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史館辦公室里,空調很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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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林梔夏覺得,自己的心跳比剛才物理小測最後一道題還響。
梁秋站在桌邊,手裡握著那張被放大的舊校刊複印件。照片裡,年輕的她站在沈知南身後,手裡露出一枚銀色圓徽的邊角。
她剛才說,那枚徽章不是十九號的。
是小沈給她的。
唐老師看了她一眼,語氣溫和:「梔夏,你可以問一個問題。」
林梔夏立刻坐直。
她想問徽章為什麼在梁秋手裡,也想問沈知南後來去哪兒了。
可最該先問的只有一個。
林梔夏看著梁秋:「梁老師,那枚徽章到底是誰的?」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瞬。
梁秋低頭看著複印件,像是在很舊很舊的紙頁里找一個準確的說法。
「不是正式通行徽。」她說,「也不是十九號那枚。」
林梔夏握著筆的手指輕輕收緊。
梁秋繼續說:「它是校內協助臨時證。東岸項目結束後,學校要做展板和校史資料整理,校園影像小組有幾個學生負責幫忙歸檔照片、登記底片袋、搬展板。沈知南就是其中一個。」
沈知南。
這個名字終於從「小沈」後面站了出來。
林梔夏把這幾個字寫下來。
沒有寫「確認小沈」,只寫:
沈知南:高度可能。
陳建明看見她這個寫法,眉頭稍微鬆了一點。
梁秋說:「那種校內協助臨時證,不能進燈塔內部,也不能替代項目人員的正式通行徽。它只是在學校整理資料時用來證明身份,方便學生出入校史館、舊器材室和展板存放處。」
許知意站在林梔夏旁邊,小聲說:「所以它不是能打開所有門的鑰匙。」
唐老師點頭:「對。它更像學校內部的臨時證明。」
周越白立刻低聲嘀咕:「懂了,就是資料袋的臨時通行證。」
陳建明看向他。
周越白立刻挺直腰:「老師,我這是幫助理解。」
陳建明:「那你理解完了嗎?」
「完了。」周越白說,「我現在非常清楚,徽章不能亂認,臨時證也不能亂用。」
許知意忍笑忍得肩膀都在抖。
林梔夏本來心口緊繃,被他這麼一打岔,反而能喘氣了。
梁秋看著他們,眼神也軟了一點。
「當時我剛留校不久,負責幫校史館整理一些文字材料。沈知南比我小几歲,話不多,但做事很細。她常來送照片,也會幫忙貼展板說明。」
林梔夏聽著,腦子裡慢慢有了一個畫面。
短髮女生抱著照片從走廊那頭走過來,手裡拿著底片袋和登記表。
她會在外婆家叫一聲「小姨」,也會跟林晚晴說「我會看住你」。
林梔夏輕聲問:「她為什麼把臨時證給您?」
唐老師沒有打斷。
這算第二個問題。
但梁秋已經回答了。
「因為她說,她要去找晚晴。」
林梔夏的筆尖停住。
晚晴。
不是林晚晴同學。
不是十八號。
是晚晴。
梁秋看著複印件,聲音慢了些:「那天已經很晚了。颱風剛過,學校里很多東西都亂。沈知南來校史館找我,身上還帶著雨水,頭髮都貼在臉側。她把臨時證塞給我,說如果有人問,就說她的證已經交回來了。」
沈聽瀾一直沒說話。
直到這裡,他才開口:「她不想讓別人知道她又出去了。」
梁秋看向他,點頭:「現在想,也許是。」
林梔夏心口一點點發緊。
又出去了。
去找晚晴。
那晚之後,小沈再也沒有去過外婆家。
她把臨時證交給梁秋,是不是因為她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會留下記錄?
她是怕被老師發現,還是怕被別人順著證件找到她?
陳建明像是看出林梔夏又要往深處跑,敲了敲桌面。
「林梔夏。」
「到。」
她答得太快,辦公室里幾個人都看了她一眼。
周越白在後面小聲說:「條件反射非常優秀。」
陳建明沒理他,只看著林梔夏:「現在能確定的是什麼?」
林梔夏低頭看筆記本。
她把剛才那幾行重新理了一遍,才回答:「第一,照片裡梁老師手上那枚不是十九號正式通行徽。第二,它可能是沈知南的校內協助臨時證。第三,沈知南把證交給梁老師之後,說要去找我媽媽。」
陳建明點頭:「還有呢?」
林梔夏停了停。
「沒有結論。」
陳建明滿意了:「很好。」
唐老師補充:「尤其不能因此認定梁老師當年隱瞞了什麼。照片只能說明她拿過臨時證,梁老師今天說的這些,也需要我們繼續核對舊登記和別人的證詞。」
梁秋輕輕嘆了口氣。
「其實這些年,我也常想,如果那天我多問一句,會不會不一樣。」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林梔夏沒有說「這不怪您」。
她只是很輕地說:「梁老師,謝謝您今天告訴我們。」
梁秋怔了一下。
過了幾秒,她點點頭:「該說的。」
陳建明把資料收起來:「今天到這裡。」
林梔夏這一次沒有下意識問「可是」。
她合上筆記本,站起來:「好。」
周越白震驚:「你居然不追問了?」
林梔夏看他:「我現在是成熟型資料袋。」
許知意立刻接話:「成熟資料袋懂得按時下班。」
沈聽瀾把桌角那張複印件放回唐老師面前,聲音平靜:「也懂得先寫作業。」
林梔夏:「……沈同學,你這個成熟定義就不太討人喜歡。」
沈聽瀾看她:「有效。」
陳建明在旁邊涼涼開口:「我同意。」
林梔夏立刻把筆記本抱好:「那我完全贊成。」
從校史館出來時,天還沒黑透。
操場那邊傳來哨聲,風裡帶著小賣部冰櫃門開合時飄出來的一點甜味。
周越白走在最前面,長長呼出一口氣:「所以今天小結一下。第一,徽章不是十九號的。第二,小沈很可能就是沈知南。第三……」
他卡住了。
林梔夏提醒:「她去找我媽媽。」
周越白點頭:「對。第四,成熟資料袋錶現穩定,沒有暴走。」
許知意:「這句可以保留。」
沈聽瀾走在旁邊,忽然說:「還少一條。」
林梔夏看他:「什麼?」
「今天物理小測,最後一題你寫到第二問。」
林梔夏怔了一下。
剛才所有人都圍著那枚臨時證轉,可沈聽瀾還記得她今天物理小測寫到了哪裡。
她心裡一軟,嘴上卻不肯輸:「沈同學,你現在是不是在提醒我,舊事歸舊事,分數歸分數?」
「嗯。」
「你就不能說得溫柔一點?」
沈聽瀾停了一秒:「你今天沒掉線。」
林梔夏:「……」
周越白痛心疾首:「老沈,你這個溫柔像從數學卷子裡摳出來的。」
沈聽瀾看他:「你物理第一問寫完了嗎?」
周越白立刻閉嘴:「我覺得這個溫柔非常高級。」
第二天早上,公告欄前又擠滿了人。
這一次不是攝影展,也不是正式月考。
是年級綜合小測的培優反饋。
林梔夏剛走到一樓,就聽見人群里有人喊:「出來了出來了!綜合小測前十齣來了!」
許知意比她還快,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夏夏,走!我朋友沖第一,我當然要第一時間看戰報。」
周越白從旁邊擠過來:「讓一讓,讓一讓,班級非官方播報員上線。」
許知意:「你昨天才被解散。」
「組織可以解散,精神永存。」
林梔夏還沒笑出來,就聽見人群里有人念:「第一,沈聽瀾。」
下一秒,那人繼續念:「第二,林梔夏。」
周圍忽然靜了一下。
許知意先反應過來,眼睛一下亮了:「第二!」
周越白直接拍了一下公告欄旁邊的牆:「我宣布,目標牆不是裝飾!」
旁邊幾個同學也湊近看。
「真的第二。」
「她不是昨天還被叫去校史館嗎?這都沒影響?」
「她最近好猛啊。」
林梔夏站在人群前,看著自己的名字。
第二。
比上次又往前了一點。
差沈聽瀾四分。
四分。
她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兩秒,忽然想起之前的六分。
六分拆到四分。
好像真的拆掉了一小塊。
沈聽瀾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她身邊。
他也看著公告欄。
林梔夏偏頭看他:「沈同學。」
「嗯。」
「你的第一,又變危險了一點。」
沈聽瀾看著榜單,語氣很淡:「四分。」
林梔夏:「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精確到讓我很想努力?」
「可以。」
「真的?」
「差距縮小。」
林梔夏愣了一下。
沈聽瀾轉頭看她:「你追上來了。」
公告欄前人很多。
有人在討論分數,有人在哀嚎自己選擇題錯太多,有人在抱怨陳建明的「範圍不大」不可信。
可林梔夏只聽見了那句「你追上來了」。
不是你還差四分。
是你追上來了。
她努力讓自己的表情保持正常。
但嘴角還是沒忍住往上翹。
許知意在旁邊一眼看穿,立刻輕咳一聲:「請第二名同學控制一下表情。」
周越白跟著說:「請第一名同學也控制一下殺傷力。」
沈聽瀾:「我說事實。」
周越白:「你們學霸的事實,偶爾比情書還可怕。」
林梔夏耳朵一熱,立刻轉身往樓上走:「上課!我要用四分證明我不是只會看公告欄的人。」
許知意追上去,笑著說:「你剛才走得像得獎以後假裝不在意。」
「我沒有。」
「你有。」
「我這是保持第二名的端莊。」
「端莊得耳朵都紅了?」
「許知意,你今天英語聽寫準備好了嗎?」
許知意立刻閉嘴。
周越白在後面感慨:「林梔夏現在學會用學習壓制一切了。」
沈聽瀾淡淡道:「有效。」
上午第一節是數學。
陳建明一進門,手裡拿著綜合小測的講評卷。
高二一班瞬間安靜。
最近大家已經形成一種習慣:只要陳建明拿紙進門,大家的快樂就會自動調低音量。
陳建明把卷子放到講台上,第一句話就是:「公告欄看了?」
底下稀稀拉拉:「看了。」
「看完有什麼感想?」
周越白小聲:「感想是我應該晚點看。」
陳建明抬眼:「周越白。」
「到。」
「你的感想不用分享。」
全班笑了。
陳建明點開投影:「這次綜合小測,有人進步明顯。」
下一秒,屏幕上出現林梔夏的卷面。
很好。
她現在已經對自己的字突然出現在大屏幕上這件事產生了某種平靜的絕望。
許知意在前排小聲:「夏夏,你又上牆了。」
周越白接話:「繼目標牆之後,卷面牆。」
林梔夏忍住笑,低頭在草稿紙上寫:
今日生存指南:優秀也要承受公開處刑。
沈聽瀾的筆從旁邊伸過來,在「公開處刑」旁邊寫了兩個字:
表揚。
又寫:
你穩住了。
林梔夏心口輕輕一跳,坐直聽講。
陳建明用紅筆點著屏幕:「林梔夏這次總分第二,差第一四分。別只看名次,我說過程。」
教室里更安靜了。
「語文小閱讀滿分,英語短文扣一分,數學綜合題最後一問拿到大部分過程分,物理應用最後一步計算不夠漂亮,但沒有空。」
陳建明看向全班:「她最大的進步,不是從第三到第二,而是最近事情這麼多,她卷面沒有亂。」
林梔夏聽見後排有人小聲說:「真的穩。」
另一個人接:「我昨天還以為她會掉下來。」
「結果她往上沖了。」
陳建明像是沒聽見這些議論,繼續講:「真正的穩定,是狀態不好的時候,也知道先抓什麼。」
他點了點屏幕上那道數學題。
「這道題,沈聽瀾的方法最短。」
下一張投影切出來。
沈聽瀾的卷面乾淨得像列印出來的答案,班裡發出一陣熟悉的嘆息。
陳建明又切回林梔夏的卷面:「林梔夏的方法不短。」
林梔夏:「……」
老師,您可以委婉一點。
陳建明淡定補充:「但適合大多數人學。她沒有一開始追最優解,而是先保條件、保過程、保能拿的分。慢一點、繞一點,但能把分抓住,也值得被放上屏幕。」
陳建明看向她:「林梔夏。」
林梔夏站起來:「到。」
「你自己說,這次四分差在哪裡?」
全班看向她。
林梔夏握了握筆。
這題她會。
不是數學題,是她昨晚已經復盤過很多遍的問題。
「第一,物理最後一步計算失誤,丟了兩分。第二,英語短文有一個同義替換沒看清,丟一分。第三,數學最後一問過程夠了,但結果沒化到最簡,丟一分。」
她停了一下,補充:「四分都不是不能改的。」
教室里安靜了一瞬。
許知意低聲說:「漂亮。」
周越白也忍不住說:「這聽起來比我人生規劃清楚多了。」
陳建明點頭:「坐。」
林梔夏坐下時,心跳還很快。
四分並不是一堵牆。
它是四個可以被拆掉的小問題。
沈聽瀾把一張草稿紙推過來。
上面寫著:
四分可以拆。
林梔夏盯著那行字,忍不住笑。
她拿筆回:
年級第一可以借?
沈聽瀾看完,停了兩秒。
然後寫:
先搶。
林梔夏差點笑出聲。
這個人現在越來越會接她的話了。
雖然只有兩個字。
但已經比「有效」進步很多。
下課後,許知意第一時間轉過來:「第二名,請發表獲獎感言。」
林梔夏清了清嗓子:「感謝陳老師,感謝錯題本,感謝小賣部薄荷汽水,感謝我的後勤部長許知意同學。」
周越白從後面擠過來:「我呢?」
林梔夏想了想:「感謝周越白同學用實際行動證明,人在成績面前可以保持幽默。」
周越白:「這聽起來不像誇獎。」
沈聽瀾翻著題集,淡淡補了一句:「主語可以改成你。」
周越白:「……老沈,你現在說話像人了,但對我不太友好。」
林梔夏笑到一半,手機震了一下。
她低頭看。
是宋嘉禾發來的消息。
【唐老師整理了梁老師的口述記錄。】
林梔夏的笑意慢慢收住。
沈聽瀾察覺到她的停頓,抬眼看過來。
林梔夏把手機往桌下放了放,沒有立刻點開。
她先看了一眼黑板。
下一節是英語。
還有十分鐘課間。
她想起昨天說過的成熟資料袋按時下班,也想起陳建明說舊事交給老師,錯題交給她。
於是她沒有急著打開。
許知意也看見了消息提示,輕聲問:「要看嗎?」
林梔夏想了想:「等課間最後兩分鐘。」
周越白愣住:「你現在自制力這麼強?」
林梔夏嚴肅點頭:「第二名的自我修養。」
沈聽瀾看她,眼裡有一點很淺的笑。
「可以。」
林梔夏看他:「這是誇獎嗎?」
「嗯。」
「完整一點。」
沈聽瀾停了停,像是在腦子裡認真調整句子結構。
許知意和周越白立刻屏住呼吸,像在等什麼大型現場。
沈聽瀾看著林梔夏,說:「你這次穩住了,分數追上來了,復盤也清楚。」
林梔夏眨了眨眼。
還沒來得及說話,他又補了一句。
「很厲害。」
空氣安靜了一秒。
下一秒,許知意猛地低頭,肩膀瘋狂發抖。
周越白捂著嘴,像是親眼看見鐵樹開花。
林梔夏耳朵熱得不行,嘴上還要裝鎮定:「合格。」
沈聽瀾:「只是合格?」
林梔夏把英語書立起來擋住臉:「優秀。行了吧?」
沈聽瀾沒再說話。
但林梔夏從書頁邊緣看過去,發現他眼底有一點很淡的笑。
課間最後兩分鐘,林梔夏終於點開宋嘉禾發來的整理記錄。
前面都是梁秋剛才說過的內容。
校內協助臨時證。
沈知南。
去找晚晴。
臨時證交給梁秋。
林梔夏一行一行看下去,心裡雖然緊,但沒有亂。
直到最後一段。
宋嘉禾單獨標了出來。
【梁老師補充:沈知南交給她臨時證時,口袋裡還掉出過一張折起來的展板說明紙。她當時撿起來還給沈知南,只看見紙背有一行鉛筆字。】
林梔夏呼吸輕輕停住。
沈聽瀾也看著屏幕。
下一條消息跳出來。
【梁老師說,那行字是:第三張,先別給晚晴姐看。】
上課鈴就在這一刻響了。
英語老師抱著書走進教室,教室里嘩啦啦安靜下來。
林梔夏卻盯著那行字,指尖一點點收緊。
第三張。
先別給晚晴姐看。
所以當年被藏起來的那張照片,連媽媽自己也不一定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