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校史館出來以後,林梔夏一路低頭看手機。
照片裡,那枚「東岸社會實踐影像採集紀念徽章」躺在玻璃櫃裡,銀色邊緣被燈光照出一圈冷亮。
她把照片放大。
徽章邊緣那四個小字仍舊模糊,卻已經足夠刺眼。
潮退見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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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梔夏盯著它看了很久,久到走廊拐角忽然衝出來一個抱著作業本的男生。
她還沒反應過來,眼前先橫過來一隻手。
沈聽瀾輕輕擋了她一下。
那個男生從她面前擦過去,懷裡的作業本差點飛出來。
「對不起對不起!」
男生匆匆跑遠。
林梔夏眨了眨眼,抬頭看沈聽瀾。
他的手已經收回去了。
動作很快,像只是順手。
林梔夏忽然想起他的口頭禪。
不是幫忙,是順手。
可她現在已經不太信了。
「沈聽瀾。」
「嗯?」
「你是不是又順手了?」
沈聽瀾看她一眼:「嗯。」
林梔夏笑了:「你這個順手,業務範圍越來越廣。」
沈聽瀾沒接話。
兩個人走到樓梯口,林梔夏忽然停下。
「你爸爸,」她斟酌著問,「是沈硯青嗎?」
沈聽瀾安靜了兩秒。
「嗯。」
林梔夏看著他。
她想問很多。
比如沈叔叔昨晚為什麼只說項目參與過,卻沒提他自己的名字就在校史館資料里。
比如他知不知道十八號和十九號缺失。
比如那張被媽媽拿走的照片,會不會和缺失的徽章編號有關。
可這些問題到嘴邊,又被她咽了回去。
沈聽瀾也只是十七歲的高中生。
他和她一樣,是被舊事牽進來的人。
不是答案本身。
林梔夏深吸一口氣,說:「中午回去先吃飯吧。」
沈聽瀾看她。
「不問?」
「問。」林梔夏說,「但不是現在。」
她晃了晃手機:「共同查證小組第一條紀律,不能餓著腦子查案。」
沈聽瀾停了停,像是接受了這個不太嚴謹的紀律。
「可以。」
兩個人回到教學樓時,午休鈴已經快響了。
許知意趴在桌上,給林梔夏留了一盒飯。
「糖醋裡脊。」許知意打了個哈欠,「別謝我,謝我的排隊速度。」
林梔夏心裡一暖:「知意,你是人間飯卡。」
許知意:「這個稱呼聽起來不太值錢。」
「那你是飯卡里的至尊黑卡。」
許知意滿意了:「這還差不多。」
她看見林梔夏和沈聽瀾一前一後進來,眼睛又亮了。
「補課效果怎麼樣?」
林梔夏打開飯盒,認真回答:「很有收穫。」
許知意:「數學?」
林梔夏想了想:「綜合實踐。」
許知意:「?」
周越白在後面探頭:「老沈,你們到底補什麼了?」
沈聽瀾已經坐下,翻開書,語氣淡淡:「校史。」
周越白:「……」
許知意:「……」
兩人對視一眼。
周越白沉痛道:「我就知道,學霸談學習已經不滿足於課內知識了。」
林梔夏差點把米飯笑噴。
午休時,教室里安靜下來。
大部分人趴在桌上睡覺,風扇呼呼轉著,把窗簾吹得輕輕晃動。
林梔夏沒有睡。
她把手機放在抽屜里,打開筆記本。
新的一頁,她寫下:
東岸採集項目。
沈硯青。
宋?
十八號缺失。
十九號缺失。
潮退見星。
寫到最後,她筆尖停了很久。
然後又補了一行:
不能影響月考。
她盯著那行字,想了想,在旁邊畫了一個拿著放大鏡的小人。
小人頭頂寫:
「先學習,再查案。」
畫完,她自己先笑了。
笑著笑著,又想起上午沈聽瀾把那張「偵探也要背單詞」的草稿紙夾進物理題集裡的動作。
她轉頭看他。
沈聽瀾坐在旁邊,低頭寫題。
陽光從窗外落進來,在他手背上照出很淺的光。
他的草稿紙上密密麻麻全是公式,字跡乾淨到近乎克制。
像這個人本身。
可是這樣一個習慣克制的人,會在周末深夜查校史目錄,會記得給她帶薄荷汽水,會用一句「共同查證」把她從孤零零的舊事裡拉出來。
林梔夏忽然低下頭,在筆記本角落又寫了一句:
共同查證小組成員二號:沈聽瀾。
備註:可靠,但嘴硬。
她剛寫完,旁邊伸來一支紅筆。
沈聽瀾不知道什麼時候看見了。
他在「嘴硬」兩個字旁邊畫了一個圈。
林梔夏心裡一緊。
然後看見他寫:
「證據不足。」
林梔夏差點笑出聲。
她拿起筆回:
「本人親測,證據充足。」
沈聽瀾看完,沒有再改。
只是把她筆記本往回推時,手指輕輕碰了一下她桌角的薄荷糖袋。
「外婆給的?」
林梔夏點頭:「嗯。說困了吃。」
她想了想,拆開袋子,倒出一顆薄荷糖,放到他桌上。
「共同查證小組福利。」
沈聽瀾看著那顆糖。
「只有一顆?」
林梔夏愣住。
「你還嫌少?」
沈聽瀾抬眼,語氣平靜:「小組成員兩個。」
林梔夏反應過來,耳朵微熱。
她又倒了一顆給自己,裝作很鎮定地說:「合理。」
兩顆薄荷糖一左一右放在桌角。
午後的教室安靜得只剩翻書聲和筆尖聲。
窗外有風吹過樹梢,葉影晃在課桌上。
林梔夏剝開糖紙,把薄荷糖放進嘴裡。
清涼的味道一點點散開。
她忽然覺得,那些舊照片、缺失編號、颱風和二十年前的謎團,仍然很遠,也很重。
但至少現在,她不是一個人在看那張地圖。
下午第一節是語文。
老師講到作文素材積累,讓大家寫一段「關於記憶與城市」的短句。
林梔夏握著筆,想起母親舊照片背後的字,想起外婆家的相冊,想起校史館裡泛著冷光的銀色徽章。
她低頭寫:
「城市會記得一些人,哪怕它把路翻新,把舊牆拆掉,把海風吹過的名字藏進更深的地方。只要有人願意回頭看,潮退之後,仍會有星光露出來。」
寫完,她自己也怔了一下。
語文老師走下來,看到她這段話,停住。
「林梔夏。」
全班抬頭。
林梔夏心裡一緊:「老師?」
語文老師拿起她的練習本,看了兩眼,笑著說:「這段不錯。下次作文可以沿著這個方向寫。」
周越白在後排小聲:「不愧是作文滿分選手。」
許知意也轉頭沖她豎了個大拇指。
林梔夏有點不好意思。
她下意識看向沈聽瀾。
沈聽瀾也在看她。
他的眼神很安靜,沒有驚訝,也沒有那種誇張的讚許。
只是像早就知道她可以寫得很好。
林梔夏忽然想起設定里那個很公平的交換。
他幫她補數學壓軸。
她幫他補表達。
他們不是誰拯救誰。
是彼此把對方缺的那一塊,慢慢補上。
放學前,陳建明又宣布了一件事。
「下周學校要辦校史主題徵文和攝影展,結合月考前的綜合素養活動。每班至少交三份作品,題材不限,但要和海城一中、城市記憶有關。」
教室里一片哀嚎。
「月考前還搞活動?」
「老師,我們真的還能活嗎?」
陳建明敲黑板:「別嚎。活動不占晚自習,願意參加的自己報名。攝影展有市級評審,獲獎可以加綜合評價材料。」
林梔夏的筆尖停住。
攝影展。
城市記憶。
海城一中。
她幾乎立刻想到了舊燈塔。
也想到了那枚銀色校徽。
許知意轉頭:「梔夏,你不是會攝影嗎?這個你可以上啊。」
周越白也湊熱鬧:「對啊,你拍個老沈刷題背影,標題叫《海一人形答案解析器珍貴影像》。」
林梔夏:「那可能會被沈同學本人申請撤展。」
沈聽瀾抬眼:「不會。」
林梔夏愣了一下。
周越白立刻起鬨:「喲,老沈同意當模特?」
沈聽瀾平靜地看他:「我說不會被選上。」
周越白:「……」
許知意笑得趴在桌上。
林梔夏也笑了。
笑完之後,她低頭看著報名表。
攝影。
舊燈塔。
母親。
她忽然有一種很奇妙的感覺。
好像很多年前,母親拿起相機去記錄那些快要消失的東西。
很多年後,她也站在了相似的路口。
只是這一次,她不是為了追問一張缺失的照片才拿起相機。
她也想用自己的眼睛,看看這座城市到底藏了多少沒有被講完的故事。
放學後,教室里人漸漸散了。
林梔夏還坐在座位上,看著那張攝影展報名表。
沈聽瀾收拾好書包,沒有立刻走。
「想報名?」
林梔夏點頭。
「想。」她說,「但我不想把舊燈塔照片直接交上去。」
「嗯。」
「我可以拍現在的海一,拍校史館,拍老教學樓,拍那些容易被忽略的角落。」林梔夏越說越慢,「也許……能找到和過去有關的東西。」
沈聽瀾看著她:「你想做系列?」
林梔夏眼睛亮了一下:「對。名字我都想好了。」
「什麼?」
她拿起筆,在報名表題目那一欄寫下幾個字:
《潮退見星》。
沈聽瀾看著那四個字。
「會不會太明顯?」
林梔夏停住。
她想了想,又在後面加了兩個字。
《潮退見星:海一舊影》。
「這樣呢?」
沈聽瀾說:「可以。」
林梔夏滿意地點頭。
「那就這麼定了。共同查證小組新增支線任務:攝影展。」
沈聽瀾:「月考?」
林梔夏立刻把報名表合上:「主線任務:月考。支線任務:攝影展。隱藏任務:銀色校徽。」
沈聽瀾看著她:「任務太多。」
「沒關係。」林梔夏背起書包,笑眯眯地說,「我是時間管理型學霸。」
沈聽瀾沉默一秒:「你早上說你是被知識叫醒的。」
「人設豐富,不衝突。」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教室。
夕陽從走廊盡頭照進來,把地面鋪成一條淺金色的路。
林梔夏走到樓梯口,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喊她。
「林梔夏。」
她回頭。
宋嘉禾站在走廊另一端,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她像是專程等在那裡。
沈聽瀾也停下腳步。
宋嘉禾走過來,把信封遞給林梔夏。
「中午你們走後,我又查了一下校史館舊櫃。」她說,「找到一張沒有歸檔的複印件。」
林梔夏接過信封,心跳莫名快起來。
「是什麼?」
宋嘉禾看了一眼周圍,聲音壓低。
「東岸項目學生志願者合影。」
林梔夏的手指收緊。
宋嘉禾繼續說:「複印件很模糊,但背面有一行字。」
林梔夏問:「什麼字?」
宋嘉禾說:「十八號,林晚晴。」
林晚晴。
林梔夏整個人僵住。
那是她母親的名字。
走廊盡頭的夕陽照在信封邊緣,像一線很薄的舊光。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牛皮紙信封,忽然覺得校史館裡那兩個「缺失」的編號,不是空白。
其中一個,早就寫著她的來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