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七點二十,林梔夏被鬧鐘吵醒時,第一反應是伸手把手機按掉。
第二反應是,把自己也按回被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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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城的清晨比白天溫柔一點。
窗簾縫裡透進來一線淺白的光,外婆家樓下有人推著早餐車經過,鐵勺敲在鍋沿上,叮噹一聲,把她剛飄回夢裡的意識又敲了回來。
林梔夏閉著眼,在心裡默念:
圖書館。
八點。
最後兩個座位。
朋友的助攻。
她猛地睜開眼。
很好。
精神攻擊成功。
七點四十,林梔夏背著書包衝出外婆家樓下。
外婆正站在門口澆花,看見她一邊換鞋一邊把頭髮紮起來,笑著問:「今天又考試?」
「不是。」林梔夏把錯題本塞進書包,「去圖書館自習。」
外婆慢悠悠地說:「和同學?」
林梔夏動作一頓。
「嗯,同學。」
外婆笑了笑,沒追問,只把一袋溫熱的紫米飯糰遞給她:「路上吃,別空著肚子看書。」
林梔夏接過來,心裡軟了一下:「謝謝外婆。」
「還有。」外婆指了指她書包側袋,「相機不帶?」
林梔夏愣住,低頭看見自己的小相機還放在桌邊。
她猶豫了一秒,還是回身拿了。
「自習帶相機?」外婆問。
林梔夏把相機掛進包里,笑眯眯地說:「記錄學習艱苦歲月。」
外婆看著她跑出門,笑著搖了搖頭。
海城一中的圖書館周末也開放。
林梔夏到門口時,正好七點五十六。
她原本以為自己已經算早,結果剛走上台階,就看見門口排了一小串人。
學霸的世界,果然沒有周末。
她正準備排隊,身後傳來一道很輕的聲音。
「沒遲到。」
林梔夏回頭。
沈聽瀾站在台階下,穿著簡單的白色短袖和深色長褲,肩上背著黑色書包,手裡拿著一本物理競賽題集。
沒有校服的時候,他看起來比平時少了一點冷,像從滿分試卷里走出來,終於沾了點清晨的風。
林梔夏看了他兩秒,立刻移開視線:「我當然沒遲到。」
沈聽瀾看了一眼時間:「提前四分鐘。」
「四分鐘也是提前。」
「嗯。」
林梔夏盯著他:「你這個『嗯』聽起來不是認可,是記錄。」
沈聽瀾沒反駁。
圖書館開門後,人群慢慢往裡走。
靠窗那排座位果然最搶手。
林梔夏一進門,就看見許知意坐在遠處的閱覽區,正在朝她瘋狂眨眼。
旁邊的周越白更誇張,拿一本《高中數學競賽專題》擋著臉,只露出一雙寫滿「懂不懂我良苦用心」的眼睛。
林梔夏:「……」
她忽然有一種轉身就走的衝動。
沈聽瀾顯然也看見了。
他停了一下。
靠窗最後兩個座位空著。
桌面上沒有書。
但旁邊立著許知意的水杯和周越白的運動水壺,像兩根非常不自然的界碑。
林梔夏深吸一口氣。
「沈聽瀾。」
「嗯。」
「他們是不是以為自己很隱蔽?」
沈聽瀾看著那本倒著拿的競賽專題:「應該是。」
「周越白的書拿反了。」
「嗯。」
兩個人同時沉默。
最後還是林梔夏先走過去,停在許知意面前,笑容甜得很危險:「知意,你在這裡啊。」
許知意立刻坐直:「好巧。」
「巧到你七點半給我發消息說靠窗最後兩個座位最搶手?」
許知意面不改色:「情報共享。」
周越白把書放下來,熱情道:「沈哥,林梔夏,你們快坐。那兩個位置採光最好,適合高效學習。」
林梔夏看著他:「你們為什麼不坐?」
周越白嚴肅:「我們需要陰暗一點的角落,適合反思人生。」
許知意點頭:「對,我們今天主打低調。」
林梔夏:「……」
低調得全圖書館都快看見了。
沈聽瀾卻已經把書包放到靠窗其中一個座位旁。
林梔夏看過去。
他神色平靜:「位置不錯。」
一句話,把所有尷尬都變成了普通選擇。
林梔夏忽然覺得好笑。
她坐到另一個位置上,把錯題本拿出來,小聲說:「沈同學,你有時候真的很會讓離譜事情變得合理。」
沈聽瀾把紅筆放在桌角:「按實際情況。」
「實際情況就是他們倆助攻得很明顯。」
「嗯。」
「你還坐?」
沈聽瀾看她:「你不想坐?」
林梔夏被問住了。
靠窗的座位確實很好。
窗外是海城一中的銀杏道,葉子還沒黃,綠得很濃。陽光從樹影間落下來,斑斑駁駁鋪在桌面上,不刺眼,卻很亮。
她低頭把筆袋擺好,嘴硬道:「我只是尊重優質學習環境。」
沈聽瀾點頭:「我也是。」
林梔夏忍了忍,還是笑了。
圖書館裡不能大聲說話。
於是所有情緒都被壓低,變成書頁翻動、筆尖落紙和偶爾交換的一張草稿紙。
林梔夏今天的目標很明確。
數學壓軸題,三道。
物理大題,兩道。
順便檢查沈聽瀾的作文。
她翻開錯題本,先在第一頁寫:
圖書館自習目標:不被最後兩個座位影響學習效率。
寫完,她想了想,又在後面補:
暫定。
沈聽瀾餘光掃到,沒說話。
只是把一本練習冊推過來。
「先做這兩道。」
林梔夏低頭一看,表情微微僵住。
函數綜合。
參數討論。
她抬頭,壓低聲音:「沈聽瀾,你對我的周末有意見嗎?」
「月考會考。」
「它長得很不友好。」
「題不負責友好。」
林梔夏咬著筆帽看他:「你負責嗎?」
這句話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沈聽瀾也停住。
兩個人中間隔著一摞練習冊,陽光落在紙頁邊緣,空氣忽然安靜得過分。
林梔夏耳朵一熱,立刻補救:「我的意思是,你負責講題嗎?」
沈聽瀾垂眼,拿起筆。
「負責。」
很輕的兩個字。
卻像落在桌上的一顆薄荷糖。
林梔夏低頭,假裝認真審題。
心裡那隻小鍋蓋又開始咕嘟咕嘟。
第一道題比她想像中順。
沈聽瀾沒有一開始就講,而是讓她先自己拆條件。
她寫到一半卡住,旁邊的紅筆才伸過來,在草稿紙上點了一下。
「這裡。」
林梔夏順著他點的位置看過去:「先討論定義域?」
「嗯。」
「我現在一看見定義域就有心理陰影。」
「是你的優勢。」
林梔夏一怔。
沈聽瀾語氣很平:「那道題你用這個思路拿了分。」
她低頭看著紙上的式子,忽然覺得「定義域」三個字沒那麼面目可憎了。
「沈聽瀾。」
「嗯。」
「你鼓勵人的方式真的很理科。」
「有用嗎?」
林梔夏想了想,點頭:「有一點。」
沈聽瀾沒再說話。
但她低頭寫題時,唇角一直沒壓下去。
十點半,許知意終於按捺不住,抱著英語資料路過他們桌邊。
她假裝找書,實際眼神在兩人桌面上掃了一圈。
林梔夏頭也不抬:「許知意,你的書架在另一邊。」
許知意:「我迷路了。」
「圖書館一共兩層。」
「知識的海洋容易讓人迷失方向。」
周越白也從後面冒出來,手裡拿著一瓶水:「沈哥,喝水嗎?」
沈聽瀾看了他一眼:「你座位在那邊。」
周越白:「我來補充水分。」
林梔夏微笑:「你們再路過一次,我就把月考互助小組改成月考互害小組。」
許知意立刻拉著周越白走了。
走出幾步後,周越白還小聲說:「我就說太明顯了。」
許知意壓低聲音:「你拿水壺路過三次,當然明顯。」
林梔夏聽見了。
她閉了閉眼。
朋友的助攻,果然比壓軸題還不講道理。
中午前,林梔夏終於做完三道數學題。
錯了一道半。
所謂半道,是答案對了,過程被沈聽瀾圈出三個「跳步」。
她看著草稿紙上密密麻麻的紅圈,整個人往桌上一趴。
「沈聽瀾,我覺得我的過程可能天生不愛走路。」
「可以訓練。」
「它喜歡瞬移。」
「考試不給瞬移分。」
林梔夏側著臉看他:「你說話好殘忍。」
沈聽瀾把她的草稿紙翻到背面,寫了三行步驟模板。
「照這個練。」
林梔夏盯著那幾行字。
他的字總是很乾淨。
連「分類討論」這種讓人頭疼的詞,被他寫出來都像秩序本身。
她坐直,接過紙:「好吧。作為交換,該我檢查你的作文了。」
沈聽瀾動作一頓。
林梔夏眼睛一亮:「你不會沒寫吧?」
沈聽瀾從書包里拿出一張作文紙,推過來。
林梔夏低頭看標題。
《風經過的地方》
她愣了一下。
這個標題,已經一點都不像實驗報告了。
她慢慢抬頭:「沈同學,你進步很大。」
沈聽瀾看她:「你說要有一點風。」
林梔夏握著紅筆的手停住。
那天她只是隨口說,他的文字太穩,要加一點風。
他記住了。
作文寫的是圖書館清晨。
寫陽光落在桌面,寫有人把錯題本翻到新的一頁,寫筆尖停頓又繼續,寫窗外銀杏葉的影子在紙上輕輕晃。
沒有名字。
但林梔夏讀到一半,就知道他寫的是今天。
寫的是她。
她忽然不敢抬頭。
只好低頭用紅筆在旁邊寫:
有畫面。
想了想,又補:
比氣象台好很多。
沈聽瀾看見,安靜了兩秒。
「只是好很多?」
林梔夏抬頭。
他神色平靜,像只是正常詢問評分標準。
可林梔夏偏偏聽出一點很淺的不滿足。
她忍著笑,在旁邊又加了兩個字:
漂亮。
沈聽瀾的視線落在那兩個字上。
那是他之前給她寫過的評語。
現在被她還了回來。
窗外風吹過銀杏葉,影子在紙面上輕輕一晃。
沈聽瀾把作文紙收回去,夾進物理競賽題集裡。
林梔夏立刻警覺:「你為什麼又夾進去?」
「保存。」
「保存作文?」
「嗯。」
她盯著他:「沈聽瀾,你最近是不是有收藏別人批註的習慣?」
沈聽瀾把題集合上:「不是別人。」
林梔夏怔住。
不是別人。
這三個字很短。
短到幾乎可以被當成他一貫精準的修正。
可她的心跳還是漏了一下。
她低頭擰開水杯,喝了一口,結果忘了那是剛接的熱水,被燙得差點嗆住。
沈聽瀾立刻看過來:「燙?」
林梔夏捂著嘴,艱難點頭。
沈聽瀾從書包側袋拿出一瓶還沒開的薄荷汽水,放到她手邊。
「喝這個。」
林梔夏看著那瓶汽水:「你什麼時候買的?」
「早上。」
「你早上不是直接來的圖書館?」
「路過小賣部。」
「小賣部不順路。」
沈聽瀾沉默一秒:「現在順了。」
林梔夏:「……」
她覺得自己今天可能不適合繼續做題。
再做下去,函數還沒把她繞暈,沈聽瀾先把她繞暈了。
午休前,圖書館的人少了一點。
許知意和周越白終於不再假裝路過,收拾東西準備去食堂。
許知意走到林梔夏旁邊,小聲問:「怎麼樣,最後兩個座位學習效率高嗎?」
林梔夏把錯題本合上:「非常高。」
許知意眼睛亮起來。
林梔夏補充:「如果沒有兩位熱心同學反覆巡邏,會更高。」
許知意乾笑:「我們這是保障學習安全。」
周越白湊過來:「沈哥,你們中午一起吃飯嗎?」
沈聽瀾還沒說話,林梔夏已經警覺地看向他:「你又想幹什麼?」
周越白一臉無辜:「吃飯啊,人類正常生理需求。」
許知意立刻點頭:「對,絕無助攻。」
林梔夏一點都不信。
但她確實餓了。
幾個人收拾書包往外走。
林梔夏走到借閱區時,忽然停了一下。
書架最底層有一本舊相冊風格的攝影集,封面是海邊燈塔。
灰白色的燈塔立在潮濕的礁石上,遠處有一顆很小的星。
書名叫:
《潮汐與舊燈塔》
林梔夏的腳步頓住。
她不知道為什麼,忽然想起外婆家那本壓在柜子底下的舊相冊。
還有母親留下的那些模糊照片。
沈聽瀾察覺她停下,回頭:「怎麼了?」
林梔夏彎腰,把那本攝影集抽出來。
書頁因為年代久,邊緣有點發黃。
她隨手翻開,第一頁夾著一張舊書籤。
書籤背面寫著一行很淡的字:
潮退之後,星星會回來。
林梔夏指尖一頓。
圖書館裡人聲很輕,空調風吹過書架,紙頁發出細微的響。
她盯著那行字,忽然覺得後背有一點涼。
沈聽瀾走到她身邊。
他的目光落在書籤上,也停住了。
「這句話……」林梔夏輕聲說,「我好像在哪裡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