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梔夏發現，海城一中的一天，可以被拆成很多種聲音。
早讀鈴是第一種。
尖銳，準時，帶著一種「你再困也得給我醒」的冷酷。
數學老師陳建明的保溫杯蓋擰開，是第二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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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輕一聲，卻能讓半個班自動坐直。
周越白的籃球砸到地板，是第三種。
咚，咚，咚。
每一下都像在提醒全班：高二一班不僅有學習，還有一個體育委員堅持給大家製造噪音。
至於沈聽瀾翻書的聲音……
林梔夏咬著筆帽想了想，在自己的小本子上寫：
第四種，像標準答案翻頁。
寫完，她自己先笑了一下。
許知意從前排轉過頭：「梔夏，你又在寫什麼？」
林梔夏把本子往懷裡一收，神情鎮定：「私人機密。」
「你越這麼說，我越想看。」
「人的好奇心要有限度。」林梔夏一本正經，「尤其是在早讀結束前，過度好奇容易影響英語單詞記憶。」
許知意眯起眼：「你是不是在寫沈聽瀾？」
林梔夏筆尖一歪。
很好。
本地生活攻略不僅熟悉學校，還附帶偵查功能。
她抬頭，努力露出坦蕩的笑：「怎麼可能？我是在寫海城一中生存指南。」
許知意眼睛亮了：「什麼生存指南？」
林梔夏翻開本子，給她看第一頁。
上面寫著：
海城一中生存指南。
第一條：這裡的人好像都不太想讓別人活。
第二條：數學老師說「隨便測一下」時，千萬不要相信「隨便」。
第三條：不要輕易挑戰年級第一，除非你已經準備好被他提醒「過程少了一步」。
第四條：沈聽瀾不是沒有溫度，他是恆溫。
許知意讀到第四條，差點笑出聲。
「周越白那句你也記了？」
林梔夏點頭：「經典語錄要及時收錄。」
許知意還想再看，林梔夏已經把本子合上。
「後面不許看。」
「為什麼？」
「後面還沒經過學術審核。」
許知意笑趴在桌上。
旁邊的沈聽瀾像是沒聽見。
他低頭寫題，黑色水筆在草稿紙上落得很穩。
只是林梔夏把本子合上的時候，他的筆尖停了一瞬。
很短。
短到沒人發現。
除了他自己。
上午第二節是英語課。
英語老師姓陸，年輕，語速很快，進教室時抱著一疊默寫紙，笑得溫溫柔柔。
高二一班已經學會了，老師笑得越溫柔，事情往往越不簡單。
果然，陸老師把紙往講台上一放：「課前五分鐘，短語默寫。」
全班低低哀嚎。
林梔夏倒是不慌。
英語是她的舒適區。
默寫紙傳下來，她低頭寫得很快。前排有人抓耳撓腮，周越白對著第三個短語沉思得像在研究人生，許知意一邊寫一邊小聲念，像在給自己施法。
沈聽瀾也寫得很快。
他的字跡乾淨，連英語短語都寫得像印刷體。
林梔夏寫完後，餘光掃了一眼。
然後發現他旁邊有一處中文注釋。
很簡短。
但翻譯得有點硬。
她沒忍住，小聲說：「這個短語不是這麼用。」
沈聽瀾看她。
林梔夏指了指那一行：「語境裡更偏『順理成章』，不是單純的『結果』。」
沈聽瀾垂眼看了兩秒，把那處劃掉，重新寫了一遍。
動作自然得像早上他給她圈數學漏洞。
林梔夏忽然有種微妙的成就感。
原來人形答案解析器也有需要別人解析的時候。
她剛要收回視線，就聽見陸老師點名：「林梔夏。」
林梔夏抬頭：「到。」
全班笑了。
陸老師也笑了：「不用到，回答一下這句怎麼翻譯。」
林梔夏站起來，看了一眼投影上的句子。
句子不難，但裡面有個搭配很容易直譯。
她想了想，流暢地翻譯出來，又順手解釋了兩個語境差異。
陸老師眼睛一亮：「很好。你以前英語基礎不錯？」
林梔夏謙虛：「還行，能和單詞和平共處。」
班裡又笑。
陸老師點點頭：「坐下吧。」
林梔夏坐下時，許知意轉過來，悄悄比口型：全科怪物。
林梔夏搖頭，用口型回她：別奶我。
她剛低頭，就發現自己桌邊多了一張小紙條。
沈聽瀾推過來的。
上面寫著：
剛才那個短語，課後講一下。
林梔夏看著那行字，眼睛慢慢彎起來。
她抽出紅筆，在下面寫：
可以，按標準收費。
沈聽瀾看了一眼。
在旁邊補了兩個字：
什麼？
林梔夏寫：
一瓶薄荷汽水。
沈聽瀾：「……」
他沒再回。
林梔夏把紙條收進本子裡，心情莫名很好。
中午去食堂的路上，許知意一直盯著她看。
林梔夏被看得發毛：「你有話直說，不要用眼神給我做閱讀理解。」
許知意挽住她的胳膊：「梔夏，你有沒有發現？」
「發現什麼？」
「你和沈聽瀾現在已經開始互相遞紙條了。」
林梔夏腳步一頓。
「那是學習交流。」
「我也沒說不是啊。」許知意眨眼，「但你反應這麼快，說明你心裡有鬼。」
林梔夏微笑：「知意同學，造謠也是要寫借條的。」
許知意笑得直不起腰。
食堂一樓依舊熱鬧。
今天糖醋裡脊窗口排得特別長，周越白站在隊伍前面，遠遠看見她們，立刻揮手。
「這邊！」
許知意拉著林梔夏過去。
周越白已經幫她們占了兩個位置，自己端著餐盤坐在對面，表情鄭重得像即將發布重大新聞。
「林梔夏，我聽說你有一本生存指南。」
林梔夏看向許知意。
許知意立刻舉手：「不是我傳的。」
周越白說：「我聽前排說的。」
前排。
林梔夏沉默。
海城一中第五條：不要在教室里展示任何你不想被全班知道的東西。
周越白興致勃勃：「裡面有沒有寫我？」
林梔夏夾了一塊青菜：「寫了。」
周越白眼睛一亮：「怎麼寫的？」
「周越白，熱鬧來源，建議遠離考試前十分鐘。」
許知意笑噴。
周越白抗議：「為什麼要遠離考試前十分鐘？」
「因為你會問別人複習了沒。」林梔夏認真道，「這句話在考試前殺傷力很大。」
周越白想了想，居然點頭：「有道理。」
許知意問：「那我呢？」
林梔夏：「許知意，本地生活攻略，附帶嗑糖雷達。」
許知意滿意了：「這個定位準確。」
周越白咬著筷子，忽然壓低聲音：「那沈哥呢？」
林梔夏動作停了一下。
她下意識看向不遠處。
沈聽瀾今天沒有和他們坐一桌，他端著餐盤坐在靠窗的位置，低頭看手機，旁邊放著一瓶礦泉水。
這人終於吃飯了。
很好。
不用靠薄荷汽水維持生命體徵。
周越白還在等答案。
林梔夏收回視線，淡定道：「沈聽瀾，人形答案解析器，優點是準確，缺點也是太準確。」
許知意笑眯眯：「你這個評價他聽見會怎麼樣？」
林梔夏：「他會說，按標準。」
周越白模仿沈聽瀾的語氣：「過程少了一步。」
三個人笑成一團。
午休回教室時，林梔夏發現自己的生存指南不見了。
她先翻了書包。
沒有。
再翻抽屜。
沒有。
最後把數學書、英語書、錯題本全都抖了一遍，還是沒有。
林梔夏坐在座位上，沉默了。
許知意湊過來：「怎麼了？」
林梔夏聲音很輕：「我的生存指南，失蹤了。」
許知意一驚：「不會掉食堂了吧？」
林梔夏表情凝重：「如果掉食堂了，我的人生會以很幽默的方式結束。」
她腦子裡飛快閃過本子裡的內容。
前幾條還好，最多算校園觀察。
後面她還寫了不少亂七八糟的東西。
比如：
沈聽瀾講題時不要盯著他的手看，容易忘記題。
比如：
年級第一不笑的時候像冷凍答案，差點笑的時候像答案要解凍。
又比如：
薄荷汽水事件目前無法解釋，暫定為新同桌友好交流，禁止許知意過度解讀。
林梔夏越想越窒息。
她緩緩把臉埋進手臂里。
「完了。」
許知意忍著笑安慰她：「也不一定會被別人撿到。」
林梔夏悶聲：「這句話沒有安慰到我。」
就在這時，旁邊傳來很輕的一聲。
一本淺綠色封皮的小本子被放到她桌上。
林梔夏猛地抬頭。
沈聽瀾站在她旁邊，神色平靜。
「你掉在走廊了。」
林梔夏盯著那本失而復得的生存指南，整個人僵住。
沈聽瀾撿到了。
沈聽瀾。
撿到了。
她緩慢抬眼，看向他。
「你……看了嗎？」
沈聽瀾看著她。
「沒有。」
林梔夏鬆了口氣。
下一秒，他又補了一句。
「只看到封面。」
林梔夏剛放下的心又懸起來。
「封面有什麼？」
沈聽瀾淡聲道：「海城一中生存指南。」
還好。
林梔夏剛要徹底放鬆，就見沈聽瀾垂眼，看了一眼小本子夾縫裡露出來的便利貼。
那張便利貼不知道什麼時候鬆了半截，正好露出一行字。
年級第一不笑的時候像冷凍答案。
林梔夏：「……」
空氣安靜了。
許知意在前排捂住嘴，肩膀抖得像快散架。
林梔夏慢慢伸手，把便利貼按回去。
「這個。」她艱難開口，「是文學性表達。」
沈聽瀾看著她：「冷凍答案？」
「比喻。」
「差點笑的時候像答案要解凍？」
林梔夏閉了閉眼。
很好。
他果然看見下一行了。
她睜開眼，努力保持最後的體面：「沈同學，未經作者允許閱讀半截便利貼，是不嚴謹的。」
沈聽瀾沉默兩秒。
「半截也算？」
「算。」林梔夏鄭重點頭，「文學作品的一部分也是文學作品。」
沈聽瀾看了她一會兒，忽然把手裡的紅筆遞過來。
林梔夏愣住：「幹什麼？」
「修改。」
「修改什麼？」
沈聽瀾拿過她的小本子，翻到空白頁，沒有看前面的內容，只在新的一頁上寫了一行字。
第六條：重要筆記不要夾鬆動的便利貼。
他的字跡乾淨冷淡，落在她那本畫滿小表情的生存指南里，顯得格外正經。
林梔夏看著那行字，半晌沒說話。
許知意終於笑出了聲。
周越白剛好從後門進來，看見這一幕，立刻湊過來：「什麼什麼？沈哥也參與生存指南了？」
林梔夏一把合上本子。
「沒有。」
周越白不信：「我剛看見他寫了。」
「你看錯了。」
「我視力5.1。」
「那你精神上看錯了。」
周越白：「……」
沈聽瀾已經坐回位置，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林梔夏低頭看著那本生存指南。
第六條下面，沈聽瀾的紅筆字跡安安靜靜。
她忽然覺得，這本子好像不再只是她一個人的秘密基地。
它被別人發現了一角。
可奇怪的是，她沒有想像中那麼慌。
下午最後一節課結束，陳建明宣布第二天開始進行第一次周測排名統計。
班裡瞬間哀嚎一片。
林梔夏低頭，在生存指南里加了新的一條。
第七條：海城一中所有「第一次」後面，大概率跟著考試。
寫完，她想了想，又在下面補了一句：
第八條：保持清醒，別怕丟臉，先跑起來。
放學後，許知意拉她去小賣部買水。
周越白也跟著，說要買冰可樂。
林梔夏走到冰櫃前，一眼看見那排淺綠色瓶身的薄荷汽水。
她手指剛搭上冰櫃門，身後忽然傳來周越白的聲音。
「老闆娘，薄荷汽水第二瓶半價嗎？」
林梔夏手一僵。
老闆娘正在整理零錢，聞言抬頭：「沒有啊，這個從來不半價。」
周越白「咦」了一聲：「不對啊，林梔夏不是說第二瓶半價嗎？」
林梔夏：「……」
她緩慢轉頭。
不遠處，沈聽瀾正從小賣部門口經過。
聽見這句話，他腳步停了一下。
然後，他偏頭看了過來。
林梔夏握著冰櫃門把手，第一次覺得薄荷汽水的綠色如此刺眼。
許知意在旁邊倒吸一口氣。
周越白還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十分真誠地問：「所以你那天為什麼買兩瓶？」
空氣靜了兩秒。
林梔夏閉了閉眼。
海城一中生存指南第九條。
不要和周越白一起去小賣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