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聽瀾把那張便利貼夾進物理競賽題集裡的時候，教室里已經沒剩幾個人。
夕陽從窗外斜進來，落在課桌邊緣，把粉筆灰照得細細碎碎。
林梔夏正背對著他收書包，完全沒注意到自己貼在黑板角落的「今日仇恨值：兩分加一厘米」已經不見了。
她把數學小測試卷塞進文件袋，塞到一半，又抽出來看了一眼。
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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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還有沈聽瀾那行字：思路對，結論不嚴謹。
林梔夏盯著它，越看越覺得這八個字冷冰冰地扎眼。
她低頭，從筆袋裡摸出一支淺綠色螢光筆，在那行字旁邊畫了個小小的哭臉。
哭臉旁邊寫：林梔夏，你清醒一點。
寫完，她滿意了。
輸可以輸，氣勢不能輸。
沈聽瀾站在她旁邊，剛把黑板擦放回講台，一回頭就看見她對著試卷畫小表情。
他停了一下。
林梔夏察覺到他的視線，立刻把試卷合上，表情鎮定：「個人復盤，不接受圍觀。」
沈聽瀾看著她：「我沒問。」
「但你看了。」
「你畫得很明顯。」
林梔夏：「……」
她低頭看了一眼那張試卷。
確實挺明顯。
淺綠色哭臉占了半個空白處，旁邊還配了字，想裝看不見都難。
林梔夏清了清嗓子，把試卷塞進書包：「這是學習儀式感。」
沈聽瀾沒說話。
林梔夏背上書包，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她忽然想起什麼，又回頭看他。
「沈聽瀾。」
他抬眼：「嗯？」
少女站在門口，夕陽落在她身後，校服外套被風吹得輕輕晃。她明明剛被扣了兩分，眼睛卻亮得很，像是那兩分不是打擊，而是戰書。
「我剛才說的是真的。」
沈聽瀾看著她。
林梔夏抬手，比了個很小的三。
「下次月考，年級第一借我坐坐。」
她說完，怕氣勢不夠，又補了一句：「我不久坐，坐完還你。」
沈聽瀾安靜了兩秒。
然後，他垂下眼，聲音淡淡的：「可以。」
林梔夏一愣。
沈聽瀾把桌上的物理競賽題集放進書包：「坐得到再說。」
林梔夏：「……」
很好。
這人果然不太適合被誇「高冷」。
他比較適合被稱為「平靜地氣人」。
第二天早上，林梔夏剛走到高二一班門口，就發現情況不太對。
平時早讀前的教室應該是亂的。
有人補作業，有人背單詞，有人趴著睡回籠覺，還有人一邊啃包子一邊說自己從今天開始重新做人。
可今天，她剛踏進門，後排幾個人就齊刷刷看了過來。
那眼神，像她不是來上學的。
像她是來參加什麼校園爭霸賽開幕式的。
許知意坐在前排，看到她立刻朝她招手：「梔夏！」
林梔夏走過去，把書包放下，小聲問：「怎麼了？我臉上有答案？」
許知意搖頭，眼睛亮亮的：「沒有，但你昨天的話已經傳開了。」
「哪句？」
「年級第一借我坐坐。」
林梔夏：「……」
她沉默了兩秒，慢慢把書包拉鏈拉開。
「傳播速度這麼快？」
許知意點頭：「我們班的信息流通效率，僅次於食堂糖醋裡脊出鍋。」
林梔夏坐下，認真思考了一下：「那我現在澄清還來得及嗎？」
「澄清什麼？」
「我不是要搶沈聽瀾的位置。」林梔夏一本正經，「我只是想短暫體驗一下高處空氣。」
許知意沒忍住笑趴在桌上。
周越白剛從後門進來，手裡拿著籃球，聽見這句，立刻湊過來：「新同學，我支持你。」
林梔夏警惕地看他：「支持我什麼？」
「支持你挑戰沈哥。」周越白把籃球往胳膊下一夾，表情很真誠，「我們班太久沒有這種熱鬧了。」
「謝謝。」林梔夏微笑，「但我感覺你不像支持我，你像想看熱鬧。」
周越白一點都不心虛：「也可以這麼理解。」
林梔夏剛要回他，旁邊的位置被人拉開。
沈聽瀾來了。
教室後排瞬間安靜了一點。
這種安靜很微妙，不是害怕，而是大家下意識想看他的反應。
沈聽瀾把書包放進抽屜，坐下，拿出書，動作和昨天一樣平穩。
林梔夏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像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經成為「年級第一借座事件」的另一位當事人。
周越白看熱鬧不嫌事大：「沈哥，你聽說了嗎？」
沈聽瀾翻開書：「什麼？」
周越白清了清嗓子：「林同學說，下次月考要借你年級第一坐坐。」
沈聽瀾筆尖停了一下。
林梔夏立刻坐直。
她覺得有必要維護一下自己的形象。
「我原話不是這麼鋒利。」她解釋，「我說的是借我坐坐。」
周越白：「有區別嗎？」
「有。」林梔夏很嚴肅，「一個像挑戰，一個像禮貌借用公共資源。」
許知意笑得肩膀直抖。
沈聽瀾終於抬眼，看向林梔夏。
「公共資源？」
林梔夏對上他的視線，心裡莫名虛了一下。
但她很快穩住。
她笑眯眯地說：「年級第一這種位置，理論上應該允許優秀同學輪流體驗。」
沈聽瀾看了她兩秒。
「那你先把昨天最後一題訂正完。」
林梔夏：「……」
氣氛被他一句話拆得乾乾淨淨。
周越白笑得差點把籃球掉地上：「沈哥，你真的很會終結話題。」
沈聽瀾沒理他。
他從書包里拿出一張紙，放到林梔夏桌上。
林梔夏低頭一看，是昨天數學小測最後一題的另一種解法。
字跡乾淨，步驟清楚。
每個關鍵點旁邊都標了提示。
沒有廢話，但一眼能看出是特意整理過的。
林梔夏愣住。
「給我的？」
沈聽瀾：「嗯。」
「你昨天晚上整理的？」
「順手。」
林梔夏盯著那張紙。
順手。
又是順手。
這人的順手範圍是不是有點太寬了？
她把紙拿起來，看到最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等號成立條件別漏。
林梔夏忽然有點想笑。
她拿出便利貼，刷刷寫了幾個字，貼在那張解法紙旁邊。
沈聽瀾看過去。
便利貼上寫著：
今日收到：來自人形答案解析器的冷酷關懷。
沈聽瀾看完，沉默了兩秒。
林梔夏及時補充：「這是褒義。」
「看不出來。」
「那我給你加個括號。」
她低頭又寫：褒義，勿槓。
沈聽瀾：「……」
許知意已經在前排笑得不行。
早讀鈴響的時候，語文老師姜老師抱著一摞卷子走進教室。
「昨天摸底考的作文，我看完了。」
班裡瞬間安靜。
和數學不一樣，作文這種東西總帶著一種不確定的命運感。
有人數學能靠公式救命，作文卻只能靠閱卷老師心情和自己當天的人生感悟。
姜老師把卷子放到講台上：「整體來說，比我預想中好一點。」
全班鬆了口氣。
姜老師下一句又把大家提起來：「但也只是好一點。」
全班：「……」
林梔夏低頭翻語文書，嘴角沒忍住翹了翹。
海城一中的老師說話都挺有藝術。
先給糖，再把糖包裝紙收回去。
姜老師翻開第一張卷子：「這次作文滿分不多。林梔夏。」
林梔夏抬頭。
姜老師看向她：「你的作文是滿分。」
教室里響起一陣小小的驚呼。
許知意回頭沖她比了個大拇指。
周越白也跟著鼓掌：「可以啊新同學！」
林梔夏耳根有點熱，但臉上還是穩的。
她站起來接卷子：「謝謝老師。」
姜老師遞給她時，語氣溫和了一點：「畫面感很好，情緒也穩。尤其最後一段，不煽情，但有餘味。」
林梔夏彎眼：「謝謝姜老師。」
她坐下時，旁邊的沈聽瀾看了她的卷子一眼。
作文題目下面，紅筆寫了一個鮮亮的滿分。
林梔夏注意到了，故意把卷子往他那邊挪了挪。
「沈同學。」
沈聽瀾抬眼。
林梔夏小聲說：「這就是我可以教你的領域。」
沈聽瀾還沒說話，講台上的姜老師已經翻到了另一張卷子。
「沈聽瀾。」
全班又安靜了。
沈聽瀾站起來。
姜老師看著他的卷子，表情有點複雜：「你的立意沒問題，邏輯很清楚，結構也穩。」
林梔夏聽到這裡，忽然有種不太妙的預感。
果然，姜老師頓了頓。
「但你這篇作文，寫得像一份實驗報告。」
周越白低下頭，肩膀開始抖。
許知意捂住嘴。
林梔夏也差點笑出聲，只能低頭假裝看卷子。
姜老師繼續說：「不是所有文章都需要精確到像證明題一樣。你寫的是『夏天的一個瞬間』，不是『夏季溫度變化對人體行為的影響』。」
這下，全班終於沒憋住，笑聲散開一片。
沈聽瀾表情倒是沒什麼變化。
他接過卷子，坐下。
林梔夏悄悄往旁邊瞄了一眼。
卷子上紅筆批註很明顯：情感不足，細節偏冷。
她想起昨天自己在心裡評價他的語文分數。
理科強得像沒開凡人模式，語文倒是意外地有人間煙火氣。
現在看來，不是有人間煙火氣。
是人間煙火氣還在申請進入。
姜老師把卷子整理好，目光在後排停了一下。
「正好，你們兩個同桌。」
林梔夏心裡咯噔一下。
她有一種熟悉的預感。
一般老師說「正好」的時候，都不是什麼簡單的好事。
姜老師說：「林梔夏，你作文好，表達和細節都不錯。沈聽瀾，你理科思路強，邏輯嚴密。以後每周一篇作文片段，你們互相看。」
全班立刻熱鬧起來。
周越白小聲道：「來了來了，互幫互助。」
姜老師又看向林梔夏：「數學錯題也一樣。沈聽瀾幫你看壓軸題，你幫他看作文。」
林梔夏：「……」
沈聽瀾：「……」
姜老師笑了笑：「一個別總少過程，一個別總沒感情。」
全班徹底笑開。
林梔夏低頭看著自己的作文滿分，又看了看沈聽瀾那張被批「像實驗報告」的作文，忽然覺得命運很會安排。
她拿出便利貼，寫了一句話，推到沈聽瀾面前。
沈聽瀾低頭。
新同桌互助第二條：你教我不丟分，我教你怎麼做人。
沈聽瀾看完，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拿起筆，在下面補了一句：
先把昨天最後一題訂正完。
林梔夏盯著那行字，嘴角的笑僵了一下。
很好。
高冷同桌不太冷。
但確實很會破壞氣氛。
下課後，許知意立刻轉過來，眼睛亮得像剛發現新大陸。
「梔夏，你們這不就是強強聯合嗎？」
林梔夏正在把作文卷和數學錯題放進同一個文件夾，聞言抬頭：「你把老師布置任務說得像商業合作。」
許知意認真道：「本來就是。你出作文，他出數學，你們兩個合併以後就是全科怪物。」
周越白從旁邊探頭：「那我呢？」
林梔夏看他：「你出籃球？」
周越白：「也不是不行。」
許知意嫌棄：「你出熱鬧。」
周越白：「……」
林梔夏點頭：「這個定位很準確。」
幾個人正說著，教室門口忽然有人喊：「陳老師來了。」
陳建明抱著一疊表走進來，保溫杯依舊穩穩噹噹地夾在胳膊下。
他站到講台上，敲了敲桌面。
「安靜一下。」
班裡慢慢靜下來。
陳建明把那疊表放下：「下個月月考後，年級會重新進行競賽班分流。」
這句話一出，教室里立刻起了低低的議論聲。
林梔夏抬起頭。
競賽班分流。
她昨天班會課上記過這件事，但沒想到來得這麼快。
陳建明繼續說：「數學、物理兩個方向都會重新篩選。想報名的，先到我這裡領意向表。名額有限，按月考成績、平時表現和選拔測試綜合評定。」
他目光掃過全班。
「不要覺得自己現在不在競賽組就沒機會，也不要覺得自己現在在組裡就穩了。」
說到這裡，他看了後排一眼。
那一眼很短，卻剛好落在林梔夏和沈聽瀾的位置。
「機會不等人。」
林梔夏指尖輕輕按住桌上的意向表。
她還沒領，但心已經動了。
她知道自己的短板。
數學壓軸可以補，競賽思維卻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南城附中的強度不低，但海城一中的理科競賽氛圍明顯更狠。
如果報名，她會很吃力。
甚至可能會輸得不好看。
可如果不報名，她又覺得不甘心。
許知意轉過來，小聲問：「梔夏，你要報嗎？」
林梔夏沒立刻回答。
她低頭看向桌上的兩張紙。
一張是沈聽瀾給她整理的壓軸題解法。
一張是她作文滿分的卷子。
一個提醒她：你還差得遠。
一個告訴她：你也不是沒有自己的光。
林梔夏忽然笑了一下。
「報啊。」
許知意愣了愣。
林梔夏把筆帽扣上，聲音不大，卻很清楚。
「來都來了，總不能只參觀招生簡章吧。」
周越白「噗」地笑出聲。
沈聽瀾坐在旁邊，原本正在看題，聽見這句，筆尖停了停。
林梔夏轉頭看他。
「沈同學。」
「嗯？」
「競賽班第一，也能借我坐坐嗎？」
她笑著問，眼睛亮得像盛著一整個晴天。
沈聽瀾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幾秒，他把那張意向表從前排傳來的紙堆里抽出一張，放到她桌上。
「先填表。」
林梔夏低頭看著那張表，唇角一點點彎起來。
她拿起筆，在姓名欄寫下自己的名字。
林梔夏。
最後一筆落下時，窗外的風正好吹進來，翻動了她桌上的作文卷和錯題紙。
一張滿分。
一張扣兩分。
一個她擅長的世界。
一個她想闖進去的世界。
陳建明在講台上繼續說著分流規則，班裡有人興奮，有人猶豫，有人已經開始打退堂鼓。
林梔夏卻低著頭，在意向方向那一欄認真寫下兩個字。
數學。
寫完，她又在旁邊很小很小地畫了一個握拳的小人。
沈聽瀾餘光看見了。
他沒說什麼，只把自己的意向表也放到桌上。
林梔夏瞄了一眼。
數學、物理。
兩個方向，他都勾了。
她忍不住小聲嘀咕：「人形答案解析器果然業務廣泛。」
沈聽瀾：「……」
他偏頭看她。
林梔夏立刻坐正：「我誇你呢。」
沈聽瀾看了她兩秒，淡聲道：「先把基礎題少錯。」
林梔夏：「……」
很好。
這人不止破壞氣氛。
還精準打擊。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意向表，忽然覺得心裡那點緊張散了些。
怕什麼。
她又不是沒從零追過分。
南城附中的年級第一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海城一中的競賽班也不是玻璃做的。
進不進得去另說。
先跑起來。
放學前，陳建明把意向表收走。
收到林梔夏那張時，他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
「確定？」
林梔夏點頭：「確定。」
陳建明沒多說，只把表收進文件夾。
「那就做好吃苦的準備。」
林梔夏彎眼笑：「老師，我抗壓。」
陳建明想起她早上自我介紹時那句「實在抗不住就假裝自己是塊海綿」，難得笑了一下。
「行。那就看看你能吸收多少。」
放學鈴響後，教室里慢慢空下來。
林梔夏收拾書包時，發現桌上多了一張便利貼。
不是她寫的。
字跡乾淨，冷淡，一看就是沈聽瀾。
上面只有一行字：
明天早讀前，講最後一題第二種解法。
林梔夏拿著那張便利貼，看了好幾秒。
她轉頭時，沈聽瀾已經背上書包，走到教室門口。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林梔夏忽然喊他：「沈聽瀾！」
他回頭。
她舉起那張便利貼，笑得眉眼彎彎。
「這是賽前培訓嗎？」
沈聽瀾看著她。
走廊外很吵，有人背著書包跑過去，有人喊著去小賣部，有人抱怨作業太多。
可他的聲音依舊很清晰。
「不是。」
林梔夏一愣：「那是什麼？」
沈聽瀾垂了下眼，很快又抬起。
「怕你明天后悔。」
林梔夏怔住。
他已經轉身走了。
她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手裡的便利貼，忽然笑了。
誰後悔還不一定呢。
她把那張便利貼貼進錯題本第一頁，在下面認真寫了一行小字：
目標：年級第一，借坐成功。
寫完，她又想了想，在旁邊補了一個括號。
以及，競賽班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