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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一張錯題紙

  林梔夏回到外婆家時,天已經黑透了。

  海城的夜風比南城潮一些,吹過小區樓下那排香樟樹,葉子沙沙作響。樓道里的感應燈反應有點慢,她走到二樓拐角,燈才啪地亮起來。

  林梔夏背著書包站在樓梯上,看了那盞昏黃的小燈一眼。

  「你也需要反應時間,我理解。」

  她今天也很需要。

  轉學第一天,薄荷汽水,數學小測,98分,年級第一借我坐坐,競賽班意向表。

  還有沈聽瀾那張便利貼。

  明天早讀前,講最後一題第二種解法。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解書荒,𝗍𝗍𝗄𝖺𝗁.𝗍𝗐超靠譜 】

  林梔夏走到三樓,拿鑰匙開門。

  外婆正在廚房裡盛湯,聽見動靜探出頭:「回來啦?」

  「回來了。」林梔夏換鞋進門,整個人往門框上一靠,「外婆,我今天經歷了知識的海嘯。」

  外婆笑了:「又考試了?」

  「考了。」林梔夏把書包放到椅子上,「還報名了競賽班分流。」

  外婆端著湯出來的動作頓了一下:「競賽班?會不會太累?」

  林梔夏洗完手,坐到餐桌邊,拿起筷子時笑得很輕鬆:「累是肯定累,但不報的話,我會更難受。」

  外婆看著她,沒立刻說話。

  林梔夏低頭夾菜,像是很隨意地補了一句:「而且我都已經跟別人放話了。」

  「放什麼話?」

  「下次年級第一借我坐坐。」

  外婆沉默兩秒。

  然後,她笑出了聲。

  林梔夏抬頭:「外婆,你笑得太直接了。」

  外婆給她夾了一塊排骨:「我只是覺得,這話很像你。」

  「哪裡像?」

  「明明緊張,還要說得像開玩笑。」

  林梔夏夾排骨的手頓住。

  餐桌上方的燈光暖黃,湯碗裡冒著熱氣。外婆沒有再多說,只是把湯往她面前推了推。

  林梔夏低頭喝湯。

  排骨湯很熱,海帶燉得軟,喝下去的時候,整個人被一種熟悉的溫暖包住。

  她忽然想起自己剛進海城一中校門時,在手機備忘錄里寫下的那句話。

  這裡的人好像都不太想讓別人活。

  現在看來,也不完全是。

  至少有的人會給她遞解法紙。

  雖然語氣很冷。

  吃完飯,林梔夏回到房間。

  外婆家的房間已經提前收拾過。書桌靠窗,窗外能看見小區里一排路燈。桌角擺著一盆小小的梔子花,葉片綠得發亮。

  旁邊的舊木櫃裡,放著媽媽以前留下的相冊和雜物。

  林梔夏看了一眼,很快收回視線。

  今晚沒時間翻相冊。

  勇敢小林今晚有仗要打。

  她把書包打開,先拿出數學小測試卷,又拿出沈聽瀾給她整理的解法紙。最後,她把那張便利貼也小心撕下來,貼到空白A4紙最上方。

  明天早讀前,講最後一題第二種解法。

  字跡清瘦,乾淨,像他本人。

  林梔夏盯著它看了幾秒,拿起筆,在下面寫下標題:

  錯題復盤001:海城一中第一刀。

  寫完,她又在右上角畫了一個握拳的小人。

  小人額頭上寫著四個字:勇敢小林。

  她看著那張紙,鄭重其事地點頭。

  「勇敢小林,今晚不能倒下。」

  林梔夏做錯題有自己的規矩。

  第一步,抄題目條件。

  第二步,標出卡住的位置。

  第三步,寫錯誤原因。

  第四步,重做一遍。

  第五步,如果還是不會,就把不會的地方寫得足夠清楚,第二天去問。

  她不是那種靠靈光一閃就能解決所有問題的人。

  相反,她很清楚自己哪裡強,哪裡不夠強。

  語文、英語、歷史,甚至需要表達和觀察的題,她往往能很快抓住重點。可數學壓軸題和競賽思維不一樣,尤其是這種參數範圍和臨界條件糾纏在一起的題,一旦過程不夠嚴謹,就會被扣分。

  比如沈聽瀾扣她的那兩分。

  林梔夏低頭看著「等號成立條件別漏」那行字,咬了咬筆帽。

  「他扣得對。」

  這句話說出來,她自己先皺了皺臉。

  承認對手正確,是一種很成熟的表現。

  但成熟不代表不氣。

  林梔夏把筆帽拿下來,在旁邊寫:

  錯誤原因:看見結果太興奮,忘了交代等號條件。

  下次提醒:不要被勝利的曙光閃瞎眼。

  寫完,她滿意了點。

  然後開始重做。

  第一遍,她照著自己的原思路重新推。

  寫到最後一步,還是覺得彆扭。

  第二遍,她看沈聽瀾給她的解法紙。

  他的解法確實很漂亮,幾行就把關鍵卡住了,可問題是太省了。她能看懂結果,卻很難完全復現中間那個轉折。

  林梔夏盯著那幾行字,沉默片刻,緩緩趴到桌上。

  「沈聽瀾,你是不是人形答案解析器成精。」

  說完,她又自己坐直。

  「不行,不能迷信答案解析器。」

  她重新拿起筆,把自己看懂的部分一點點拆開。

  一直寫到十點半,桌面上已經攤了三張草稿紙。

  林梔夏終於把第一種解法完全順下來。

  她在錯題紙最下面寫:

  第一種解法已吃透。

  第二種解法待投餵。

  寫完,她想了想,又把「投餵」劃掉,改成:

  待請教。

  這樣顯得比較有學術尊嚴。

  第二天早上,林梔夏比鬧鐘早五分鐘醒。

  她洗漱完,外婆已經把早餐擺好。

  豆漿、雞蛋、小籠包,還有一小袋薄荷糖。

  林梔夏拿起那袋糖:「外婆,我已經高二了。」

  外婆笑眯眯:「高二也能吃糖。」

  林梔夏把糖塞進書包側袋:「這不是糖,這是戰略補給。」

  外婆問:「今天又要打仗?」

  「差不多。」林梔夏背上書包,「我要去挑戰第二種解法。」

  她到教室時,天剛亮透。

  高二一班還沒幾個人。

  窗戶開著,早晨的風從香樟樹那邊吹進來,帶著一點濕潤的涼意。

  沈聽瀾已經到了。

  他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低頭看書。桌面依舊乾淨,物理競賽題集壓在左上角,旁邊放著一支黑色水筆。

  林梔夏站在門口看了兩秒。

  很好。

  這人不是住在學校紅榜下面,就是跟教學樓簽了早到協議。

  她走過去,把書包放下:「早啊,沈同學。」

  沈聽瀾抬眼:「早。」

  兩個字。

  比第一天的「嗯」豐富一點。

  林梔夏坐下,拿出昨晚整理好的錯題紙,推到他桌邊。

  「我來了。」

  沈聽瀾低頭看了一眼。

  先看到標題。

  錯題復盤001:海城一中第一刀。

  再看到右上角的握拳小人。

  勇敢小林。

  沈聽瀾的視線停了一下。

  林梔夏立刻伸手擋住小人:「重點不是這個。」

  沈聽瀾:「嗯。」

  林梔夏狐疑地看他。

  他表情太淡,看不出是不是在笑。

  她只好把手收回來,指著下面的推導:「第一種解法我懂了,但你昨天給我的第二種,我只能看懂一半。」

  沈聽瀾接過錯題紙。

  他看得很快。

  林梔夏坐在旁邊,莫名有種作文被語文老師當場批改的緊張感。

  她忍了一會兒,沒忍住開始碎碎念。

  「我不是完全不會,我是會得不夠完整。會得不夠完整嚴格來說也算不會,但它跟完全不會還是有區別的。比如完全不會是掉進海里,會一半是抱著救生圈但不知道岸在哪。」

  沈聽瀾抬眼看她。

  林梔夏立刻閉嘴。

  緊張時越慌越禮貌,越禮貌越廢話。

  這是她從小到大的毛病。

  沈聽瀾拿起筆,在她的錯題紙上圈出一行。

  「這裡。」

  林梔夏湊過去看。

  「你從這個條件跳到下一步,中間默認了參數為正。」他說,「但題目沒給。」

  他的聲音很平,語速不快。

  不是那種老師講課時壓著人的語氣,也不是學霸敷衍人時那種「這都不會」的不耐煩。

  他只是把問題拆開,一塊一塊放到她面前。

  林梔夏很快被題吸引過去。

  「所以要先討論參數符號?」

  「嗯。」

  「如果為零,式子會退化。」

  「對。」

  「如果為負,單調性方向就變了。」

  「對。」

  林梔夏眼睛亮起來。

  「所以臨界點不是直接代進去,而是要先把成立條件拆出來。」

  沈聽瀾點頭。

  林梔夏低頭刷刷寫了幾行,越寫越順。

  寫到最後,她猛地抬頭:「我懂了!」

  聲音有點大。

  前排正在背單詞的許知意被嚇了一跳,回頭看她。

  周越白剛從後門進來,嘴裡叼著一袋牛奶,聽見這句也探頭:「懂什麼了?」

  林梔夏舉起錯題紙,表情嚴肅:「懂得人生不能隨便省略過程。」

  周越白:「……」

  許知意看看她,又看看沈聽瀾,眼睛一點點亮起來。

  「沈聽瀾給你講題了?」

  林梔夏點頭:「講了。」

  周越白震驚:「沈哥,你居然會給人講題?」

  沈聽瀾看他:「我不會?」

  周越白立刻求生:「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你這項技能平時藏得太深,像隱藏款。」

  林梔夏聽笑了。

  她把錯題紙收回來,在最下面寫:

  今日收穫:臨界點之前,先看條件。

  寫完,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沈聽瀾講題評價:人冷,題熱,能聽懂。

  沈聽瀾看見了。

  他的視線落在「人冷,題熱」四個字上,停了兩秒。

  林梔夏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又把心裡話寫出來了。

  她迅速把紙往懷裡一收:「個人學習記錄,不接受當事人申訴。」

  沈聽瀾沒說話,只把筆帽扣上。

  過了片刻,他淡聲道:「第二種解法,暫時不用背。」

  林梔夏一愣:「為什麼?」

  「競賽思路。」他說,「對月考幫助不大。」

  林梔夏眨了眨眼。

  她聽懂了。

  他不是覺得她學不會。

  而是覺得她現在沒必要把時間浪費在這上面。

  這種判斷太冷靜,也太准。

  林梔夏低頭看著錯題紙,忽然覺得這人好像真的不太會說好聽話。

  但他會告訴她哪裡該花力氣,哪裡不用急。

  早讀鈴響前,林梔夏把那張錯題紙折好,夾進數學課本第一頁。

  這是她來到海城一中的第一張錯題紙。

  上面有她畫的小人,有她的復盤,有沈聽瀾圈出來的漏洞,還有一行「人冷,題熱,能聽懂」。

  她忽然覺得,海城一中好像也沒那麼可怕。

  至少這裡的題有人能講。

  這裡的人,也不是完全無法靠近。

  第一節數學課下課,陳建明剛走出教室,班裡立刻熱鬧起來。

  有人去接水,有人補作業,有人趴在桌上哀嚎「數學為什麼不能像語文一樣酌情給分」。

  林梔夏正在把錯題紙重新整理進文件夾。

  她剛合上夾子,桌上忽然多了一張紙。

  不是試卷,也不是作業。

  是一張新的錯題紙模板。

  最上面規規整整寫著:

  題型:參數與臨界條件

  易錯點:默認條件、漏討論、結論不嚴謹

  訂正要求:寫全過程

  下面空著幾行。

  字跡是沈聽瀾的。

  林梔夏拿起那張紙,看了兩秒,轉頭看他。

  「給我的?」

  沈聽瀾:「嗯。」

  「為什麼?」

  「你昨晚那張格式太亂。」

  林梔夏:「……」

  她低頭看著那張整齊得像標準答案的錯題模板,又想起自己那張畫著握拳小人的「海城一中第一刀」。

  兩張紙放在一起,簡直像理性和熱鬧當場會師。

  林梔夏拿出便利貼,刷刷寫了一句,貼到模板右上角。

  沈聽瀾看過去。

  上面寫著:

  第一張正式錯題紙,感謝冷酷贊助商。

  沈聽瀾:「……」

  林梔夏彎眼笑:「褒義,勿槓。」

  上課鈴響,老師走進來。

  林梔夏把那張模板小心夾進錯題本第一頁。

  她想,這大概才算真正意義上的第一張錯題紙。

  不是因為那道題有多難。

  而是從這張紙開始,她在海城一中有了一個很明確的目標。

  追上去。

  不是追著誰跑。

  是追上那個更好的自己。

  可她不知道的是,旁邊的沈聽瀾在翻開物理競賽題集時,第一頁里夾著一張淺綠色便利貼。

  上面寫著:

  今日仇恨值:兩分加一厘米。

  他看了一眼,很快合上書。

  唇角卻極輕地動了一下。

  幾乎看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