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測排名下午放。
這句話像一根透明的線，從陳建明嘴裡落下來之後，就一直懸在高二一班頭頂。
它不重。
但誰一抬頭，都能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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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課鈴響後，教室里反而比上課時還安靜了一點。
有人假裝低頭看書，書頁卻半天沒翻；有人拿著筆在草稿紙上亂畫，畫到最後連自己寫了什麼都不知道；還有人嘴上說「周測而已，又不是正式月考」，手卻已經點開年級群刷新了三遍。
周越白趴在桌上，整個人像一條被曬乾的體育委員。
「我現在終於明白了。」他說。
許知意正在整理英語錯題，隨口問：「明白什麼？」
「等待排名，比等待考試更折磨。」
「恭喜你。」林梔夏低頭翻書，「人生認知提升了。」
周越白嘆氣：「你們學霸是不是都能做到表面平靜，內心也平靜？」
林梔夏筆尖停了一下。
她抬頭，露出一個非常標準的微笑：「不。」
「那你現在內心什麼狀態？」
「像一鍋即將溢出來但還在強撐鍋蓋的粥。」
許知意沒忍住笑出聲。
周越白肅然起敬：「這個比喻，聽起來很有作文分。」
林梔夏合上書：「謝謝，但本人現在不想得作文分，只想知道自己數學到底扣了幾分。」
說完，她又覺得這句話太真，立刻補了一句：「當然，如果可以不扣最好。」
許知意看她一眼，笑意慢慢柔下來：「梔夏，你已經很厲害了。」
林梔夏沒有立刻接話。
她低頭看著草稿紙邊緣那兩個字。
漂亮。
沈聽瀾寫的。
旁邊還有她畫的小星星。
那顆星星畫得很小，像怕被人發現似的，縮在紅筆字旁邊。
可它又很亮。
亮得她一低頭就能看見。
林梔夏輕輕用筆尖碰了碰那顆星星，嘴上還是那副輕快語氣：「厲害歸厲害，成績單沒出來之前，所有自信都屬於臨時搭建建築。」
許知意說：「那等會兒搭成高樓。」
周越白立刻接：「最好是海景房。」
林梔夏：「你們兩個對我的成績期待為什麼已經開始房地產化了？」
許知意笑得趴在桌上。
沈聽瀾一直沒有插話。
他低頭看題，像排名這件事和他沒有太大關係。
可林梔夏餘光看見，他今天翻書的速度比平時慢了一點。
很輕微。
如果不是她這幾天已經熟悉了他那種近乎固定的節奏，根本不會發現。
她忽然轉過頭：「沈聽瀾。」
「嗯。」
「你緊張嗎？」
沈聽瀾抬眼。
林梔夏抱著手臂，努力讓自己問得理直氣壯：「你上次說你也會緊張，所以這個問題具有合理性。」
沈聽瀾看了她兩秒：「一點。」
林梔夏意外：「真的？」
「嗯。」
「你緊張什麼？你年級第一的位置又不會跑。」
「會。」
林梔夏一愣。
沈聽瀾低頭，把物理題集翻過一頁，語氣平靜：「有人在追。」
教室里忽然吵了一瞬，又忽然靜了一瞬。
周越白原本趴著，聽見這句，猛地抬頭。
許知意握著筆，眼睛一點點亮起來。
林梔夏卻愣住了。
有人在追。
這句話從沈聽瀾嘴裡說出來，分量和別人不一樣。
別人說，可能是玩笑。
他不是。
他在承認她。
承認她不是坐在第一排二號湊巧被圍觀的新同桌，也不是年級群里那個「好像用了另一種方法的轉學生」。
她是在追他的人。
林梔夏心口像被輕輕推了一下。
她很想笑得輕鬆一點，像平時那樣把這句認真話包進玩笑里，可這一次，她居然沒能馬上做到。
過了幾秒，她才低頭轉筆，小聲說：「那你小心一點。」
沈聽瀾看她。
林梔夏抬起眼，笑起來：「我耐力很好。」
沈聽瀾的唇角很輕地動了一下。
「看出來了。」
周越白捂住胸口：「你們兩個現在說話是不是已經不打算考慮旁觀者死活了？」
許知意立刻接：「你剛才不是說自己被曬乾了嗎？」
「曬乾了也能被二次傷害。」
林梔夏面不改色：「少說廢話，維護氣氛。」
周越白：「我覺得我在這個小組裡地位持續下降。」
午飯時間，高二一班沒有像往常一樣一窩蜂沖向食堂。
大家走得很慢。
有人邊走邊刷新群消息，有人說不如吃完回來再看，有人說吃飯哪有排名刺激。
林梔夏本來不想看手機。
她怕自己越看越焦慮。
可人就是很奇怪。
明明知道還沒有結果，還是會忍不住去確認「真的還沒有結果」。
她第三次把手機按亮時，沈聽瀾從旁邊經過，淡聲說：「耗電。」
林梔夏抬頭：「你是在關心我的手機電量嗎？」
「也可以是關心你的注意力。」
「沈同學。」林梔夏認真道，「你現在表達越來越委婉了。」
沈聽瀾停了一下：「因為作文要有人味。」
林梔夏：「……」
很好。
她親手教出來的。
食堂里依舊熱鬧。
糖醋裡脊窗口排了很長的隊，周越白原本說自己緊張得吃不下，結果一到窗口，還是端了滿滿一盤。
許知意看他：「你不是吃不下？」
周越白低頭看餐盤：「我的胃比我的心理素質堅強。」
林梔夏被逗笑。
她今天沒什麼胃口，只打了一小份飯，拿了一碗紫菜湯。
沈聽瀾坐在她對面，餐盤裡依舊乾淨簡單。
他吃飯很安靜。
林梔夏低頭戳著米飯，忽然看見自己餐盤旁邊多了一盒酸奶。
她抬頭。
沈聽瀾神色如常：「食堂阿姨多拿了一盒。」
林梔夏看了一眼他餐盤旁邊空蕩蕩的位置。
「多拿？」
「嗯。」
「你確定不是你買的？」
沈聽瀾看著她：「有什麼區別？」
區別大了。
一個是食堂阿姨的隨機行為。
一個是年級第一的主觀偏心。
林梔夏剛想開口，許知意已經從旁邊幽幽出聲：「梔夏，喝吧，食堂阿姨的一片心意。」
周越白也跟著點頭：「對，食堂阿姨真貼心，還知道你緊張。」
沈聽瀾拿筷子的手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林梔夏笑眯眯地把酸奶拿過來：「那我替食堂阿姨謝謝沈同學。」
沈聽瀾：「……」
這次換許知意笑得不行。
吃完飯回教室的路上，風從樹蔭下穿過來。
海城的九月依舊熱，但正午過後，熱氣里會夾一點潮濕的涼。
林梔夏抱著錯題本走在樹影里，忽然覺得自己這一上午像被一根線吊著，吊到現在，反而有點疲憊。
她不怕考差。
也不是不能輸。
可她太清楚，自己不是在一張空白紙上重新開始。
「原南城附中年級第一」這幾個字，像別人替她貼好的標籤。
她走到哪裡，都會先被這幾個字介紹一遍。
考得好，是應該。
考不好，是水土不服，是傳聞誇大，是轉學生不過如此。
林梔夏以前很擅長把這種壓力變成玩笑。
可玩笑不能真的替她考試。
也不能替她站到成績榜前面。
她正想著，旁邊忽然遞過來一張紙。
林梔夏回神。
沈聽瀾把一張折好的草稿紙遞給她。
「什麼？」
「你上午那道題的完整過程。」
林梔夏接過來，展開。
紙上是最後一道題第三問的完整解法。
不是參考答案的分參數法，而是她的定義域邊界法。
沈聽瀾把她省掉的過渡、容易被扣的步驟、評分點，全都補清楚了。
最後一行，他寫：
可作為月考壓軸題復盤模板。
林梔夏盯著那行字，心裡那點亂糟糟的情緒忽然被撫平了一角。
「你什麼時候寫的？」
「午休前。」
「你不是在吃飯嗎？」
「吃完寫的。」
林梔夏看他：「你不午休？」
沈聽瀾語氣平穩：「不困。」
騙人。
他上午明明也考了試，又陪她看草稿紙，下午還要上課，怎麼可能一點不困。
林梔夏把那張紙折好，夾進錯題本。
這一次，她沒有像平時那樣立刻開玩笑。
她只是輕聲說：「謝謝。」
沈聽瀾看了她一眼。
「不用謝。」
「要謝的。」林梔夏說，「這不是順手。」
沈聽瀾腳步微頓。
林梔夏抱著錯題本往前走，陽光落在她校服袖口，白得有點晃眼。
她低著頭，卻笑了一下：「新同桌友好互助項目，第三期驗收合格。」
沈聽瀾安靜了兩秒。
「下一期呢？」
「看你表現。」
這句話她之前也說過。
那天在小賣部門口，她抱著薄荷汽水，故作鎮定地說，看你表現。
現在說出來，好像又多了一點別的意思。
像一個只有他們兩個記得的暗號。
下午第二節課下課，排名終於來了。
不是年級群先發的。
是陳建明親自拿著一張列印紙走進教室，貼在了黑板旁邊。
那一瞬間，高二一班像被按下了暫停鍵。
下一秒，全班同時動了。
椅子摩擦地面，書本被撞歪，有人從後排擠到前排，有人站在座位上伸長脖子看。
周越白沖得最快。
「別擠別擠！讓我這個氣氛維護員先看看！」
許知意跟在後面：「你是氣氛維護，不是排名偵察兵！」
林梔夏坐在位置上，沒有動。
她覺得自己的心跳忽然很響。
響到周圍的聲音都退遠了一點。
黑板旁邊圍滿了人。
她看不見那張紙。
只能看見同學們的後腦勺、校服衣領、從人群縫隙里透出來的一小角白紙。
沈聽瀾也沒有動。
他坐在她旁邊，低頭把筆帽扣上。
「不去看？」林梔夏問。
「等他們散。」
「你不急？」
沈聽瀾看她一眼：「你急。」
林梔夏被噎住。
她確實急。
急到指尖都有點發麻。
可她又不想第一個衝過去。
像只要她慢一點，結果就能慢一點發生。
就在這時，人群中央忽然爆發出周越白的一聲：「我靠！」
陳建明在講台上冷冷看他。
周越白立刻改口：「我非常震驚！」
許知意的聲音緊接著響起，帶著明顯的驚喜：「梔夏！」
林梔夏心口一跳。
周圍好幾個人同時回頭看她。
目光里不再是上午那種探究，也不是年級群里隔著屏幕的猜測。
是實打實的驚訝。
還有一點佩服。
林梔夏慢慢站起來。
人群給她讓出一點位置。
她走到黑板旁邊，看向那張排名表。
第一名：沈聽瀾。
總分：386。
第二名：林梔夏。
總分：384。
兩分。
不是三分。
是兩分。
她真的進了三分內。
林梔夏盯著那兩個名字，忽然覺得周圍的聲音都像被水洗過一樣，變得很遠。
她看見自己的名字排在沈聽瀾下面。
不是傳聞。
不是標籤。
不是「原學校第一」。
是海城一中的周測排名。
第一考場，第一排二號。
她站住了。
許知意一把抱住她的胳膊，聲音壓得很低，卻興奮得藏不住：「梔夏，兩分！你真的只差兩分！」
周越白在旁邊比她還激動：「林梔夏，你這哪是追，這是已經跑到沈哥影子裡了！」
林梔夏終於回過神。
她下意識看向沈聽瀾。
沈聽瀾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走了過來，就站在人群外。
他看著排名表，又看向她。
沒有驚訝。
像這個結果本來就在他預料之中。
林梔夏忽然想起那張淺綠色便利貼。
三分內，第一場。
她慢慢笑起來。
不是平時用來圓場的笑。
也不是故作輕鬆的笑。
是那種從胸口一點一點亮起來，壓都壓不住的笑。
「沈聽瀾。」
「嗯。」
「我好像離年級第一，真的近了一點。」
沈聽瀾看著她：「兩分。」
「嗯，兩分。」林梔夏眉眼彎起來，「比三分內還近。」
沈聽瀾點頭。
「下次繼續。」
林梔夏抬起下巴：「下次年級第一，借我坐坐？」
這句話她剛轉來時說過。
那時像玩笑，像挑釁，也像給自己壯膽。
現在她再說，周圍的人都聽見了。
可沒人笑她不自量力。
周越白甚至吹了聲口哨。
許知意捂著嘴，眼睛亮得像又發現了新劇。
沈聽瀾垂眼看她。
走廊外的風吹進來，排名表的紙角輕輕晃了一下。
過了幾秒，他說：「可以。」
林梔夏怔了一下。
「不過，」沈聽瀾補充，「要憑分數。」
林梔夏笑出聲：「當然。本人不接受黑幕。」
陳建明站在講台旁，看著這群學生鬧了一會兒，才敲了敲桌面。
「高興完了沒有？」
全班立刻安靜。
「周測只是周測，不是月考。」陳建明的聲音不高，卻很穩，「考好了別飄，考差了也別趴。尤其是你們幾個前排的。」
他看向沈聽瀾，又看向林梔夏。
「這次差兩分，下次可能差二十，也可能反過來。分數不等人，機會也不等人。」
林梔夏點頭：「明白。」
陳建明拿起教案，臨走前又丟下一句：「周末圖書館開放自習，想搶位置的，早點去。別到時候又說沒座。」
周越白立刻小聲：「圖書館？周末？聽起來像自願參加的苦難。」
許知意說：「你可以不去。」
「那不行。」周越白一臉嚴肅，「月考互助小組不能沒有氣氛。」
林梔夏還站在排名表前。
她看著自己的名字，又看了很久。
直到教室里的人漸漸散開，她才從錯題本里取出那張淺綠色便利貼。
三分內，第一場。
她在下面加了一行：
完成。差兩分。
寫完，她想了想，又畫了一顆小星星。
這顆星星比之前那顆大一點。
不再縮在角落。
晚自習前，林梔夏去小賣部買水。
她站在冰櫃前，手指剛碰到薄荷汽水瓶身，就聽見身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沈聽瀾停在她旁邊。
林梔夏沒有回頭，先開口：「今天不說第二瓶半價。」
沈聽瀾：「嗯。」
她拉開冰櫃門，拿出兩瓶薄荷汽水。
一瓶遞給他。
沈聽瀾接過來。
老闆娘在櫃檯後面笑：「今天還是兩瓶？」
林梔夏耳朵一熱，表面鎮定：「慶祝一下。」
老闆娘問：「考好了？」
林梔夏笑起來：「還行。暫時活得不錯。」
沈聽瀾付錢。
林梔夏剛想說自己來，沈聽瀾已經把零錢收好。
她看他：「你怎麼又付？」
「慶祝。」
「慶祝我差你兩分？」
沈聽瀾擰開汽水蓋子，語氣平淡：「慶祝你追上來了。」
林梔夏握著汽水瓶，忽然沒說話。
薄荷味的氣泡在瓶子裡輕輕往上冒，細小，明亮，像一串沒來得及說出口的小星星。
她低頭喝了一口。
冰涼的甜味在舌尖炸開。
「沈聽瀾。」
「嗯。」
「周末圖書館，你去嗎？」
「去。」
「幾點？」
「八點。」
林梔夏立刻皺眉：「這麼早？」
「去晚了沒座。」
「陳老師剛說完，你就執行？」
「嗯。」
「不愧是人形答案解析器，行動力也按標準。」
沈聽瀾看她：「你去嗎？」
林梔夏原本想說「看心情」，可話到嘴邊，忽然變成了：「去。」
沈聽瀾點頭。
「那八點。」
林梔夏抱著汽水，慢慢笑起來：「沈同學，提前說明，我起床速度不穩定。」
「我知道。」
「你知道什麼？」
「你早讀踩點。」
林梔夏：「……」
很好。
連這個都觀察到了。
她剛想反駁，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是許知意發來的消息。
【周末圖書館要早點去，聽說靠窗那排只剩最後兩個座位最搶手。】
下面緊跟著第二條。
【梔夏，懂我意思吧？】
林梔夏盯著那兩條消息，心裡忽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她抬頭看向沈聽瀾。
沈聽瀾也看了眼手機，顯然收到了周越白的消息。
兩個人同時沉默。
風從小賣部門口吹過，冰櫃裡的薄荷汽水貼著燈光，綠得很安靜。
過了幾秒，林梔夏問：「沈聽瀾。」
「嗯。」
「你有沒有覺得，我們的朋友最近有點過於熱心？」
沈聽瀾看著手機上周越白髮來的那句「沈哥，圖書館最後兩個座位，懂的都懂」，沉默兩秒。
「嗯。」
林梔夏深吸一口氣。
海城一中生存指南第十二條。
排名可以追。
但朋友的助攻，有時候比壓軸題還不講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