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梔夏有一瞬間聽不見走廊里的聲音。
放學後的教學樓明明很吵。
有人背著書包從樓梯上跑下來,有人站在門口喊同伴去小賣部,有人抱怨今天作業太多,也有人在走廊盡頭笑成一團。
可那些聲音落到她耳朵里,都像隔著一層很厚的玻璃。
十八號。
林晚晴。
她盯著宋嘉禾手裡的牛皮紙信封,指尖一點點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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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母親的名字。
不是相冊背後的字,不是外婆口中年輕時的故事,也不是她記憶里模糊的稱呼。
而是清清楚楚地,出現在海城一中校史館舊資料里的名字。
林晚晴。
東岸項目學生志願者。
十八號。
沈聽瀾站在她身側,什麼都沒有問。
他只是往前半步,擋住了走廊里來來往往的人。
這個動作很輕,不明顯。
但林梔夏看見了。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點。
「學姐,這個……可以給我看嗎?」
宋嘉禾點頭:「可以。但最好別在走廊里。」
她看了一眼周圍。
「這裡人多。」
林梔夏立刻明白。
不是因為這張複印件有多不能見人,而是因為她現在的表情,可能不太適合被許知意和周越白以外的任何人圍觀。
宋嘉禾把信封遞給她。
「我沒有拍照,也沒有拿原件。」宋嘉禾說,「這是舊櫃裡夾著的複印件,本來就沒有歸檔。我怕放回去你們下次不一定找得到,所以先拿來給你看。」
林梔夏接過信封,低聲說:「謝謝學姐。」
宋嘉禾看著她,聲音溫和:「不用急著看完。如果不舒服,可以先收起來。」
林梔夏抿了抿唇。
她很想說自己沒事。
這句話她說過太多次了。
轉學沒事。
爸爸不回來沒事。
外婆提起媽媽時聲音發啞沒事。
相冊里少了一頁也沒事。
可今天,她看著那個牛皮紙信封,忽然不太想立刻逞強。
她點點頭:「我知道。」
沈聽瀾開口:「去樓梯間。」
林梔夏抬頭看他。
他語氣平靜,像只是在安排一道題的解法。
「那裡人少。」
宋嘉禾也說:「我陪你們過去。」
三個人轉進行政樓旁邊的舊樓梯間。
這裡平時很少有學生走,牆面刷著有些舊的白漆,靠窗的位置堆著幾把備用掃帚。窗外夕陽斜斜照進來,在水泥台階上拉出一條橘色的光。
林梔夏站在光里,低頭拆開信封。
裡面是一張A4紙。
紙頁有些舊,邊角微微發軟。
複印出來的照片很模糊,像從更早的照片上翻拍後又複印過一遍。
畫面里是一群人站在舊燈塔前。
前排蹲著幾個學生,後排站著老師和採集組成員。每個人胸前似乎都別著一枚小小的徽章,但因為畫質太差,只能看見一點淺色的反光。
林梔夏的視線一點點往下移。
照片下方有一行手寫字。
字跡不是母親的。
更潦草,也更急。
「東岸影像採集學生志願者合影。」
下面還有幾行編號。
十五號,宋知南。
十六號,周……
十七號,宋嘉寧。
十八號,林晚晴。
十九號,字跡被一道複印黑痕壓住,看不清。
二十號,未到。
林梔夏盯著「林晚晴」三個字。
她明明已經從宋嘉禾口中聽過一次,可真正看見的時候,心口還是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這是我媽媽。」她低聲說。
沒有人接話。
宋嘉禾沒有安慰她。
沈聽瀾也沒有。
他們只是安靜地站在她身邊,把這一小塊舊樓梯間留給她。
林梔夏忽然很感激這種安靜。
她不需要別人立刻說「別難過」,也不需要別人替她把事情解釋成「可能只是巧合」。
她只需要一點時間,確認照片裡那個年輕的女孩,確實曾經站在這裡,站在海城一中的舊故事裡。
她把複印件拿近了一點。
畫面太模糊,但她還是努力去找十八號。
宋嘉禾指了指後排偏左的位置:「應該是這裡。」
林梔夏順著她指的地方看過去。
那是個扎著短髮的女生,穿著白襯衫,肩上背著相機。她站在一群人中間,臉只有一點模糊輪廓,卻能看出是笑著的。
林梔夏的喉嚨忽然發緊。
這個姿勢,她在外婆相冊里見過。
年輕的林晚晴,站在海邊,背著相機,笑得像風會一直往前吹。
原來她不只是跟著採集組跑。
她也曾經以海城一中學生志願者的身份,站在舊燈塔前。
「可是我媽媽不是海一的學生。」林梔夏喃喃道。
至少外婆從來沒說過。
她記得外婆提起母親年輕時,只說她大學學新聞和影像,假期跟著採集組跑。
可這張複印件上寫得很清楚。
學生志願者。
宋嘉禾輕聲說:「也許是合作項目里的外校志願者。」
沈聽瀾看著那行編號:「也可能是臨時補錄。」
林梔夏抬頭:「臨時?」
「二十號未到。」沈聽瀾說,「說明名單和實際參與人員可能有變動。十八號也許不是原本名單里的人。」
他說得很冷靜。
冷靜到林梔夏差點以為自己正在聽一道邏輯題解析。
可偏偏這種冷靜,讓她從那種突如其來的酸澀里緩過來一點。
她低頭看複印件。
十八號旁邊沒有備註。
十九號的名字被黑痕壓住。
二十號未到。
她忽然伸手,指著十九號的位置:「這個為什麼看不清?」
宋嘉禾搖頭:「我找到的時候就是這樣。不是複印機的問題,像是原件上被什麼壓過,或者被人塗過。」
林梔夏皺眉。
「塗過?」
「只是猜測。」宋嘉禾說,「我不敢確定。」
樓梯間裡安靜下來。
夕陽落在複印紙上,黑白畫面被照得有點發黃。
林梔夏看著那道擋住十九號的黑痕,忽然覺得它比「缺失」兩個字更讓人不舒服。
缺失至少像是遺失。
可被遮住,就像有人不想讓它被看見。
沈聽瀾忽然開口:「你先別帶回家。」
林梔夏一愣。
「為什麼?」
「你外婆看到,可能會擔心。」他說。
這句話不重,卻一下子戳中了林梔夏。
她握著紙的手慢慢鬆了一點。
外婆昨晚已經很難過了。
如果她今天拿著這張複印件回去問「為什麼你沒告訴我媽媽和海一有關」,外婆大概會更難過。
可她又不想什麼都不問。
她討厭這種感覺。
像站在門前,手裡握著鑰匙,卻不知道打開門會不會傷到門後的人。
林梔夏垂著眼,小聲說:「那我怎麼辦?」
這句話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她很少這樣問。
她更習慣說「問題不大」,說「我還能活」,說「我自己想辦法」。
可此刻她站在舊樓梯間裡,手裡拿著母親年輕時的合影,忽然不太想繼續裝得遊刃有餘。
沈聽瀾看著她,停了兩秒。
「先復盤。」他說。
林梔夏抬頭。
沈聽瀾從書包里拿出一張草稿紙。
「已知信息寫下來。哪些確定,哪些猜測,哪些需要問大人,分開。」
林梔夏怔怔地看著他。
宋嘉禾也看了沈聽瀾一眼,像是有些意外,又像是覺得這樣很符合他。
林梔夏忽然笑了。
鼻尖還酸著,可她還是笑了出來。
「沈聽瀾,你真的好像人形答案解析器。」
沈聽瀾語氣平靜:「現在需要解析。」
林梔夏點頭。
「需要。」
她接過草稿紙,靠著窗台,把複印件壓在上面。
三個人一起把線索重新列了一遍。
確定信息:
東岸影像採集項目存在。
沈硯青參與過。
宋嘉禾的姑姑宋嘉寧大概率參與過。
林晚晴是十八號。
十九號被遮擋。
二十號未到。
猜測信息:
林晚晴可能是臨時加入。
十九號可能和缺失資料有關。
被媽媽拿走的那張照片,也許和這張合影有關。
需要詢問:
外婆是否知道林晚晴參加過海一項目。
沈硯青是否知道十八號和十九號。
宋嘉寧是否願意提起當年東岸的事。
寫完最後一條,宋嘉禾沉默了一下。
「我可以回去問問我姑姑。」她說。
林梔夏立刻抬頭:「會不會不方便?」
「不一定能問到。」宋嘉禾說,「她這些年很少說東岸的事。但我可以試試。」
林梔夏認真道:「學姐,如果她不想說,就算了。」
宋嘉禾看著她。
林梔夏低聲說:「我想知道真相,但不想逼別人把舊傷口撕開。」
宋嘉禾眼神軟了一點。
「我知道。」
樓下傳來放學鈴後的第二遍提示音。
宋嘉禾看了看時間:「我得去學生會開會了。複印件你先拿著吧,但別外傳。」
林梔夏點頭:「我會收好。」
宋嘉禾離開後,樓梯間裡只剩她和沈聽瀾。
林梔夏把複印件重新放回信封里。
她低頭看著牛皮紙封口,忽然說:「我以前總覺得,我媽媽離我很遠。」
沈聽瀾沒有打斷。
「遠到只有照片和別人講過的幾句話。」林梔夏說,「可是現在,她好像突然離我很近。近到……我站在學校里,都能撞見她留下來的影子。」
她說到這裡,笑了一下。
「有點奇怪。」
沈聽瀾看著她:「不是壞事。」
林梔夏抬眼。
「至少說明,她來過。」他說。
很簡單的一句話。
卻讓林梔夏眼眶忽然熱了。
她低頭,用手背輕輕碰了一下眼角。
「沈聽瀾。」
「嗯。」
「你作文真的不該被批情感貧瘠。」
沈聽瀾沉默片刻:「老師批的是結構。」
林梔夏一秒破功,笑出了聲。
笑完以後,她把信封收進書包最裡面,又把拉鏈拉好。
「我今晚先不問外婆。」她說,「等我想好怎麼開口。」
沈聽瀾點頭。
「但我可以先問我爸。」
林梔夏看向他。
「會不會讓你為難?」
沈聽瀾說:「不會。」
他拿出手機,低頭打字。
林梔夏沒看他的屏幕。
可她聽見鍵盤敲擊聲很輕,很穩。
幾秒後,沈聽瀾把消息發出去。
「問了。」
「你問什麼?」
「十八號林晚晴,十九號是誰。」
林梔夏心口一跳。
這就是她最想知道,又最不敢立刻問的問題。
兩個人站在樓梯間裡等了一會兒。
窗外夕陽一點點沉下去,樓道里的光變暗。
沈聽瀾的手機震了一下。
林梔夏幾乎立刻抬頭。
沈聽瀾垂眸看屏幕。
他沒有馬上說話。
林梔夏的心一點點提起來。
「怎麼了?」
沈聽瀾把手機轉向她。
屏幕上是沈硯青的回覆。
只有一行字。
【不要查十九號。】
林梔夏盯著那五個字,背後慢慢泛起一層涼意。
樓梯間外,有風吹動窗戶,發出輕輕一聲響。
她忽然覺得,那個被黑痕遮住的名字,像一顆沉在海底很久的石頭。
而現在,潮水正在一點點退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