面是一張合影。
十幾個學生站在老教學樓前,有人拿著相機,有人抱著三腳架,還有人舉著一塊寫著「校園影像」的木牌。
照片很舊。
人臉不算清楚。
可林梔夏的目光還是一下子落在了第二排靠右的女生身上。
那個女生短髮,個子不高,穿著海一舊校服,站得很直。她沒有像旁邊的人那樣看鏡頭笑,而是微微偏著頭,像被誰叫了一聲。
照片下方有一行小字。
高三二班,沈知南。
林梔夏的手指停在那個名字旁邊。
沈。
短髮女生。
校園影像小組。
許知意也看見了,聲音一下壓低:「夏夏,是不是她?」
周越白湊過來:「沈知南……也姓沈?」
沈聽瀾的目光落在那個名字上,眉心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林梔夏沒有立刻說話。
她盯著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裡的沈知南看起來很年輕,最多十七八歲。她站在人群里,不是最顯眼的那個,卻有一種很清楚的存在感。
像一枚沒有被標號的底片。
安靜地藏在舊紙頁里,等了很多年。
唐老師走過來:「找到了?」
林梔夏把校刊轉過去:「老師,這個沈知南,有沒有可能就是小沈?」
唐老師彎腰看了看。
「有可能。」她說,「但只能說有可能。姓沈,女生,影像小組成員,時間也接近。還需要別的證據。」
林梔夏點頭。
她現在已經比一開始冷靜很多了。
以前看到一個名字,她會立刻想追下去,想把所有問題都問出來。
可現在她知道,線索不是答案。
線索只是提醒她往哪兒走。
沈聽瀾把旁邊一本校刊推過來:「這裡還有她。」
林梔夏立刻看過去。
那是一篇校內活動報導。
標題是《東岸社會實踐校內協助名單》。
名單分成幾欄。
有正式帶隊老師。
有學生志願者。
還有一欄叫「校內協助」。
林梔夏從上往下看,在第三行又看到了那個名字。
沈知南。
高三二班。
校園影像小組成員。
負責:校內照片整理、底片登記協助。
她呼吸輕了一下。
底片登記協助。
這幾個字像一把小鑰匙,輕輕碰到了昨晚那句「別讓十九號回燈塔」。
如果沈知南負責過底片登記,那她知道829-37底片,也就不奇怪。
如果她是杜先生口中的那個小沈,那她代取底片、退回一段不沖洗,也有了理由。
她不是路過的人。
她本來就在照片和底片之間。
周越白小聲說:「這是不是說明,小沈真的不是隨便冒出來的?」
許知意:「她可能一直在幫林晚晴。」
林梔夏心裡微微一酸。
晚晴姐。
外婆說,小沈叫媽媽晚晴姐。
那時候的媽媽,可能也像她現在這樣,有朋友,有同學,有一起做事的人。
她不是一張舊照片裡遙遠的名字。
她也曾經站在很亮的夏天裡,被人叫姐姐。
沈聽瀾看了林梔夏一眼,低聲問:「還好嗎?」
林梔夏回神。
她輕輕點頭:「還好。」
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就是忽然覺得,我媽媽以前不是只有『我的媽媽』這個身份。」
沈聽瀾沒有催她。
林梔夏低頭看著那張名單,慢慢說:「她有自己的朋友,有自己想做的事,也有人擔心她。」
許知意伸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肩膀。
「夏夏。」
林梔夏抬頭,笑了一下:「沒事。我就是……有點高興。」
許知意愣了愣。
林梔夏說:「至少證明她當年不是一個人。」
校史館裡安靜了幾秒。
窗外傳來遠處操場上的哨聲。
唐老師看著她,眼神溫和了一點。
「你這麼想,是對的。」唐老師說,「查舊事最怕把人查成一個冷冰冰的名字。她們當年都是活生生的人,有害怕,有猶豫,也有互相幫忙。」
林梔夏點頭。
她低頭,把沈知南這個名字認真記進筆記本。
沈知南。
高三二班。
校園影像小組。
校內協助。
底片登記協助。
寫完,她又在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方框,裡面寫:
小沈?
問號沒有畫得很重。
因為她知道,問號後面已經有了一點光。
午休快結束時,唐老師提醒他們:「今天只能看到這裡。下午還有課,你們先回去。」
周越白如釋重負:「終於可以回去睡十分鐘了。」
許知意:「你剛剛從頭到尾就看了五分鐘,其餘時間都在跟舊校服交流感情。」
周越白:「我是在沉浸式了解校史。」
沈聽瀾已經把校刊合上,按原順序放回去。
林梔夏也準備合上手裡的那一本。
可就在她把書頁往回翻時,目光忽然停住。
合影旁邊,還有一張小圖。
她剛才只顧著看沈知南的名字,沒有注意到角落。
那張圖拍的是當年影像小組在校史館門口布置展板。
照片裡,沈知南站在展板旁邊,手裡拿著一疊照片。
而她身後不遠處,一個年輕女老師正側身和人說話。
那張臉林梔夏認得。
雖然比現在年輕很多,可眉眼的輪廓沒有變。
梁秋。
林梔夏慢慢把照片放近。
梁秋站在沈知南身後,手裡似乎拿著什麼東西。
銀色。
很小。
像一枚徽章。
林梔夏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打開手機,拍下那一頁。
沈聽瀾立刻看過來:「怎麼了?」
林梔夏把屏幕放大,遞給他看。
「你看梁老師手裡。」
沈聽瀾垂眸。
照片很模糊,複印件又淺,那枚東西只露出一角,不能完全確認。
但銀色邊緣、圓形輪廓,和他們之前見過的臨時通行徽很像。
許知意也湊過來,聲音壓得很低:「像不像……那枚徽章?」
周越白剛要說話,被許知意一眼瞪回去。
唐老師察覺到他們的安靜,走過來:「發現什麼了?」
林梔夏把照片給她看。
唐老師看了幾秒,神色也認真起來。
「這張圖我之前沒放大看過。」
林梔夏問:「老師,梁老師當年也參與了東岸項目嗎?」
唐老師沒有立刻回答。
她把複印件拿起來,又對著光看了看。
「梁秋當年確實在學校。」唐老師說,「但公開名單里,她不是東岸項目正式成員。」
不是正式成員。
那她為什麼會出現在影像小組活動照里?
為什麼會站在沈知南身後?
又為什麼手裡可能拿著臨時通行徽?
林梔夏的腦子裡一下冒出很多問題。
但這一次,她沒有急著追問。
她只是把手機收好,輕聲說:「老師,這張照片能不能先記下來?」
唐老師看她一眼。
「可以。」唐老師說,「但不要私下找梁老師問。」
林梔夏點頭:「我知道。」
陳建明說過,學生的第一任務是學習,第二任務是安全,第三才是好奇。
她現在已經能背了。
沈聽瀾把校刊合上,低聲提醒:「快上課了。」
林梔夏嗯了一聲。
幾個人從校史館出來時,午後的太陽正亮。
走廊外的香樟樹被風吹得沙沙響。
周越白一路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開口:「所以現在情況是,小沈可能叫沈知南,梁老師可能拿過徽章,但是誰是十九號還不知道?」
許知意拍了他一下:「你總結得還挺清楚。」
周越白立刻挺胸:「我也是有腦子的。」
林梔夏點頭:「對,而且今天腦子在線。」
周越白:「我謝謝你們認可。」
沈聽瀾看向林梔夏:「下一步?」
林梔夏把手機放進口袋。
「下一步,」她說,「回教室,寫物理錯題。」
周越白震驚:「你現在居然忍得住?」
林梔夏看他一眼:「忍不住也得忍。線索跑不了,分會跑。」
許知意立刻鼓掌:「好!不愧是我們目標年級第一的人!」
林梔夏被她喊得臉一熱:「低調一點,目標牆已經夠丟人了。」
沈聽瀾走在旁邊,聲音很輕:「不丟人。」
林梔夏看他。
沈聽瀾說:「目標明確,挺好。」
林梔夏想笑,又怕自己笑得太明顯。
於是她裝作很認真地問:「沈同學,你這是承認我有威脅性了嗎?」
沈聽瀾:「嗯。」
林梔夏一愣。
沈聽瀾繼續往前走,語氣平靜:「六分的威脅性。」
許知意在後面倒吸一口氣。
周越白捂住胸口:「我怎麼覺得這六分比六十分還甜?」
林梔夏耳朵徹底熱了。
她快步往前走,嘴上還不忘放狠話:「等著,下一次我讓你見識一下三分的威脅性。」
沈聽瀾看著她的背影,眼底很淺地動了一下。
「好。」
下午第一節物理課,老師發了新的限時練。
林梔夏拿到卷子時,先掃了一遍題。
最後一題還是壓軸。
如果是以前,她可能會在心裡先嘆一口氣,然後安慰自己「能寫多少寫多少」。
但這一次,她沒有急。
她想起上午陳建明說的步驟分。
想起沈聽瀾寫給她的「六分可以拆」。
也想起校史館裡沈知南那個名字。
很多事情都不是一下子就能找到答案。
題也一樣。
先拆。
林梔夏在草稿紙上寫下已知條件,把最後一題拆成三步。
第一步,能寫。
第二步,有點卡。
第三步,暫時看不懂。
她沒有慌,先把第一步寫完整。
寫到第二步時,她想起沈聽瀾昨天講過的一個換元方法,試著套進去。
筆尖在紙上飛快移動。
等到下課鈴響,她沒有完全算出最後答案,但比上一次多推進了一整步。
物理老師收卷時,掃了一眼她的答題紙,點了點頭:「林梔夏,這次最後題寫得比昨天穩。」
周圍幾個同學又看過來。
有人小聲說:「她不是文科強嗎?物理也追上來了?」
「轉學生都這麼卷的嗎?」
「她好像真要衝年級第一。」
林梔夏聽見了,但沒回頭。
她只是把筆帽扣上,在錯題本上寫:
今日進度:最後題推進一整步。
備註:六分拆掉第一小塊。
寫完,她心情很好地畫了一個小人。
小人舉著旗子,旗子上寫:
沖。
沈聽瀾收拾卷子時,看見她畫的小旗子。
他伸手,用筆在旗子旁邊補了一條線。
林梔夏:「你畫什麼?」
沈聽瀾:「風。」
林梔夏看著那條冷靜到有點直的線,沉默兩秒。
「沈同學,你這個風看起來像物理受力分析。」
沈聽瀾:「不對?」
林梔夏忍著笑:「對,很符合你的藝術氣質。」
沈聽瀾看她一眼:「我的藝術氣質?」
林梔夏點頭:「精準,穩定,不太像風。」
沈聽瀾沒有反駁。
他只是把自己的草稿紙推給她。
「第二步可以這樣接。」
林梔夏低頭看。
草稿紙上,他把她剛才卡住的地方拆成了兩個小公式。
不多不少。
剛好夠她看懂。
她忽然想起上午校史館裡唐老師說的那句話。
有些人不是一個人。
她現在做題,好像也不是一個人。
不是誰替她做完,也不是誰把答案塞給她。
而是在她快要卡住的時候,有人把台階往她腳邊推近一點。
剩下的路,她自己走。
林梔夏拿起筆,在沈聽瀾那張草稿紙下面寫:
收到,台階很好,下次多鋪一點。
沈聽瀾看完,寫:
自己爬。
林梔夏:「……」
她抬頭瞪他。
沈聽瀾神色平靜,眼底卻像有一點很淺的笑。
許知意在旁邊看得十分滿足,小聲感慨:「你倆這錯題交流,比別人遞情書還認真。」
林梔夏差點把筆掉了。
「知意!」
許知意無辜:「我又沒說錯。」
周越白從後排探頭:「什麼情書?」
許知意立刻把他的頭按回去:「沒你的事,睡你的課間覺。」
周越白:「我耳朵也是班級財產,憑什麼不讓我聽?」
林梔夏笑得趴在桌上。
原本壓在心口的那些疑問,好像被這幾句吵鬧衝散了一點。
放學鈴響後,陳建明照例來班裡看了一圈。
「今天晚自習前半小時訂正綜合小測,後半小時自習。」他說,「林梔夏、沈聽瀾,你們兩個課後到辦公室一趟。」
全班瞬間「哦」了一聲。
林梔夏:「……」
周越白立刻小聲:「是不是目標牆太囂張,被老師請去談話?」
許知意:「也可能是老師準備讓年級第一交接一下寶座。」
林梔夏用筆敲了敲桌子:「你們倆不造謠會影響呼吸嗎?」
沈聽瀾已經站起來:「走吧。」
林梔夏背起書包,又把手機拿好。
她知道,陳建明叫他們,十有八九和中午那張照片有關。
果然,辦公室里,唐老師也在。
桌上放著一張剛列印出來的舊校刊放大圖。
梁秋站在沈知南身後的那一角被放大了許多。
銀色輪廓更清楚了。
不是錯覺。
她手裡確實拿著一枚類似臨時通行徽的東西。
陳建明指了指椅子:「坐。」
林梔夏坐下,心跳又不爭氣地快起來。
唐老師說:「我下午聯繫了檔案室,確認這張照片拍攝時間大概在東岸項目結束後的校內展板整理期。也就是說,這不是項目現場照片,是回校後的整理照片。」
林梔夏點頭。
她努力把信息拆成簡單的幾條。
不是現場。
是回校後。
梁秋手裡有疑似徽章。
沈知南也在。
沈聽瀾問:「能確認那枚徽章是誰的嗎?」
唐老師搖頭:「不能。照片太糊,只能確認形狀相似。」
陳建明看向林梔夏:「所以目前不要把它當成結論。」
林梔夏立刻點頭:「我知道。只能寫疑點,不能寫答案。」
陳建明滿意了一點:「這句話比你目標牆上的備註穩。」
林梔夏:「……」
老師,目標牆能不能翻篇了。
唐老師把另一份資料遞過來。
「不過,校史館還有一份當年的展板物品移交表。上面提到,東岸項目回校後,有一批照片、底片袋、徽章複製件和活動說明牌交給校史館暫存。」
林梔夏眼睛微微睜大。
「徽章複製件?」
「嗯。」唐老師說,「不是正式通行徽,是校內展板展示用的複製件。為了讓同學了解項目流程,會做一些展示道具。」
林梔夏一愣。
原來還有複製件。
那梁秋手裡拿的東西,也可能不是正式通行徽?
這個答案讓事情一下變得更複雜,卻也更合理。
如果只憑一張模糊照片就認定梁秋拿了十九號的徽章,確實太草率。
沈聽瀾垂眸看著那份移交表:「複製件數量?」
唐老師指著表格:「這裡寫了三枚。但後面備註,有一枚未入庫。」
林梔夏的心又提了起來。
未入庫。
這三個字好像總能在舊資料里冒出來。
缺失編號。
未公開底片。
未入庫徽章。
每一個「未」,都像一扇沒關嚴的門。
陳建明敲了敲桌面:「林梔夏。」
林梔夏立刻抬頭:「老師。」
陳建明:「你現在腦子裡是不是又開始跑了?」
林梔夏誠實地點頭:「跑了一點。」
陳建明:「拽回來。」
林梔夏:「好。」
她低頭,在筆記本上寫:
梁秋照片:疑似徽章。
可能一:正式臨時通行徽。
可能二:校內展板複製件。
移交表:複製件三枚,一枚未入庫。
結論:不能下結論。
她寫完最後一行,自己先覺得有點好笑。
查了這麼久,她學會最多的居然是「不能下結論」。
沈聽瀾看見她那行字,低聲說:「這也是進步。」
林梔夏偏頭看他:「你現在連這個都夸?」
沈聽瀾:「事實。」
陳建明看著兩個人,咳了一聲。
林梔夏立刻坐正。
唐老師忍著笑,把資料收起來:「今天就到這裡。梁秋老師那邊,我會找合適時間確認。你們不要私下去問,也不要把這張照片到處傳。」
「明白。」林梔夏說。
沈聽瀾也點頭。
兩個人從辦公室出來時,天已經快暗了。
走廊里的燈一盞盞亮起來。
林梔夏抱著筆記本,走得很慢。
沈聽瀾問:「在想什麼?」
林梔夏說:「在想小沈。」
沈聽瀾沒說話。
林梔夏慢慢道:「如果沈知南真的是小沈,那她當年應該很勇敢。」
「嗯。」
「她明明只是校內協助學生,卻幫忙取底片,還把一段底片退回去,不讓沖洗。」林梔夏說,「她是不是知道那張照片不能公開?」
沈聽瀾說:「有可能。」
林梔夏嘆了一口氣:「可是她後來去哪兒了?」
這個問題沒有人能立刻回答。
走廊很安靜。
樓下傳來晚自習預備鈴的聲音。
沈聽瀾看著她:「會找到。」
林梔夏抬頭。
沈聽瀾說:「一個一個找。」
林梔夏忽然笑了:「你這句話聽起來像做題。」
「嗯。」
「那我換個說法。」她抬起手,比了一個很小的距離,「今天找到沈知南,算拆掉一分嗎?」
沈聽瀾看著她的手指。
「算。」
林梔夏滿意地點頭:「那還剩五分。」
沈聽瀾:「你對分數很執著。」
林梔夏:「當然。畢竟我要和年級第一槓到底。」
她說完,轉身往教室跑。
跑了兩步,又回頭。
「沈聽瀾!」
沈聽瀾停在走廊燈下。
林梔夏笑著說:「你別忘了,我現在可是六分威脅性選手。」
沈聽瀾看著她,眼底終於有了明顯一點的笑。
「沒忘。」
那天晚自習,林梔夏把綜合小測所有錯題訂正完,又做了兩道物理壓軸拆解。
寫到最後,她的手腕有點酸。
許知意趴在旁邊看她:「夏夏,你今天像上了發條。」
林梔夏頭也不抬:「我不是上發條,我是在拆六分。」
周越白從後排遞過來一張紙條:
請問六分可以分我一分嗎?我只想及格。
林梔夏在紙條上回:
不可以,自己的分自己掙。
周越白又傳回來:
冷漠。
林梔夏寫:
嚴謹。
許知意看見,笑得肩膀直抖。
沈聽瀾坐在旁邊,安靜地寫題。
晚自習最後十分鐘,林梔夏終於把錯題本合上。
她拿出手機,本來只是想看一眼時間,卻發現宋嘉禾發來一張新的照片。
【我剛剛又翻到一張影像社合照,發你看看。】
林梔夏點開。
照片是黑白複印件。
畫面里,沈知南站在校史館展板前,旁邊是幾名學生。
她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袋。
袋子角落隱約寫著幾個字。
林梔夏放大。
字很糊。
但還能勉強看清兩個數字。
37。
她心跳一緊。
下一秒,宋嘉禾又發來一句:
【還有,照片背面寫著一行鉛筆字。】
【小沈也在榜上。】
林梔夏盯著那句話,忽然覺得窗外的風聲都停了一瞬。
小沈也在榜上。
哪個榜?
東岸項目的正式榜上,沒有沈知南。
校內協助名單上,有沈知南。
那這句話里的「榜」,到底指哪一張?
她慢慢轉頭,看向沈聽瀾。
沈聽瀾也看見了屏幕上的字。
晚自習下課鈴正好響起。
整個教室瞬間熱鬧起來。
可他們兩個人之間,卻像忽然安靜了下去。
林梔夏低聲說:「沈聽瀾。」
「嗯。」
「如果小沈也在榜上,那她為什麼一開始不在名單里?」
沈聽瀾看著那張照片,聲音很低。
「也許有第二張榜。」
林梔夏的手指慢慢收緊。
第二張榜。
在所有公開名單之外。
在十八號和十九號之外。
也許當年真正被藏起來的,不止一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