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三十，除夕。
天剛蒙蒙亮，整個紅旗大隊就醒了。
此起彼伏的鞭炮聲從凌晨斷斷續續響到天亮，村子上空飄著淡淡的硝煙味，混著家家戶戶煮肉、炸年食的香氣，是最正宗、最熱鬧的過年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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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小院更是早早忙活起來。
天寒地凍，霜霧鋪滿地，可院裡人人精神飽滿，臉上都掛著過年的喜色。
今天是一年到頭最隆重的日子，掃殘塵、備年夜飯，件件都是頭等大事
林初夏一早睡醒，推開房門，迎面就是滿眼紅火。
大哥二哥已經把大紅春聯攤在石桌上，調好漿糊，等著張貼。大嫂二嫂在廚房穿梭忙碌，燉肉的大鍋咕嘟咕嘟翻滾，熱氣騰騰白霧直冒。爹娘擺乾果、擺糖塊，有條不紊。
一整年的奔波勞碌，在這一日，盡數化為安穩鬆弛。
「小妹醒啦？快來貼對聯！」二哥抬頭看見她，笑著招手。
林初夏笑著走上前，接過裁好的春聯。紅紙黑字，筆觸端正喜慶，年味撲面而來。
前世今生，她太久沒有這樣在家過年了。
前世她孤身一人在外打拼，過年永遠是趕稿、加班、孤身守歲，冷清又孤單。
重來一回，有家可回、有人等候、燈火可親，這種踏實的幸福，讓她心底軟軟的。
兄妹幾人分工合作，一人刷漿糊，一人對齊門框，一人撫平紅紙。
一幅幅春聯穩穩貼上門框，左右對稱，紅得亮眼，瞬間把小院裝點得年味十足。
大門對聯歲歲平安，屋門對聯四季順遂，倉房對聯五穀豐登，簡簡單單的字句，是農家最樸素、最真切的期盼。
貼完最後一張年畫，太陽徹底升起，冬日暖陽破開晨霧，灑滿整座院子。
趙桂蘭看著煥然一新的家門，笑得眉眼舒展：「今年咱們家是真的翻身順遂，來年一定越來越好。」
一家人看著滿院紅火，心裡皆是歡喜。
忙完屋外的活，林初夏轉身進廚房幫忙。
今天的年夜飯是全年最豐盛的一頓。燉土雞、鹵豬肉、炸酥肉、蒸丸子、炒時蔬，滿滿當當擺了一大桌。
爹娘疼她，知道她在市里上班常年清淡飲食、時常熬夜湊活吃飯，一年到頭辛苦，特意把所有她愛吃的菜全都安排上。
灶台煙火升騰，家人笑語喧譁。
大嫂一邊切肉一邊笑著說道：「小妹今年出息最大，咱們家今年是沾了小妹的光，日子越過越紅火。」
二嫂連連點頭：「以前村里人還總說咱們家姑娘讀書沒用，現在誰不羨慕咱們家？」
林建國坐在灶邊添柴火，火光映著他樸實的臉龐，語氣帶著欣慰。
「我不求你大富大貴，只求你歲歲平安、工作安穩、不受委屈、順順利利。」
父母的期許永遠簡單純粹，無關名利，只盼她安好。
林初夏聽得心頭溫暖，低頭淺笑：「我會的爹，以後我只會越來越好，以後家裡也會越來越好。」
正午時分，村里鞭炮聲成片響起，家家戶戶祭祖敬歲，年味濃烈至極。
村里隨處可見穿新衣、戴新帽的大人小孩，見面互相道喜，喜氣洋洋。
經過前幾日的風波，如今全村人提起林初夏，只剩敬佩和誇讚。
偶爾有村民路過院門，看見院裡紅火熱鬧，都會笑著誇讚兩句。
「林家閨女真爭氣！」
「一年比一年強，以後大有出息！」
人心向來如此，強者自帶尊嚴，弱者才需討好。
下午無事，家裡徹底停下所有活計，全員歇息，靜待年夜。
林初夏換上嶄新的碎花棉襖，乾淨素雅，眉眼清亮溫柔。
她搬個小板凳坐在院門口曬太陽，看著村里熱鬧往來的人影，聽著孩童嬉笑打鬧。
閒著無事，腦海里難免閃過一道清挺的身影。
陸廷舟。
不知不覺，她竟然下意識想起了他。
從年末收尾、畫作完工、館裡嘉獎公示，到她買車票回鄉、臨行前他細緻叮囑、特意給她軟棉絮保護畫稿……
大半年朝夕共事，他是上司、是前輩、是引導者，也是默默護著她、提點她、包容她的人。
平日裡忙碌工作，察覺不到太多心緒。
如今徹底閒下來、遠離工作環境，那份悄悄滋生的好感和惦記，終於清晰浮上心頭。
不知道他過年有沒有人陪伴？
臘月寒冬，會不會很冷？
這些念頭輕輕冒出來，淺淺淡淡，不洶湧、不炙熱，卻揮之不去。
她自知兩人身份有別、年紀有差、性格都偏內斂，沒有轟轟烈烈的曖昧拉扯，只有日復一日相處沉澱的默契和信任。
可心底，就是悄悄多了一份牽掛。
「在想什麼呢？這麼出神？」
二嫂端著一盤炒瓜子走過來，坐在她身邊笑著打趣。
林初夏回過神，連忙壓下心底細碎的思緒，輕輕搖頭：「沒想什麼，就是曬太陽發呆。」
二嫂看著她微微泛紅的耳根，眼底帶著笑意，卻沒有多追問，只溫柔開口：「過年長大了一歲，以後越來越好，什麼都順。」
「嗯。」林初夏輕輕應聲。
夕陽西下，暮色漸濃。
很快，夜幕徹底降臨，除夕年夜正式到來。
全家圍坐一桌，滿滿一大桌熱氣騰騰的年夜飯，香味四溢。
席間，大哥二哥聊起來年春耕、隊裡分紅；哥嫂聊家裡孩子來年讀書、做新衣；爹娘絮絮叮囑她在市里好好吃飯、好好休息、別太拼太累。
這是她這兩輩子最溫暖、最放鬆的一個年。
吃完飯，全家一起守歲。
農村除夕守歲，要熬到零點辭舊迎新，寓意歲歲安康、辭舊迎新。
屋裡炭火溫熱，燈光明亮，一家人圍坐嘮嗑、嗑瓜子、吃糖塊，閒話家常。
這一刻，心底那點對陸廷舟的思念，愈發清晰。
她在心裡默默祝他：新年平安、順遂、無憂。
遠在市里文化館家屬院的小樓里。
夜色寂靜，燈火清冷。
陸廷舟獨自站在窗前。
整座城市喧囂熱鬧，萬家燈火團圓，唯有他居所安靜清冷。
過年這幾日，他總覺得院裡安靜得過分。
沒有每日準時報到的身影，沒有伏案作畫的認真模樣，沒有偶爾抬頭、眼底亮晶晶道謝的溫柔眼神。
平日裡不覺得，一旦放假分開，才發現朝夕相處早已成了習慣。
他指尖夾著一頁薄薄的畫稿邊角，是之前她練習廢棄、落在創作室被他隨手收起來的小速寫。
紙上線條乾淨、靈氣十足。
他目光落在畫面上，眼底是平日裡從未外露的溫柔與惦記。
不知道她在家過年，熱鬧不熱鬧？
有沒有被村里人情瑣事煩擾？
有沒有好好吃飯、好好休息？
明明只是短暫的分別，卻讓他心底生出綿長的牽掛。
新舊交替，新年正式到來。
一鄉一市，兩處煙火。
兩人隔著遙遠距離，心底卻悄悄裝著同一個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