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習開始前,教室里還有點吵。
有人在補數學訂正,有人在背英語單詞,還有人趁老師沒來,偷偷把零食袋塞進抽屜。
林梔夏坐在座位上,手機屏幕亮著。
舊校刊的高清掃描圖被她放大到最大。
短髮女生沈知南站在人群最左邊。
她身後不遠處,梁秋只露出半張側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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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梁秋的手裡,正拿著一枚銀色的臨時通行徽。
林梔夏的指尖停在屏幕邊緣。
那一瞬間,她腦子裡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是:放大。
第二個念頭是:截圖。
第三個念頭是:問梁秋。
然後她聽見前排許知意背單詞的聲音。
「evidence,證據。」
林梔夏整個人像被這個詞輕輕敲了一下。
證據。
不是猜。
不是衝過去問。
更不是把手機截圖發到一堆人那裡,等大家一起激動。
她盯著那枚銀色的臨時通行徽看了幾秒,慢慢把手機扣到桌面上。
沈聽瀾坐在旁邊,偏頭看她。
「看見了?」
林梔夏沒問他怎麼知道。
他現在對她的表情變化已經熟到可怕。
她點頭:「看見了。」
「什麼?」
「梁秋老師手裡拿著臨時通行徽。」
沈聽瀾的筆尖停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下。
下一秒,他把草稿紙推過來。
上面寫著兩個字。
上交。
林梔夏盯著那兩個字,沉默兩秒。
「沈同學。」
「嗯。」
「你現在真的很像資料袋保安。」
沈聽瀾平靜道:「有效。」
「有效是有效。」林梔夏小聲說,「但我現在心情很複雜,你能不能說得稍微像人一點?」
沈聽瀾看著她。
過了幾秒,他拿筆在「上交」後面補了一句。
明天給老師,你今晚不用一個人想。
林梔夏的心口輕輕一動。
她看著那句話,忽然覺得手指沒那麼涼了。
「這個可以。」她說。
沈聽瀾問:「像人?」
林梔夏認真點頭:「像得很明顯。」
前排許知意忽然回頭:「你們兩個又在說什麼像不像人?」
林梔夏立刻把草稿紙壓住:「學習交流。」
許知意眯起眼:「我現在對『學習交流』四個字產生了很深的不信任。」
周越白從後排探頭:「我也是。尤其是老沈參與的學習交流,總感覺交流完有人會臉紅。」
林梔夏耳朵一熱:「周越白,你英語聽寫準備好了嗎?」
周越白瞬間收回腦袋。
「突然發現人生還有很多更重要的事。」
許知意冷酷補刀:「比如不要錯五個以上。」
周越白:「……」
晚自習鈴聲響起。
林梔夏把手機放進書包最裡面,又把那張草稿紙夾進筆記本。
明天給老師。
今晚不用一個人想。
這句話像一枚小小的書籤,夾在她亂成一團的心事裡。
她低頭寫物理應用題。
沈聽瀾給她留了兩道。
第一道不算難,第二道有點繞。
如果是以前,她大概寫到一半就想去看手機,想再把那張照片放大一點,想確認梁秋手裡拿著的到底是不是那枚臨時通行徽。
可這一次,她忍住了。
她在草稿紙最上面寫:
先寫題。
寫完題再睡覺。
資料袋明天上班。
寫到最後一句,她自己先笑了。
笑完以後,心反而穩了一點。
第二天早讀,陳建明剛進教室,周越白就像被點穴一樣坐直了。
不是因為他忽然熱愛學習。
是因為英語老師跟在陳建明身後。
英語老師手裡拿著一疊聽寫紙,笑得很溫柔。
溫柔到全班同時覺得大事不妙。
「早讀前十分鐘,抽查昨天單詞。」
教室里一片低低的哀嚎。
周越白小聲說:「我昨晚明明在背,為什麼現在腦子裡只剩下evidence?」
許知意:「很好,至少你記住一個。」
「可萬一不考呢?」
「那你就用它寫遺言。」
林梔夏差點笑出聲。
英語老師開始發紙。
「不用緊張,十個詞。」
周越白更痛苦:「老師越說不用緊張,我越緊張。」
許知意面無表情:「你可以把這個當成臨場訓練。」
林梔夏拿到聽寫紙,寫上名字。
第一個詞:evidence。
她筆尖一頓。
證據。
昨晚那張照片又在腦子裡閃了一下。
梁秋。
銀色臨時通行徽。
她握筆的手輕輕收緊。
下一秒,旁邊伸來一隻手。
沈聽瀾把一張空白草稿紙推到她桌角。
上面只有一個小小的箭頭,指向聽寫紙。
意思很簡單。
看卷子。
林梔夏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她低頭,把evidence寫完整。
第二個詞。
第三個詞。
第十個詞。
全部寫完。
英語老師收紙的時候,林梔夏下意識看向周越白。
周越白雙手合十,表情虔誠得像剛經歷了一場人生考驗。
許知意問:「錯幾個?」
周越白悲傷道:「有一個詞我和它互相不認識。」
「哪個?」
「responsibility。」
許知意沉默兩秒:「責任這個詞不認識你,很正常。」
周越白捂住胸口。
林梔夏笑得肩膀直抖。
沈聽瀾看了她一眼,把她桌角那張草稿紙收回去。
林梔夏小聲說:「我剛才沒跑神。」
「看見了。」
「夸一下?」
沈聽瀾停了停:「聽寫過程穩定。」
林梔夏:「……」
她深吸一口氣:「沈同學,像人計劃還要繼續。」
沈聽瀾垂眼,重新補了一句:「你穩住了。」
林梔夏這才滿意。
早讀結束,聽寫結果很快出來。
英語老師拿著紙進來時,臉上笑意更明顯。
「這次滿分的同學不少,表揚一下。」
她念了幾個名字。
「林梔夏。」
教室里有人轉頭。
「昨天綜合小測第三,今天聽寫滿分。」英語老師笑著說,「這說明一件事,越忙的時候,越要守住基本功。」
林梔夏坐在座位上,臉有點熱。
周越白小聲鼓掌:「林同學今天屬於雙線作戰勝利。」
許知意補充:「你屬於單詞戰場負傷。」
周越白:「我請求組織給我一點尊嚴。」
林梔夏把聽寫紙收進書里,心裡卻莫名輕了一點。
她昨晚看見了新的線索。
但今天早上,她沒有讓自己被線索拖走。
她還是寫完了聽寫。
這件小事很普通。
普通到不會有人特意記住。
可對她來說,像在混亂里按住了一塊石頭。
上午第二節下課,林梔夏把手機裝進文件袋,去了辦公室。
沈聽瀾跟在她旁邊。
周越白原本也想跟,被許知意一把拽住。
「你去幹什麼?」
「旁聽。」
「你先把responsibility抄十遍。」
周越白痛苦地看向林梔夏:「林同學,救我。」
林梔夏認真道:「責任這個詞,你值得擁有。」
周越白:「……」
辦公室里,陳建明正在批卷。
唐老師也在,桌上放著一隻透明文件夾。
林梔夏敲門進去。
「老師,我來交東西。」
陳建明抬頭:「什麼東西?」
林梔夏把手機解鎖,打開昨晚宋嘉禾發來的高清掃描圖。
她沒有直接把結論說出來。
而是把手機放到桌上,推過去。
「這張圖是宋學姐發給我的舊校刊掃描。昨晚我放大看見,梁秋老師手裡可能拿著臨時通行徽。我沒有再轉發,也沒有去問梁老師,今天先交給您和唐老師看。」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秒。
陳建明沒有立刻說話。
唐老師先看向她。
她眼裡沒有驚訝,反而像是鬆了一口氣。
「你做得對。」
這四個字一出來,林梔夏心裡那根繃了一晚上的弦,終於鬆了一點。
陳建明拿起手機,看了兩眼,又把圖片放大。
「像。」
唐老師也湊過去看。
她沒有馬上下結論,而是問:「原圖還在嗎?」
「在宋學姐那裡。」林梔夏說,「我可以讓她直接發給老師。」
陳建明點頭:「你現在發消息,讓她發給唐老師郵箱。」
「好。」
林梔夏立刻照做。
發完以後,她把手機放回桌上,沒有拿走。
陳建明看她一眼:「不拿?」
林梔夏誠實道:「我怕我拿了又想放大。」
唐老師笑了。
陳建明也難得沒批評。
「有自知之明是好事。」
林梔夏:「……老師,您這個誇獎也很像批卷。」
陳建明:「有效。」
林梔夏下意識看向沈聽瀾。
沈聽瀾正好也看她。
兩個人對視一秒。
林梔夏忽然發現,陳老師和沈聽瀾在某些方面真的很像。
比如都很愛用「有效」兩個字結束話題。
比如都很擅長把她從舊事裡拎出來。
唐老師把手機放到桌上,聲音溫和:「這張照片能說明的,暫時只有兩點。」
林梔夏立刻坐直。
「第一,梁秋老師當年確實出現在影像社校刊合影里。」
「第二,她手裡拿著的東西,很像臨時通行徽。」
唐老師看著她:「但它是不是十九號那枚,還不能確認。」
林梔夏點頭:「我知道。」
陳建明補充:「更不能因為她拿過,就默認她有問題。」
「明白。」林梔夏說,「拿過東西,不等於做錯事。」
沈聽瀾低聲接了一句:「也不等於沒事。」
辦公室里又安靜了一瞬。
唐老師看向他,輕輕點頭。
「對。所以要問,但要按規則問。」
林梔夏手指收緊:「梁老師會願意說嗎?」
唐老師沒有立刻回答。
她把掃描圖關掉,又看了眼窗外。
「我昨晚已經聯繫過梁老師。她說今天下午可以來校史館一趟。」
林梔夏猛地抬頭。
「今天下午?」
「嗯。」
唐老師說:「但你們不能單獨見她。陳老師會在,我也會在。你可以聽,可以問一兩個問題,但不能追問到底。」
林梔夏幾乎立刻點頭:「我可以。」
陳建明看著她:「先上課。」
林梔夏:「……」
很熟悉。
每次事情剛要有進展,陳建明總能精準把她拽回課堂。
她剛要站起來,陳建明又把一張紙遞給她。
「下午物理小測範圍。」
林梔夏接過來,表情有一瞬間的空白。
「老師,今天下午不是要見梁老師嗎?」
「所以呢?」
「所以……」
「所以你更要先把小測考完。」陳建明說,「舊事不會因為你考物理就跑掉,物理會。」
沈聽瀾低聲道:「確實會。」
林梔夏看向他:「你站哪邊?」
「分數那邊。」
「我們不是共同查證小組嗎?」
「現在是物理小測。」
林梔夏噎住。
唐老師忍不住笑出聲。
陳建明敲了敲桌子:「去上課。」
從辦公室出來,走廊陽光很亮。
林梔夏低頭看著手裡的物理小測範圍,嘆了口氣。
「我發現人生很公平。」
沈聽瀾:「哪裡公平?」
「剛給我一個線索,就立刻給我一張物理範圍,防止我飄。」
沈聽瀾看她一眼:「有效。」
林梔夏抬手想打他,最後只把那張範圍紙拍到他胳膊上。
「沈同學,下午物理小測你不許笑我。」
「不笑。」
「也不許說過程分很穩。」
「那說什麼?」
林梔夏想了想,認真道:「說我離年級第一又近了一點。」
沈聽瀾停住腳步。
林梔夏也停下,看著他。
走廊里有人抱著作業本跑過去,風帶起她額前一點碎發。
沈聽瀾垂眼看她,聲音很輕。
「可以。」
「如果你寫完最後一題。」
林梔夏:「……」
很好。
心動和加題,果然總是一起到達。
下午的物理小測不長。
二十分鐘,四道題。
林梔夏坐在座位上,手邊壓著那張範圍紙。
她原本以為自己會一直想梁秋下午要來校史館這件事。
可卷子一發下來,她腦子裡先冒出來的,竟然是沈聽瀾那句:
如果你寫完最後一題。
林梔夏咬了咬筆帽,在草稿紙上寫:
為了那句話,寫完它。
寫完,她自己臉先熱了。
她趕緊把那行字劃掉,重新寫:
為了六分。
這就合理多了。
前兩題很順。
第三題有點繞。
第四題最後一問,她卡了三分鐘。
那三分鐘裡,梁秋、臨時通行徽、小沈、十九號,全都試圖從腦子邊緣冒出來。
林梔夏深吸一口氣。
先看問什麼。
先列條件。
先把能拿的分拿住。
她低頭,把公式寫上去。
不漂亮。
不快。
但沒有空。
收卷鈴響的時候,林梔夏剛好寫完最後一行。
她把筆放下,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
周越白從後排探頭:「寫完了嗎?」
林梔夏慢慢抬頭。
「寫完了。」
周越白立刻鼓掌:「好!六分債務今日還款!」
許知意也笑:「可以啊,夏夏。」
沈聽瀾從旁邊收拾筆袋,低聲說:「近了一點。」
林梔夏一愣。
她轉頭看他。
沈聽瀾神色依舊很淡,像只是按她剛才的要求補了一句。
可林梔夏聽見這四個字,心裡那點因為下午要見梁秋而升起來的緊張,忽然被穩穩接住。
近了一點。
不只是分數。
也是她和答案之間。
放學後,林梔夏、沈聽瀾跟著陳建明去了校史館。
唐老師已經在門口等。
辦公室里開著燈,窗簾拉了一半。
桌上放著那張高清掃描圖,旁邊還有一隻透明文件袋。
林梔夏剛坐下,就聽見走廊里傳來腳步聲。
一下。
一下。
不快。
卻讓她的心跳跟著緊起來。
門被輕輕敲響。
唐老師站起身,走過去開門。
梁秋站在門外。
她今天沒有穿上課時的外套,只穿了一件淺灰色襯衫,頭髮挽得很整齊。
看見林梔夏,她並沒有意外。
她的視線在林梔夏臉上停了一秒,又看向桌上的掃描圖。
然後,她輕輕嘆了口氣。
「你們看到那枚徽章了?」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林梔夏的手指慢慢收緊。
唐老師沒有繞彎:「梁老師,我們想確認一下,當年照片裡您手裡拿著的,是不是東岸項目的臨時通行徽?」
梁秋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梔夏幾乎能聽見自己心跳。
然後梁秋點了點頭。
「是。」
林梔夏呼吸一停。
梁秋看著那張照片,聲音很輕。
「但那枚徽章,不是十九號的。」
她停了一下。
抬眼看向林梔夏。
「是小沈交給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