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語文課前,林梔夏把那張新的錯題紙模板夾進數學課本第一頁。
模板右上角貼著她剛寫的便利貼。
第一張正式錯題紙,感謝冷酷贊助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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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越看越滿意。
理性,嚴謹,還有一點不太明顯的嘲諷。
很符合她和沈聽瀾目前的同桌關係。
沈聽瀾在旁邊看了一眼,沒說話。
林梔夏覺得他應該是懶得反駁,便把便利貼又往邊角按了按,確保它不會因為缺乏學術尊嚴而翹起來。
許知意從前排轉過頭,壓低聲音問:「梔夏,你在貼什麼?」
林梔夏把課本豎起來給她看。
許知意讀完,笑得肩膀一抖:「冷酷贊助商?」
「準確。」林梔夏一本正經,「他提供了模板,但沒有提供溫度。」
旁邊的沈聽瀾翻書的動作停了一下。
周越白剛從後門進來,手裡還拿著半袋牛奶,聞言湊過來:「誰沒有溫度?」
許知意指了指後排:「你沈哥。」
周越白看了沈聽瀾一眼,十分誠懇:「那倒也不能這麼說。」
林梔夏挑眉:「你要替他說話?」
「我的意思是,」周越白咬著吸管,「沈哥不是沒有溫度,他是恆溫。」
林梔夏:「……」
許知意:「……」
林梔夏慢慢點頭:「很好,體育委員今天貢獻了一個物理冷笑話。」
周越白樂了:「那我是不是也能進競賽班?」
沈聽瀾終於抬眼。
「不能。」
周越白:「……」
他說得太平靜,平靜到連打擊都顯得很有公信力。
林梔夏沒忍住笑出聲。
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彎,臉上的乖巧感一下子就冒出來,可下一秒開口,又能把人噎住。
沈聽瀾看了她一眼,很快收回視線。
上課鈴響,姜老師抱著一摞作文捲走進教室。
班裡瞬間安靜下來。
姜老師把卷子放到講台上,掃了一眼教室:「昨天的小作文,我已經看完了。」
林梔夏下意識坐直。
她其實不怕作文。
從小到大,語文一直是她最穩的科目。別人寫作文像從牙膏管里擠字,她寫作文更像把看見的畫面裝進紙里。
可現在不一樣。
她昨天寫的是「一個剛認識的人」。
雖然沒寫名字。
但有薄荷汽水,有靠窗座位,有「最難的那一步放慢」。
只要不是太遲鈍,基本都能猜出來。
許知意已經偷偷回頭看她了,眼神里寫滿了「我懂」。
林梔夏用口型說:「你不懂。」
許知意用力點頭:我非常懂。
姜老師先點評了幾位同學。
有人寫食堂阿姨,寫得熱鬧,被誇生活氣息足。
有人寫籃球隊同學,寫了半頁投籃姿勢,被批「像體育新聞稿」。
周越白聽到這裡立刻坐直,仿佛在接受跨時空審判。
姜老師翻到一張卷子,抬頭:「林梔夏。」
林梔夏站起來:「老師。」
「你的片段寫得很好。」姜老師把卷子遞給她,「畫面感強,細節抓得准,不刻意煽情,最後一句也收得穩。」
林梔夏接過卷子。
卷首紅筆寫著一個鮮亮的分數。
滿分。
班裡響起一陣小小的驚嘆。
許知意轉過頭,沖她比了個大拇指。
周越白也小聲道:「新同學可以啊。」
林梔夏坐下,耳根有點熱,但臉上依舊穩穩的。
她把卷子放到桌上,餘光掃到旁邊。
沈聽瀾也看了一眼。
林梔夏莫名起了點小得意,便把卷子往他那邊輕輕推了一厘米。
「沈同學。」
沈聽瀾抬眼。
林梔夏壓低聲音:「這就是我可以教你的領域。」
話音剛落,講台上的姜老師又翻到一張卷子。
「沈聽瀾。」
教室里明顯安靜了一點。
沈聽瀾站起來。
他站得很直,白色校服襯衫扣得規整,神情平靜,像無論姜老師接下來念出什麼,他都能接受。
姜老師看著他的卷子,表情有些複雜。
「你的立意沒有問題,邏輯很清楚,結構也很穩。」
聽到這裡,林梔夏心裡忽然冒出一種熟悉的預感。
一般老師先說「沒有問題」,後面就會出現比較大的問題。
果然,姜老師停頓了一下。
「但你這篇作文,寫得像一份實驗報告。」
全班安靜一秒。
周越白低下頭,肩膀開始抖。
許知意捂住嘴。
林梔夏差點笑出聲,只能低頭假裝整理筆袋。
姜老師繼續說:「題目是『夏天的一個瞬間』,不是『夏季溫度變化對人體行為的影響』。沈聽瀾,文章不只是準確,還要有人味。」
這下,全班終於沒忍住,笑聲散開。
沈聽瀾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接過卷子,坐下。
林梔夏偷偷往旁邊瞄了一眼。
卷子上紅筆批註很醒目。
情感不足,細節偏冷。
她忽然想起第一天在紅榜前看見他的語文分數。
119。
她當時還覺得,理科強得像沒開凡人模式,語文倒是意外地有人間煙火氣。
現在看來,不是有人間煙火氣。
是人間煙火氣還在門口排隊,暫時沒進來。
姜老師把卷子理好,目光在後排停了一下。
「正好,你們兩個同桌。」
林梔夏心裡咯噔一下。
她現在聽見老師說「正好」,就覺得事情不簡單。
姜老師說:「林梔夏,你作文好,表達和細節都不錯。沈聽瀾,你邏輯嚴密,但表達太冷。以後每周一篇作文片段,你們互相看。」
教室里立刻響起一陣低低的起鬨聲。
姜老師敲了敲講台:「別笑。數學錯題也一樣。沈聽瀾幫林梔夏看壓軸題,林梔夏幫沈聽瀾看作文。」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了點笑。
「一個別總少過程,一個別總沒感情。」
全班徹底笑開。
林梔夏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滿分作文,又看了看沈聽瀾那張被批「像實驗報告」的作文卷。
命運真會安排。
她撕下一張便利貼,刷刷寫了一句話,推到沈聽瀾面前。
沈聽瀾低頭。
便利貼上寫著:
新同桌互助第二條:你教我不丟分,我教你怎麼做人。
沈聽瀾看完,沉默兩秒。
然後,他拿起筆,在下面補了一句:
先把最後一題訂正完。
林梔夏盯著那行字,嘴角的笑僵了一下。
很好。
高冷同桌不太冷。
但很會破壞氣氛。
下課鈴一響,許知意立刻轉過來,眼睛亮得像剛發現新劇。
「梔夏,你們這不就是強強聯合嗎?」
林梔夏正在把作文卷和錯題紙放進同一個文件夾,聞言抬頭:「你把老師布置任務說得像商業合作。」
許知意認真道:「本來就是。你出作文,他出數學,你們兩個合併以後就是全科怪物。」
周越白從旁邊探頭:「那我呢?」
林梔夏看他:「你出籃球?」
周越白思考一秒:「也不是不行。」
許知意嫌棄:「你出熱鬧。」
林梔夏點頭:「這個定位很準確。」
周越白:「……」
幾個人說話時,沈聽瀾把自己的作文卷推了過來。
卷子停在林梔夏桌邊。
林梔夏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看他。
「現在?」
沈聽瀾:「互相看。」
「你不是剛才還讓我先訂正最後一題?」
「你已經訂正了。」
林梔夏一噎。
他連這個都記得。
她拿起沈聽瀾的作文卷,清了清嗓子,坐姿都端正了些。
「行,既然沈同學誠心求教,那林老師今天就淺淺開課。」
許知意撲哧笑了。
周越白十分配合地舉手:「林老師,我能旁聽嗎?」
林梔夏微笑:「旁聽費一瓶薄荷汽水。」
周越白立刻縮回去:「那我靜神旁聽。」
林梔夏低頭看沈聽瀾的作文。
第一段第一句就讓她沉默了。
「夏季午後,氣溫較高,教室內光照充足,人體主觀感受偏熱。」
她盯著這句話看了三秒。
又看了看沈聽瀾。
沈聽瀾神色平靜:「有問題?」
林梔夏深吸一口氣。
「沈同學。」
「嗯。」
「你是在寫夏天,還是在寫一份氣象觀測記錄?」
周越白直接笑趴在桌上。
許知意也笑得肩膀一抖。
沈聽瀾看著她,似乎真的思考了一下。
「不夠具體?」
「不是不夠具體。」林梔夏拿起紅筆,在那句話旁邊畫了一條線,「是太具體了,具體得像要拿去做實驗。」
她在旁邊寫:
這裡不是天氣報告,建議加入人類感受。
寫完,她怕沈聽瀾不理解,又認真解釋:「比如你寫『氣溫較高』,這當然沒錯,但讀者看不到夏天。夏天可以是風扇響得很慢,可以是窗簾被熱風吹起來,可以是冰汽水瓶身上的水珠落到桌面上,也可以是有人趴在課本上笑了一下。」
說到最後一句,她自己先頓了一下。
腦子裡莫名浮現出昨天午後的畫面。
靠窗座位,薄荷汽水,沈聽瀾低頭寫題。
她好像真的趴在課本上笑過。
林梔夏低頭,在作文卷旁邊補了一句:
可以寫你看見的,不一定寫你分析出的。
沈聽瀾看著那句話,眼神靜了一瞬。
林梔夏沒察覺,繼續往下批。
她批得很認真。
不像開玩笑,也不像故意逗他。
哪裡缺細節,哪裡轉得硬,哪裡太像實驗結論,她都用紅筆標出來。紅字圓潤清楚,偶爾還會在旁邊畫一個小箭頭。
沈聽瀾安靜地看著。
他以前不太喜歡別人改他的作文。
不是因為傲慢。
只是大多數人只會說「多寫點感情」,可什麼是感情,怎麼多寫,沒人說得清。
林梔夏不一樣。
她會告訴他,哪裡可以放慢,哪裡可以加畫面,哪裡可以把「正確」換成「讓人看見」。
就像他早上給她講數學題時,把最難的那一步拆開。
林梔夏改完第一段,把卷子推回去。
「先改這裡。」她說,「別一下全改,容易把作文改成人工景區。」
沈聽瀾抬眼:「人工景區?」
「就是到處都很精緻,但一看就不像真的。」
沈聽瀾沉默兩秒:「知道了。」
他拿起紅筆。
林梔夏發現,他用紅筆寫字也很好看。
落筆穩,行距齊,連修改都像標準答案。
只是寫到「薄荷汽水」四個字時,他筆尖停了一下。
林梔夏沒注意。
她正在翻自己的錯題紙,準備把早上的第二種解法重新謄一遍。
快上課時,沈聽瀾把改過的第一段推過來。
林梔夏低頭看。
原本那句「夏季午後,氣溫較高,教室內光照充足,人體主觀感受偏熱」,被改成了:
午後的光落在教室後排,風扇慢慢轉著,薄荷汽水瓶身上的水珠洇濕了桌角。有人趴在課本上笑了一下,像夏天忽然有了聲音。
林梔夏看著最後一句,愣了愣。
有人趴在課本上笑了一下。
這句寫的是誰?
她下意識抬頭看沈聽瀾。
沈聽瀾已經低下頭,翻開數學書,表情平靜得像剛才那句話只是隨手寫的。
林梔夏眨了眨眼。
忽然覺得耳朵有點熱。
她低頭,在那段旁邊寫了兩個字。
通過。
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有進步,但不要驕傲。
沈聽瀾看見後,沒說話。
只是把那張作文卷收進了語文書里。
中午放學,許知意拉著林梔夏去食堂。
走到教室門口時,周越白忽然從後面追上來。
「林梔夏!」
林梔夏回頭:「怎麼了?」
周越白看了眼教室里還沒走的沈聽瀾,又壓低聲音:「你知道嗎,沈哥以前從來不讓別人看他作文。」
林梔夏愣了一下:「為什麼?」
「嫌麻煩吧。」周越白聳肩,「也可能是覺得沒必要。他這個人就是這樣,不會的東西也不太說,不舒服也不說,反正什麼都自己扛。」
林梔夏回頭看了一眼。
沈聽瀾還坐在座位上,低頭整理卷子。窗外的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安靜。
周越白小聲說:「所以你能讓他把卷子遞出來,挺稀奇的。」
林梔夏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才輕輕哦了一聲。
許知意在旁邊觀察她的表情,笑得有點意味深長:「梔夏,你耳朵紅了。」
林梔夏立刻轉頭:「熱的。」
「現在是走廊。」
「走廊也熱。」
「海城今天降溫。」
「我內心溫暖。」
許知意笑到扶牆。
林梔夏面不改色往前走,走了兩步,自己也沒忍住笑了。
午後的校園很吵。
食堂方向人聲鼎沸,操場上有人拍籃球,小賣部門口排著長隊。
她忽然覺得,這個陌生的學校正在一點點變得具體。
有許知意的笑。
有周越白的熱鬧。
有陳建明的保溫杯。
有姜老師的紅筆。
還有一張被她寫滿批註的作文卷,和一張被沈聽瀾圈出漏洞的錯題紙。
下午最後一節課前,林梔夏回到座位。
她剛坐下,就發現桌上多了一支紅筆。
不是她的。
筆身黑色,筆帽上貼了一小截白色標籤,標籤上寫著「沈」。
林梔夏轉頭看沈聽瀾:「你的筆。」
「嗯。」
「放我這兒幹什麼?」
沈聽瀾把數學書翻開,聲音很淡:「姜老師說,互相看作文。」
林梔夏低頭看那支紅筆。
筆帽乾淨,筆尖很細。
和他在她錯題紙上圈出漏洞的那支一樣。
她忽然明白過來。
這不是給她用一節課的。
是以後每周看作文都可以用。
林梔夏拿起那支紅筆,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
「沈同學。」
「嗯?」
「你這是正式聘請我當作文顧問?」
沈聽瀾看她一眼。
「試用。」
林梔夏:「……」
好一個試用。
她抽出便利貼,貼到紅筆上,刷刷寫了一行字。
沈聽瀾看過去。
上面寫著:
林老師專用紅筆,試用期內謝絕差評。
沈聽瀾沉默片刻。
「字太多。」
林梔夏微笑:「作文顧問的職業病。」
上課鈴響。
老師走進教室,後排慢慢安靜下來。
林梔夏把那支紅筆放進筆袋最外側的小格里。
她想,這大概就是他們新同桌互助的第三個證據。
一瓶薄荷汽水。
一張錯題紙。
還有一支沈聽瀾的紅筆。
她不知道的是,沈聽瀾翻開語文書時,目光在那張被她批過的作文卷上停了停。
卷子第一段旁邊,紅筆寫著一句話。
可以寫你看見的,不一定寫你分析出的。
沈聽瀾看了很久。
然後,他在那句話下面,用自己的筆輕輕畫了一條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