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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那張合影

  林梔夏有一瞬間聽不見走廊里的聲音。

  放學後的教學樓明明很吵。

  有人背著書包從樓梯上跑下來,有人站在門口喊同伴去小賣部,有人抱怨今天作業太多,也有人在走廊盡頭笑成一團。

  可那些聲音落到她耳朵里,都像隔著一層很厚的玻璃。

  十八號。

  林晚晴。

  她盯著宋嘉禾手裡的牛皮紙信封,指尖一點點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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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她母親的名字。

  不是相冊背後的字,不是外婆口中年輕時的故事,也不是她記憶里模糊的稱呼。

  而是清清楚楚地,出現在海城一中校史館舊資料里的名字。

  林晚晴。

  東岸項目學生志願者。

  十八號。

  沈聽瀾站在她身側,什麼都沒有問。

  他只是往前半步,擋住了走廊里來來往往的人。

  這個動作很輕,不明顯。

  但林梔夏看見了。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點。

  「學姐,這個……可以給我看嗎?」

  宋嘉禾點頭:「可以。但最好別在走廊里。」

  她看了一眼周圍。

  「這裡人多。」

  林梔夏立刻明白。

  不是因為這張複印件有多不能見人,而是因為她現在的表情,可能不太適合被許知意和周越白以外的任何人圍觀。

  宋嘉禾把信封遞給她。

  「我沒有拍照,也沒有拿原件。」宋嘉禾說,「這是舊櫃裡夾著的複印件,本來就沒有歸檔。我怕放回去你們下次不一定找得到,所以先拿來給你看。」

  林梔夏接過信封,低聲說:「謝謝學姐。」

  宋嘉禾看著她,聲音溫和:「不用急著看完。如果不舒服,可以先收起來。」

  林梔夏抿了抿唇。

  她很想說自己沒事。

  這句話她說過太多次了。

  轉學沒事。

  爸爸不回來沒事。

  外婆提起媽媽時聲音發啞沒事。

  相冊里少了一頁也沒事。

  可今天,她看著那個牛皮紙信封,忽然不太想立刻逞強。

  她點點頭:「我知道。」

  沈聽瀾開口:「去樓梯間。」

  林梔夏抬頭看他。

  他語氣平靜,像只是在安排一道題的解法。

  「那裡人少。」

  宋嘉禾也說:「我陪你們過去。」

  三個人轉進行政樓旁邊的舊樓梯間。

  這裡平時很少有學生走,牆面刷著有些舊的白漆,靠窗的位置堆著幾把備用掃帚。窗外夕陽斜斜照進來,在水泥台階上拉出一條橘色的光。

  林梔夏站在光里,低頭拆開信封。

  裡面是一張A4紙。

  紙頁有些舊,邊角微微發軟。

  複印出來的照片很模糊,像從更早的照片上翻拍後又複印過一遍。

  畫面里是一群人站在舊燈塔前。

  前排蹲著幾個學生,後排站著老師和採集組成員。每個人胸前似乎都別著一枚小小的徽章,但因為畫質太差,只能看見一點淺色的反光。

  林梔夏的視線一點點往下移。

  照片下方有一行手寫字。

  字跡不是母親的。

  更潦草,也更急。

  「東岸影像採集學生志願者合影。」

  下面還有幾行編號。

  十五號,宋知南。

  十六號,周……

  十七號,宋嘉寧。

  十八號,林晚晴。

  十九號,字跡被一道複印黑痕壓住,看不清。

  二十號,未到。

  林梔夏盯著「林晚晴」三個字。

  她明明已經從宋嘉禾口中聽過一次,可真正看見的時候,心口還是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這是我媽媽。」她低聲說。

  沒有人接話。

  宋嘉禾沒有安慰她。

  沈聽瀾也沒有。

  他們只是安靜地站在她身邊,把這一小塊舊樓梯間留給她。

  林梔夏忽然很感激這種安靜。

  她不需要別人立刻說「別難過」,也不需要別人替她把事情解釋成「可能只是巧合」。

  她只需要一點時間,確認照片裡那個年輕的女孩,確實曾經站在這裡,站在海城一中的舊故事裡。

  她把複印件拿近了一點。

  畫面太模糊,但她還是努力去找十八號。

  宋嘉禾指了指後排偏左的位置:「應該是這裡。」

  林梔夏順著她指的地方看過去。

  那是個扎著短髮的女生,穿著白襯衫,肩上背著相機。她站在一群人中間,臉只有一點模糊輪廓,卻能看出是笑著的。

  林梔夏的喉嚨忽然發緊。

  這個姿勢,她在外婆相冊里見過。

  年輕的林晚晴,站在海邊,背著相機,笑得像風會一直往前吹。

  原來她不只是跟著採集組跑。

  她也曾經以海城一中學生志願者的身份,站在舊燈塔前。

  「可是我媽媽不是海一的學生。」林梔夏喃喃道。

  至少外婆從來沒說過。

  她記得外婆提起母親年輕時,只說她大學學新聞和影像,假期跟著採集組跑。

  可這張複印件上寫得很清楚。

  學生志願者。

  宋嘉禾輕聲說:「也許是合作項目里的外校志願者。」

  沈聽瀾看著那行編號:「也可能是臨時補錄。」

  林梔夏抬頭:「臨時?」

  「二十號未到。」沈聽瀾說,「說明名單和實際參與人員可能有變動。十八號也許不是原本名單里的人。」

  他說得很冷靜。

  冷靜到林梔夏差點以為自己正在聽一道邏輯題解析。

  可偏偏這種冷靜,讓她從那種突如其來的酸澀里緩過來一點。

  她低頭看複印件。

  十八號旁邊沒有備註。

  十九號的名字被黑痕壓住。

  二十號未到。

  她忽然伸手,指著十九號的位置:「這個為什麼看不清?」

  宋嘉禾搖頭:「我找到的時候就是這樣。不是複印機的問題,像是原件上被什麼壓過,或者被人塗過。」

  林梔夏皺眉。

  「塗過?」

  「只是猜測。」宋嘉禾說,「我不敢確定。」

  樓梯間裡安靜下來。

  夕陽落在複印紙上,黑白畫面被照得有點發黃。

  林梔夏看著那道擋住十九號的黑痕,忽然覺得它比「缺失」兩個字更讓人不舒服。

  缺失至少像是遺失。

  可被遮住,就像有人不想讓它被看見。

  沈聽瀾忽然開口:「你先別帶回家。」

  林梔夏一愣。

  「為什麼?」

  「你外婆看到,可能會擔心。」他說。

  這句話不重,卻一下子戳中了林梔夏。

  她握著紙的手慢慢鬆了一點。

  外婆昨晚已經很難過了。

  如果她今天拿著這張複印件回去問「為什麼你沒告訴我媽媽和海一有關」,外婆大概會更難過。

  可她又不想什麼都不問。

  她討厭這種感覺。

  像站在門前,手裡握著鑰匙,卻不知道打開門會不會傷到門後的人。

  林梔夏垂著眼,小聲說:「那我怎麼辦?」

  這句話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她很少這樣問。

  她更習慣說「問題不大」,說「我還能活」,說「我自己想辦法」。

  可此刻她站在舊樓梯間裡,手裡拿著母親年輕時的合影,忽然不太想繼續裝得遊刃有餘。

  沈聽瀾看著她,停了兩秒。

  「先復盤。」他說。

  林梔夏抬頭。

  沈聽瀾從書包里拿出一張草稿紙。

  「已知信息寫下來。哪些確定,哪些猜測,哪些需要問大人,分開。」

  林梔夏怔怔地看著他。

  宋嘉禾也看了沈聽瀾一眼,像是有些意外,又像是覺得這樣很符合他。

  林梔夏忽然笑了。

  鼻尖還酸著,可她還是笑了出來。

  「沈聽瀾,你真的好像人形答案解析器。」

  沈聽瀾語氣平靜:「現在需要解析。」

  林梔夏點頭。

  「需要。」

  她接過草稿紙,靠著窗台,把複印件壓在上面。

  三個人一起把線索重新列了一遍。

  確定信息:

  東岸影像採集項目存在。

  沈硯青參與過。

  宋嘉禾的姑姑宋嘉寧大概率參與過。

  林晚晴是十八號。

  十九號被遮擋。

  二十號未到。

  猜測信息:

  林晚晴可能是臨時加入。

  十九號可能和缺失資料有關。

  被媽媽拿走的那張照片,也許和這張合影有關。

  需要詢問:

  外婆是否知道林晚晴參加過海一項目。

  沈硯青是否知道十八號和十九號。

  宋嘉寧是否願意提起當年東岸的事。

  寫完最後一條,宋嘉禾沉默了一下。

  「我可以回去問問我姑姑。」她說。

  林梔夏立刻抬頭:「會不會不方便?」

  「不一定能問到。」宋嘉禾說,「她這些年很少說東岸的事。但我可以試試。」

  林梔夏認真道:「學姐,如果她不想說,就算了。」

  宋嘉禾看著她。

  林梔夏低聲說:「我想知道真相,但不想逼別人把舊傷口撕開。」

  宋嘉禾眼神軟了一點。

  「我知道。」

  樓下傳來放學鈴後的第二遍提示音。

  宋嘉禾看了看時間:「我得去學生會開會了。複印件你先拿著吧,但別外傳。」

  林梔夏點頭:「我會收好。」

  宋嘉禾離開後,樓梯間裡只剩她和沈聽瀾。

  林梔夏把複印件重新放回信封里。

  她低頭看著牛皮紙封口,忽然說:「我以前總覺得,我媽媽離我很遠。」

  沈聽瀾沒有打斷。

  「遠到只有照片和別人講過的幾句話。」林梔夏說,「可是現在,她好像突然離我很近。近到……我站在學校里,都能撞見她留下來的影子。」

  她說到這裡,笑了一下。

  「有點奇怪。」

  沈聽瀾看著她:「不是壞事。」

  林梔夏抬眼。

  「至少說明,她來過。」他說。

  很簡單的一句話。

  卻讓林梔夏眼眶忽然熱了。

  她低頭,用手背輕輕碰了一下眼角。

  「沈聽瀾。」

  「嗯。」

  「你作文真的不該被批情感貧瘠。」

  沈聽瀾沉默片刻:「老師批的是結構。」

  林梔夏一秒破功,笑出了聲。

  笑完以後,她把信封收進書包最裡面,又把拉鏈拉好。

  「我今晚先不問外婆。」她說,「等我想好怎麼開口。」

  沈聽瀾點頭。

  「但我可以先問我爸。」

  林梔夏看向他。

  「會不會讓你為難?」

  沈聽瀾說:「不會。」

  他拿出手機,低頭打字。

  林梔夏沒看他的屏幕。

  可她聽見鍵盤敲擊聲很輕,很穩。

  幾秒後,沈聽瀾把消息發出去。

  「問了。」

  「你問什麼?」

  「十八號林晚晴,十九號是誰。」

  林梔夏心口一跳。

  這就是她最想知道,又最不敢立刻問的問題。

  兩個人站在樓梯間裡等了一會兒。

  窗外夕陽一點點沉下去,樓道里的光變暗。

  沈聽瀾的手機震了一下。

  林梔夏幾乎立刻抬頭。

  沈聽瀾垂眸看屏幕。

  他沒有馬上說話。

  林梔夏的心一點點提起來。

  「怎麼了?」

  沈聽瀾把手機轉向她。

  屏幕上是沈硯青的回覆。

  只有一行字。

  【不要查十九號。】

  林梔夏盯著那五個字,背後慢慢泛起一層涼意。

  樓梯間外,有風吹動窗戶,發出輕輕一聲響。

  她忽然覺得,那個被黑痕遮住的名字,像一顆沉在海底很久的石頭。

  而現在,潮水正在一點點退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