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林梔夏比鬧鐘早醒了十分鐘。
窗簾縫裡透進一線淺白的天光,海城的清晨還沒有徹底熱起來,風從陽台吹進來,帶著一點潮濕的鹹味。
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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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秒,伸手摸手機。
手機屏幕亮起,停留在昨晚那張舊照片上。
照片被她放大到最大,畫面邊緣有一點模糊。舊燈塔的影子壓下來,那個站在陰影里的人只露出半個肩膀,手裡捏著一枚銀色校徽。
海一。
海城一中。
林梔夏昨晚盯著這兩個字看了很久,久到外婆來敲門問她是不是作業寫不完,她才猛地把手機扣在桌面上。
外婆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杯溫牛奶。
「還在看相冊?」
林梔夏乖乖接過杯子,笑得很無辜:「沒有,我在進行睡前歷史複習。」
外婆看了她一眼。
林梔夏立刻補充:「複習的是我個人家族史,屬於跨學科綜合素養。」
外婆被她逗得沒辦法,只說:「別熬太晚。」
可林梔夏最後還是沒睡好。
夢裡一會兒是舊燈塔,一會兒是圖書館那本《潮汐與舊燈塔》,一會兒又變成學校校門口銀色的校徽牆。夢到最後,她坐在考場裡,數學卷子最後一道壓軸題變成了照片找不同。
題干:請證明,缺失的照片與海城一中有關。
林梔夏在夢裡抓著筆,崩潰地想,這題沒有已知條件,出卷老師良心真的不會痛嗎?
醒來後,她對著天花板認真宣布:「林梔夏,今天禁止被舊照片支配人生。」
三分鐘後,她坐起來,把那張照片又看了一遍。
「……禁止失敗。」
她認命地下床洗漱。
外婆已經做好了早飯。
餐桌上有小米粥、煎蛋和一碟鹹菜。林梔夏背著書包出來時,外婆正在給她裝飯盒。
「今天早上怎麼醒這麼早?」外婆問。
「可能是我對知識的渴望把我叫醒了。」
外婆笑:「那知識有沒有讓你多吃一個雞蛋?」
「可以。」林梔夏坐下,拿起筷子,「知識說它很需要蛋白質。」
外婆把煎蛋夾到她碗裡。
林梔夏低頭喝粥,喝到一半,還是沒忍住抬頭。
「外婆。」
外婆像是知道她要問什麼,動作頓了頓。
「嗯?」
「以前海城一中的校徽,是不是銀色的?」
外婆看她一眼:「我不是海一畢業的,不太清楚。」
林梔夏「哦」了一聲。
她用筷子尖輕輕戳了一下煎蛋邊緣。
外婆看著她,聲音放緩:「照片的事,先別急。」
「我知道。」林梔夏點頭,「我不會亂問,也不會把照片給別人看。」
她說完,又補了一句:「沈聽瀾他爸爸也這麼說。」
外婆沉默片刻。
「那個孩子,可靠嗎?」
林梔夏筷子停了一下。
她第一反應居然不是解釋沈聽瀾成績多好、人品多穩、說話多少。
而是想起周六圖書館裡,他把手機扣在桌面上,說「你可以問,但別一個人問」的樣子。
也想起昨天晚上那句「你先看相冊。其他的,明天再說。」
沈聽瀾好像一直都是這樣。
不熱鬧,不多話,也不把關心說得很漂亮。
可他總是在她需要一點空間的時候,剛好停在不遠不近的位置。
林梔夏低頭笑了一下。
「可靠。」她說,「就是有時候像一份標準答案,冷冰冰的。」
外婆看出她眼裡的笑意,也跟著彎了彎唇角。
「標準答案也好。」外婆說,「總比亂寫的強。」
林梔夏差點被粥嗆到。
外婆現在怎麼也會接梗了。
她背著書包出門時,外婆把一小袋薄荷糖塞給她。
「昨天買菜時順手買的。」外婆說,「放書包里,困了吃一顆。」
林梔夏捏著那袋糖,心口忽然軟了一下。
「謝謝外婆。」
她走到樓梯口,又回頭。
「外婆。」
「嗯?」
「我會好好上課的。」林梔夏很認真地說,「舊照片不影響我搶年級第一。」
外婆看著她,笑了。
「去吧。」
清晨的海城一中門口照舊熱鬧。
校門外的早餐攤冒著熱氣,豆漿桶邊圍著一圈學生,保安大叔舉著登記本,嗓門洪亮地提醒:「快點快點,七點二十了,還買煎餅呢?你是準備讓煎餅替你上早讀嗎?」
林梔夏剛走到校門口,就聽見有人喊她。
「梔夏!」
許知意從後面跑過來,嘴裡叼著半根油條,手裡還拿著一杯豆漿,跑得校服外套都快飛起來了。
林梔夏默默往旁邊讓了半步。
許知意剎住車:「你躲什麼?」
「我怕你把豆漿貢獻給我的校服。」
「放心。」許知意把油條咽下去,拍了拍胸口,「我多年遲到邊緣生存經驗,端豆漿技術一流。」
下一秒,她手裡的豆漿晃了一下。
林梔夏眼疾手快扶住杯底。
兩個人同時沉默。
許知意嚴肅道:「剛才是技術展示的反面教材。」
林梔夏點頭:「很有教育意義。」
許知意湊近看她:「你昨晚沒睡好?」
林梔夏心裡一跳:「這麼明顯?」
「黑眼圈倒是不明顯。」許知意盯著她,「但是你今天眼神很像我媽看我月考成績。」
「……這麼悲壯?」
「帶著一種『這世界果然還有很多問題等著我解決』的責任感。」
林梔夏被她形容得想笑。
「可能是數學壓軸題對我進行了精神追殺。」
許知意嘖了一聲:「你少來。你每次想糊弄我的時候,都會把鍋扣給數學。」
林梔夏腳步一頓。
許知意伸手摟住她肩膀,聲音壓低:「發生什麼了?」
校門口人來人往。
林梔夏抬頭,看見校門上方「海城第一中學」幾個字在晨光里泛著金屬色。
銀色校徽。
海一。
她沒有把照片的事說出口。
不是不信許知意。
而是有些事一旦說出口,就會把別人也拉進來。她現在連那條線通向哪裡都不知道,不想讓許知意跟著擔心。
她笑了笑:「真沒事,就是周末學習量超標,腦子被函數摁在地上摩擦。」
許知意狐疑地看她。
林梔夏舉起右手:「我發誓,如果有大事,一定第一時間告訴你。」
許知意眯起眼:「多大的事算大事?」
「比如我數學超過沈聽瀾。」
許知意:「那你這輩子可能都不會告訴我了。」
林梔夏:「……友誼的小船出現裂痕。」
許知意笑起來,挽著她往教學樓走。
早讀鈴還沒響,高二一班已經坐了大半。
沈聽瀾的位置靠窗。
林梔夏走進教室時,他正低頭看一本物理競賽題集,白色耳機線垂在校服領口旁邊,晨光落在他側臉上,顯得整個人安靜得有點不真實。
桌角放著一瓶薄荷汽水。
未開封。
瓶身上的水珠細細密密,像剛從冰櫃裡拿出來。
林梔夏腳步停了一下。
許知意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立刻露出一種「我就知道」的表情。
「哦。」許知意拖長音。
林梔夏立刻轉頭:「你哦什麼?」
「我哦天氣真好。」
「你看著沈聽瀾的桌子說天氣真好?」
許知意眨眼:「學神那邊陽光比較充足。」
林梔夏:「……」
這個班遲早因為許知意的想像力出一本校內同人誌。
她走到座位邊,把書包放下。
沈聽瀾抬眼。
「早。」
林梔夏也小聲:「早。」
她剛坐下,沈聽瀾就把那瓶薄荷汽水往她這邊推了兩厘米。
很輕。
像不經意。
林梔夏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看他。
「沈同學,」她壓低聲音,「你這是在投餵偵探嗎?」
沈聽瀾翻過一頁書:「你昨晚應該沒睡好。」
林梔夏一怔。
「你怎麼知道?」
「早讀前,別人進教室先放書包。」沈聽瀾說,「你先看校徽牆。」
林梔夏:「……」
她覺得自己在沈聽瀾面前完全沒有偵探尊嚴。
「你觀察力也太離譜了。」她小聲說,「以後你要是去當監考老師,學生連呼吸都不敢作弊。」
沈聽瀾看她一眼:「呼吸不能作弊。」
林梔夏嚴肅點頭:「對,所以你連比喻都不給活路。」
沈聽瀾唇角很輕地動了一下。
不明顯。
但林梔夏看見了。
她心裡那點因舊照片升起來的緊繃,忽然鬆開一點。
沈聽瀾把一本薄薄的冊子放到她桌上。
「這是什麼?」
「校史資料目錄。」
林梔夏翻開第一頁,發現上面是海城一中校史館展品的索引。
她愣住:「你哪來的?」
「官網下載的。」
「什麼時候?」
「昨晚。」
林梔夏看著他。
沈聽瀾表情很淡,好像自己只是順手查了一道題。
可這份目錄足足十幾頁,旁邊還有他用鉛筆圈出來的幾處標記。
校徽沿革。
歷屆學生會紀念物。
東岸社會實踐影像展。
林梔夏的指尖停在「東岸社會實踐影像展」那一行上。
「所以我們要去校史館?」
沈聽瀾看著她:「中午。」
林梔夏眨了眨眼:「你都安排好了?」
「周一校史館中午開放半小時。」沈聽瀾說,「需要學生會值班。」
林梔夏立刻想起一個名字:「宋嘉禾?」
沈聽瀾點頭。
林梔夏忍不住感嘆:「沈同學,你真的很適合做項目管理。」
「不做。」
「為什麼?」
「麻煩。」
「那你現在這叫什麼?」
沈聽瀾停了一秒。
他把視線重新落回書頁,聲音很低:「共同查證。」
林梔夏心口像被什麼輕輕碰了一下。
不是「我幫你查」。
是共同查證。
她低頭翻那本資料目錄,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行。」她小聲說,「共同查證小組正式成立。目前成員兩人,分工明確。」
沈聽瀾問:「什麼分工?」
林梔夏一本正經:「你負責精準檢索、邏輯分析、冷靜輸出。我負責現場觀察、情緒穩定、必要時進行社交破冰。」
沈聽瀾沉默了一下:「情緒穩定?」
林梔夏:「你對我的能力有意見?」
「沒有。」沈聽瀾把汽水又往她那邊推了推,「只是提醒你,瓶蓋別擰太急。」
早讀鈴響的前一秒,林梔夏擰開瓶蓋。
「嗤」的一聲。
汽水氣泡幾乎衝出來。
林梔夏眼疾手快把瓶口按住,還是被濺了一點在指尖。
沈聽瀾遞過來一張紙。
林梔夏一邊擦手,一邊咬牙切齒:「沈聽瀾。」
「提醒過你。」
「你是不是提前搖過?」
「沒有。」
他的語氣太平靜,平靜到林梔夏更懷疑了。
前排許知意轉過頭,壓低聲音:「你們倆一大早就開始加密通話?」
林梔夏立刻把校史資料目錄壓到語文書下面:「沒有,我們在討論汽水流體力學。」
許知意:「……你們學霸的早晨,真讓人害怕。」
早讀開始後,教室里響起參差不齊的英語背誦聲。
林梔夏翻開單詞本,嘴裡跟著念,眼睛卻時不時瞟向桌角那本目錄。
月考倒計時還在教室後牆貼著,數字醒目得像在提醒每個人:別分心。
沈聽瀾像是察覺到她走神,筆尖在草稿紙上輕輕敲了一下。
他沒有看她,只把草稿紙往她這邊推了一點。
上面寫著一行字:
「先背完三頁,中午再查。」
林梔夏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
然後拿起筆,在下面回:
「沈老師,管得很寬。」
沈聽瀾垂眸,看見她寫的字。
他沒說話,只在旁邊補了四個字:
「按計劃來。」
林梔夏小聲哼了一下,老老實實把單詞本翻回去。
她背到第三頁最後一組短語時,沈聽瀾的草稿紙又推過來。
這次上面只有一個小小的勾。
林梔夏看著那個勾,莫名覺得有點好笑。
她想了想,在旁邊畫了一個小表情。
小人舉著旗子,旗子上寫:
「偵探也要背單詞。」
沈聽瀾看見後,筆尖停了半秒。
然後他把那張草稿紙收了回去,夾進了物理題集裡。
林梔夏:「……」
她壓低聲音:「那張紙不用交作業。」
沈聽瀾:「嗯。」
「那你夾起來幹什麼?」
「防丟。」
林梔夏的耳朵慢慢熱了。
她覺得沈聽瀾這個人真的很危險。
說話永遠四平八穩,殺傷力卻經常不講道理。
中午鈴聲一響,班裡瞬間活了。
許知意轉過頭:「食堂?今天有糖醋裡脊,晚了就沒了。」
林梔夏看了一眼沈聽瀾。
沈聽瀾已經把校史資料目錄收進書包。
她心虛地咳了一聲:「我今天中午有點事。」
許知意眯眼:「和誰?」
林梔夏還沒開口,周越白從後面探出頭:「和老沈吧?」
林梔夏:「……」
周越白笑得特別欠:「你們倆又要去研究汽水流體力學?」
沈聽瀾抬眼。
周越白立刻改口:「我瞎說的,科學無處不在,學習使人進步。」
許知意看看林梔夏,又看看沈聽瀾,忽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懂了。」
林梔夏警覺:「你懂什麼了?」
「學霸秘密補課。」
林梔夏鬆了口氣。
許知意拍了拍她肩膀:「去吧,爭取早日把年級第一拉下神壇。」
周越白立刻看向沈聽瀾:「老沈,聽見沒?你同桌野心很大。」
沈聽瀾把書包拉鏈拉好,語氣平靜:「聽見了。」
林梔夏沖周越白笑:「放心,我會溫柔一點。」
周越白樂了:「你對第一溫柔什麼?」
林梔夏拿起筆,在空氣里輕輕一點:「溫柔地超過他。」
沈聽瀾看她一眼。
「先把步驟補全。」
林梔夏:「……」
好冷靜。
真的好冷靜。
校史館在行政樓一樓最裡面。
林梔夏以前路過幾次,只覺得那裡安靜,門口玻璃櫃裡擺著學校老照片和獎盃,平時除了開放日,很少有學生進去。
周一中午,走廊里沒什麼人。
陽光從高窗斜斜落下來,把地磚照出一塊一塊淺亮的方形。
林梔夏跟在沈聽瀾旁邊,腳步不自覺放輕。
「你聯繫宋嘉禾了嗎?」她問。
「沒有。」
林梔夏停住:「那我們怎麼進去?」
沈聽瀾看向前方。
校史館門口,站著一個女生。
白襯衫,深藍色校裙,頭髮紮成低馬尾,手裡抱著一疊登記表。她站得很直,臉上帶著很淡的笑,看見他們過來,主動開口:
「沈聽瀾?」
沈聽瀾點頭:「宋學姐。」
林梔夏立刻反應過來。
這就是宋嘉禾。
比她想像中還要溫和,也更有距離感。不是冷淡的距離,而是一種做事很穩、讓人不好意思隨便敷衍的氣場。
宋嘉禾的視線落到林梔夏身上。
「你就是林梔夏吧?」
林梔夏眨了一下眼:「學姐認識我?」
宋嘉禾笑了笑:「陳老師辦公室聽過你的名字。新轉來的同學,作文滿分,數學壓軸題和沈聽瀾打得有來有回。」
林梔夏立刻肅然起敬。
「學姐,後半句可以刪掉,容易引起我本人驕傲。」
宋嘉禾被她逗笑。
「進去吧。」她打開校史館的門,「中午只有半小時,想看什麼可以直接說。」
林梔夏跟著走進去。
校史館裡比外面涼一點。
牆上掛著歷屆畢業照,玻璃展櫃裡放著舊校服、老課本、獎牌和幾枚不同年代的校徽。
空氣里有一點舊紙張和木質展櫃混在一起的味道。
林梔夏的目光幾乎立刻被左側展櫃吸引。
那裡擺著一排校徽。
最早的是銅色圓形徽章,邊緣已經有些氧化。
後面幾枚變成了銀色。
其中一枚,和照片裡那枚很像。
林梔夏隔著玻璃,心跳微微快起來。
宋嘉禾注意到她的視線,走過來介紹:「這裡是海一校徽沿革。銀色這一版大概用了十年,後來換成現在的藍白琺瑯款。」
林梔夏問:「這枚銀色校徽,所有學生都有嗎?」
「普通校徽有。」宋嘉禾說,「但學生會、競賽隊、校慶志願者用的是不同版本。你看這邊。」
她指向旁邊一個小展櫃。
裡面放著幾枚更精緻的徽章。
有的刻著「學生會」,有的刻著「校慶紀念」,還有一枚下面的標籤寫著:
「東岸社會實踐影像採集紀念徽章。」
林梔夏呼吸一緊。
東岸。
影像採集。
紀念徽章。
她幾乎下意識看向沈聽瀾。
沈聽瀾也看著那枚徽章。
他的神情沒有明顯變化,但眼神沉了些。
宋嘉禾察覺到他們的反應:「你們在查這個?」
林梔夏猶豫了一下。
沈聽瀾先開口:「我們想了解東岸社會實踐。」
宋嘉禾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林梔夏。
她沒有追問為什麼,只說:「那是很多年前的項目了。學校和市裡的民俗影像採集組有過合作,高年級學生會派志願者去做整理、記錄和後勤。後來項目停了,資料也不完整。」
林梔夏低聲問:「為什麼停了?」
宋嘉禾翻登記表的動作停了一下。
「說法很多。」她說,「官方記錄里寫的是颱風後場地受損,項目延期,後來因為東岸改造就沒有繼續。」
官方記錄。
這四個字聽起來就意味著,還有非官方的說法。
林梔夏抿了抿唇:「那非官方呢?」
宋嘉禾看她。
林梔夏立刻補救:「我就是好奇,沒有要打聽學校秘密的意思。學姐你要是不方便說,我可以自己去背校規冷靜一下。」
宋嘉禾忍不住笑了一聲。
「你不用這麼緊張。」她說,「只是舊傳聞而已。有人說當年颱風前後,東岸燈塔附近出過事故,項目資料丟了一部分,也有人說有學生志願者被牽連進去。具體真假,我不知道。」
學生志願者。
林梔夏看向那枚徽章。
照片裡陰影中的人,手裡拿著的會不會就是這一枚?
沈聽瀾問:「這枚徽章有編號嗎?」
宋嘉禾點頭:「有些有。」
她打開展櫃下方的資料冊,翻了幾頁。
「東岸採集項目的紀念徽章一共做了二十枚,編號從一到二十。展櫃裡這枚是十七號。」
林梔夏心跳更快:「其他的呢?」
「大部分沒有回收。」宋嘉禾說,「當年發給了參與項目的老師、學生志願者和採集組成員。」
林梔夏盯著資料冊。
「有名單嗎?」
宋嘉禾沒有立刻回答。
她翻到後面,眉心輕輕皺了一下。
「有一頁登記表。」
林梔夏剛鬆一口氣,宋嘉禾卻停住了。
「但不全。」
她把資料冊轉向他們。
那是一張複印件。
紙面微微發黃,上面列著編號、姓名、身份和備註。
一號到五號是老師。
其中三號後面寫著:
沈硯青。
身份:海防遺址資料整理顧問。
林梔夏看見這個名字時,沈聽瀾的手指在資料冊邊緣停了一下。
她沒有問。
沈硯青。
應該就是沈聽瀾的父親。
再往下,六號到十四號是採集組成員和校方聯繫人。
十五號開始,是學生志願者。
十七號:宋……
後面的字被水漬暈開,只剩一個模糊的偏旁。
十八號:缺失。
十九號:缺失。
二十號:未發放。
林梔夏盯著「缺失」兩個字,喉嚨發乾。
宋嘉禾輕聲說:「這頁資料當年受潮過,後來校史館整理時,只能保留成這樣。」
林梔夏問:「十七號這個宋,是學姐家的……」
宋嘉禾垂眸。
「可能是我姑姑。」
林梔夏一怔。
宋嘉禾把資料冊合上,神情仍舊溫和,卻比剛才多了一點複雜。
「我也是因為家裡人提過,才知道這個項目。她以前是海一學生會的,後來大學學了文博相關。家裡很少說東岸的事,只說那年之後,她很久沒有再碰相機。」
校史館裡安靜下來。
窗外傳來遠處食堂的喧鬧聲,像隔著一層玻璃。
林梔夏忽然意識到,這條線並不只連著她和沈聽瀾。
它也連著宋嘉禾。
連著很多二十年前站在舊燈塔下的人。
她輕聲問:「學姐,那你為什麼還願意讓我們看?」
宋嘉禾看著她。
「因為你看它的時候,不像是在找傳聞。」她說,「像是在找一個人。」
林梔夏心口一酸。
她張了張嘴,一時沒說出話。
沈聽瀾站在她旁邊,忽然把手裡的資料目錄往她這邊遞了一點。
很小的動作。
像是把她從那種情緒里輕輕拉回來。
林梔夏接過目錄,指尖碰到紙頁,慢慢穩住呼吸。
她抬頭,對宋嘉禾笑了一下。
「謝謝學姐。」
宋嘉禾搖頭:「我沒幫什麼。」
「幫了。」林梔夏說,「至少證明我不是睡眠不足出現幻覺。」
宋嘉禾又笑了。
沈聽瀾看了一眼時間。
「還有五分鐘。」
林梔夏立刻把注意力拉回展櫃。
她拿出手機,猶豫了一下,沒有拍照。
沈父說過,照片不要給太多人看。
校史館裡的資料,她也不確定能不能拍。
宋嘉禾看出她的猶豫:「校史館展櫃可以拍,但資料冊不行。」
林梔夏點頭:「明白。」
她只拍了展櫃裡的徽章。
鏡頭對準那枚「東岸社會實踐影像採集紀念徽章」時,她忽然發現徽章邊緣刻著一圈很小的字。
手機放大後,字跡依舊不算清楚。
但能勉強辨認出:
潮退見星。
林梔夏的指尖一頓。
又是星。
她把照片遞給沈聽瀾看。
沈聽瀾低頭,眸色很靜。
「和那句話有關。」
「潮退之後,星星會回來。」林梔夏輕聲說,「原來不只是我媽媽寫在照片背面的句子。」
它可能是當年項目里的某種暗號。
或者紀念語。
又或者,是更早就存在於東岸採集組裡的話。
午休預備鈴響起。
宋嘉禾把資料冊放回柜子里,鎖好。
「你們先回去吧。」她說,「如果還想查,可以下周三校史館整理日再來。我會在。」
林梔夏立刻點頭:「謝謝學姐。」
走出校史館時,走廊里的陽光比來時更亮。
林梔夏卻覺得心裡那張地圖多了好幾個空白點。
沈硯青。
東岸社會實踐影像採集紀念徽章。
缺失的十八號和十九號。
宋嘉禾的姑姑。
還有那句刻在徽章邊緣的「潮退見星」。
她低頭看著手機里的徽章照片,忽然覺得校史館裡那兩個「缺失」,不像空白。
更像兩扇還沒打開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