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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十八號,林晚晴

  從校史館出來以後,林梔夏一路低頭看手機。

  照片裡,那枚「東岸社會實踐影像採集紀念徽章」躺在玻璃櫃裡,銀色邊緣被燈光照出一圈冷亮。

  她把照片放大。

  徽章邊緣那四個小字仍舊模糊,卻已經足夠刺眼。

  潮退見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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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梔夏盯著它看了很久,久到走廊拐角忽然衝出來一個抱著作業本的男生。

  她還沒反應過來,眼前先橫過來一隻手。

  沈聽瀾輕輕擋了她一下。

  那個男生從她面前擦過去,懷裡的作業本差點飛出來。

  「對不起對不起!」

  男生匆匆跑遠。

  林梔夏眨了眨眼,抬頭看沈聽瀾。

  他的手已經收回去了。

  動作很快,像只是順手。

  林梔夏忽然想起他的口頭禪。

  不是幫忙,是順手。

  可她現在已經不太信了。

  「沈聽瀾。」

  「嗯?」

  「你是不是又順手了?」

  沈聽瀾看她一眼:「嗯。」

  林梔夏笑了:「你這個順手,業務範圍越來越廣。」

  沈聽瀾沒接話。

  兩個人走到樓梯口,林梔夏忽然停下。

  「你爸爸,」她斟酌著問,「是沈硯青嗎?」

  沈聽瀾安靜了兩秒。

  「嗯。」

  林梔夏看著他。

  她想問很多。

  比如沈叔叔昨晚為什麼只說項目參與過,卻沒提他自己的名字就在校史館資料里。

  比如他知不知道十八號和十九號缺失。

  比如那張被媽媽拿走的照片,會不會和缺失的徽章編號有關。

  可這些問題到嘴邊,又被她咽了回去。

  沈聽瀾也只是十七歲的高中生。

  他和她一樣,是被舊事牽進來的人。

  不是答案本身。

  林梔夏深吸一口氣,說:「中午回去先吃飯吧。」

  沈聽瀾看她。

  「不問?」

  「問。」林梔夏說,「但不是現在。」

  她晃了晃手機:「共同查證小組第一條紀律,不能餓著腦子查案。」

  沈聽瀾停了停,像是接受了這個不太嚴謹的紀律。

  「可以。」

  兩個人回到教學樓時,午休鈴已經快響了。

  許知意趴在桌上,給林梔夏留了一盒飯。

  「糖醋裡脊。」許知意打了個哈欠,「別謝我,謝我的排隊速度。」

  林梔夏心裡一暖:「知意,你是人間飯卡。」

  許知意:「這個稱呼聽起來不太值錢。」

  「那你是飯卡里的至尊黑卡。」

  許知意滿意了:「這還差不多。」

  她看見林梔夏和沈聽瀾一前一後進來,眼睛又亮了。

  「補課效果怎麼樣?」

  林梔夏打開飯盒,認真回答:「很有收穫。」

  許知意:「數學?」

  林梔夏想了想:「綜合實踐。」

  許知意:「?」

  周越白在後面探頭:「老沈,你們到底補什麼了?」

  沈聽瀾已經坐下,翻開書,語氣淡淡:「校史。」

  周越白:「……」

  許知意:「……」

  兩人對視一眼。

  周越白沉痛道:「我就知道,學霸談學習已經不滿足於課內知識了。」

  林梔夏差點把米飯笑噴。

  午休時,教室里安靜下來。

  大部分人趴在桌上睡覺,風扇呼呼轉著,把窗簾吹得輕輕晃動。

  林梔夏沒有睡。

  她把手機放在抽屜里,打開筆記本。

  新的一頁,她寫下:

  東岸採集項目。

  沈硯青。

  宋?

  十八號缺失。

  十九號缺失。

  潮退見星。

  寫到最後,她筆尖停了很久。

  然後又補了一行:

  不能影響月考。

  她盯著那行字,想了想,在旁邊畫了一個拿著放大鏡的小人。

  小人頭頂寫:

  「先學習,再查案。」

  畫完,她自己先笑了。

  笑著笑著,又想起上午沈聽瀾把那張「偵探也要背單詞」的草稿紙夾進物理題集裡的動作。

  她轉頭看他。

  沈聽瀾坐在旁邊,低頭寫題。

  陽光從窗外落進來,在他手背上照出很淺的光。

  他的草稿紙上密密麻麻全是公式,字跡乾淨到近乎克制。

  像這個人本身。

  可是這樣一個習慣克制的人,會在周末深夜查校史目錄,會記得給她帶薄荷汽水,會用一句「共同查證」把她從孤零零的舊事裡拉出來。

  林梔夏忽然低下頭,在筆記本角落又寫了一句:

  共同查證小組成員二號:沈聽瀾。

  備註:可靠,但嘴硬。

  她剛寫完,旁邊伸來一支紅筆。

  沈聽瀾不知道什麼時候看見了。

  他在「嘴硬」兩個字旁邊畫了一個圈。

  林梔夏心裡一緊。

  然後看見他寫:

  「證據不足。」

  林梔夏差點笑出聲。

  她拿起筆回:

  「本人親測,證據充足。」

  沈聽瀾看完,沒有再改。

  只是把她筆記本往回推時,手指輕輕碰了一下她桌角的薄荷糖袋。

  「外婆給的?」

  林梔夏點頭:「嗯。說困了吃。」

  她想了想,拆開袋子,倒出一顆薄荷糖,放到他桌上。

  「共同查證小組福利。」

  沈聽瀾看著那顆糖。

  「只有一顆?」

  林梔夏愣住。

  「你還嫌少?」

  沈聽瀾抬眼,語氣平靜:「小組成員兩個。」

  林梔夏反應過來,耳朵微熱。

  她又倒了一顆給自己,裝作很鎮定地說:「合理。」

  兩顆薄荷糖一左一右放在桌角。

  午後的教室安靜得只剩翻書聲和筆尖聲。

  窗外有風吹過樹梢,葉影晃在課桌上。

  林梔夏剝開糖紙,把薄荷糖放進嘴裡。

  清涼的味道一點點散開。

  她忽然覺得,那些舊照片、缺失編號、颱風和二十年前的謎團,仍然很遠,也很重。

  但至少現在,她不是一個人在看那張地圖。

  下午第一節是語文。

  老師講到作文素材積累,讓大家寫一段「關於記憶與城市」的短句。

  林梔夏握著筆,想起母親舊照片背後的字,想起外婆家的相冊,想起校史館裡泛著冷光的銀色徽章。

  她低頭寫:

  「城市會記得一些人,哪怕它把路翻新,把舊牆拆掉,把海風吹過的名字藏進更深的地方。只要有人願意回頭看,潮退之後,仍會有星光露出來。」

  寫完,她自己也怔了一下。

  語文老師走下來,看到她這段話,停住。

  「林梔夏。」

  全班抬頭。

  林梔夏心裡一緊:「老師?」

  語文老師拿起她的練習本,看了兩眼,笑著說:「這段不錯。下次作文可以沿著這個方向寫。」

  周越白在後排小聲:「不愧是作文滿分選手。」

  許知意也轉頭沖她豎了個大拇指。

  林梔夏有點不好意思。

  她下意識看向沈聽瀾。

  沈聽瀾也在看她。

  他的眼神很安靜,沒有驚訝,也沒有那種誇張的讚許。

  只是像早就知道她可以寫得很好。

  林梔夏忽然想起設定里那個很公平的交換。

  他幫她補數學壓軸。

  她幫他補表達。

  他們不是誰拯救誰。

  是彼此把對方缺的那一塊,慢慢補上。

  放學前,陳建明又宣布了一件事。

  「下周學校要辦校史主題徵文和攝影展,結合月考前的綜合素養活動。每班至少交三份作品,題材不限,但要和海城一中、城市記憶有關。」

  教室里一片哀嚎。

  「月考前還搞活動?」

  「老師,我們真的還能活嗎?」

  陳建明敲黑板:「別嚎。活動不占晚自習,願意參加的自己報名。攝影展有市級評審,獲獎可以加綜合評價材料。」

  林梔夏的筆尖停住。

  攝影展。

  城市記憶。

  海城一中。

  她幾乎立刻想到了舊燈塔。

  也想到了那枚銀色校徽。

  許知意轉頭:「梔夏,你不是會攝影嗎?這個你可以上啊。」

  周越白也湊熱鬧:「對啊,你拍個老沈刷題背影,標題叫《海一人形答案解析器珍貴影像》。」

  林梔夏:「那可能會被沈同學本人申請撤展。」

  沈聽瀾抬眼:「不會。」

  林梔夏愣了一下。

  周越白立刻起鬨:「喲,老沈同意當模特?」

  沈聽瀾平靜地看他:「我說不會被選上。」

  周越白:「……」

  許知意笑得趴在桌上。

  林梔夏也笑了。

  笑完之後,她低頭看著報名表。

  攝影。

  舊燈塔。

  母親。

  她忽然有一種很奇妙的感覺。

  好像很多年前,母親拿起相機去記錄那些快要消失的東西。

  很多年後,她也站在了相似的路口。

  只是這一次,她不是為了追問一張缺失的照片才拿起相機。

  她也想用自己的眼睛,看看這座城市到底藏了多少沒有被講完的故事。

  放學後,教室里人漸漸散了。

  林梔夏還坐在座位上,看著那張攝影展報名表。

  沈聽瀾收拾好書包,沒有立刻走。

  「想報名?」

  林梔夏點頭。

  「想。」她說,「但我不想把舊燈塔照片直接交上去。」

  「嗯。」

  「我可以拍現在的海一,拍校史館,拍老教學樓,拍那些容易被忽略的角落。」林梔夏越說越慢,「也許……能找到和過去有關的東西。」

  沈聽瀾看著她:「你想做系列?」

  林梔夏眼睛亮了一下:「對。名字我都想好了。」

  「什麼?」

  她拿起筆,在報名表題目那一欄寫下幾個字:

  《潮退見星》。

  沈聽瀾看著那四個字。

  「會不會太明顯?」

  林梔夏停住。

  她想了想,又在後面加了兩個字。

  《潮退見星:海一舊影》。

  「這樣呢?」

  沈聽瀾說:「可以。」

  林梔夏滿意地點頭。

  「那就這麼定了。共同查證小組新增支線任務:攝影展。」

  沈聽瀾:「月考?」

  林梔夏立刻把報名表合上:「主線任務:月考。支線任務:攝影展。隱藏任務:銀色校徽。」

  沈聽瀾看著她:「任務太多。」

  「沒關係。」林梔夏背起書包,笑眯眯地說,「我是時間管理型學霸。」

  沈聽瀾沉默一秒:「你早上說你是被知識叫醒的。」

  「人設豐富,不衝突。」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教室。

  夕陽從走廊盡頭照進來,把地面鋪成一條淺金色的路。

  林梔夏走到樓梯口,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喊她。

  「林梔夏。」

  她回頭。

  宋嘉禾站在走廊另一端,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她像是專程等在那裡。

  沈聽瀾也停下腳步。

  宋嘉禾走過來,把信封遞給林梔夏。

  「中午你們走後,我又查了一下校史館舊櫃。」她說,「找到一張沒有歸檔的複印件。」

  林梔夏接過信封,心跳莫名快起來。

  「是什麼?」

  宋嘉禾看了一眼周圍,聲音壓低。

  「東岸項目學生志願者合影。」

  林梔夏的手指收緊。

  宋嘉禾繼續說:「複印件很模糊,但背面有一行字。」

  林梔夏問:「什麼字?」

  宋嘉禾說:「十八號,林晚晴。」

  林晚晴。

  林梔夏整個人僵住。

  那是她母親的名字。

  走廊盡頭的夕陽照在信封邊緣,像一線很薄的舊光。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牛皮紙信封,忽然覺得校史館裡那兩個「缺失」的編號,不是空白。

  其中一個,早就寫著她的來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