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睡的第一晚，林初夏睡得格外沉。
市里大半年，天天緊繃神經，從來沒有像今晚這樣踏實安穩。
土炕溫熱，屋裡安靜，院子裡是熟悉的夜色，耳邊沒有畫紙摩挲的聲響，沒有工作的思慮，只有家裡獨有的鬆弛。
第二天一早，天光大亮。
窗外雞啼清亮，冬日暖陽灑進院子，暖洋洋落在地上。
林初夏起床的時候，爹娘和哥嫂早就忙活起來了。
院裡掃得乾乾淨淨，柴火碼得整整齊齊，廚房裡炊煙裊裊，蒸饃、熬粥、做菜，年味濃得化不開。
她穿好棉襖走出屋，整個人徹底放鬆下來，眉眼都是舒展的。
大嫂看見她，笑著叮囑：「你啥活都別干，好不容易回家過年，只管歇著。」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超實用，𝘵𝘵𝘬𝘢𝘩.𝘵𝘸輕鬆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二嫂端著洗好的野菜過來，打趣道：「現在咱們家小妹是城裡幹部，回來就是貴客，哪能讓你動手幹活。」
林初夏被說得有點不好意思，笑著上前幫忙搭把手：「在家裡哪有什麼貴客，我也是家裡一份子。」
一家人說說笑笑，氛圍和睦又溫暖。
只是林初夏心裡清楚，這份安穩大概率維持不了多久。
昨晚娘隨口提過，村里不少人惦記她回來。
果然，早飯剛吃完，院門外就傳來了熱鬧的腳步聲和說笑聲。
一群人浩浩蕩蕩往她家院裡來，人還沒進門，聲音先飄進來。
「初夏回來啦？嬸子特地過來看看你！」
「大半年不見，咱們大出息的姑娘可算回鄉了！」
林初夏抬眼望去，眉頭輕輕一皺。
帶頭的正是昨天班車裡遇到的李秀蓮，旁邊跟著幾個遠房嬸子，還有兩個家裡沒活干、整日閒逛的小輩。
清一色都是平時不走動，聽說她在城裡站穩腳跟，特地趕過來攀關係的親戚。
一群人踏進院子，眼睛立刻四處打量。
看著乾淨的院落、熱氣騰騰的屋子，再看看穿著整潔、氣質大變的林初夏，眼底滿是羨慕和算計。
「哎喲，初夏真是越來越好看了，城裡待過就是不一樣！」
「看著就是吃公家飯的人，斯文大氣！」
一堆吹捧的話不要錢似的往外冒，聽得人耳朵發麻。
趙桂蘭性子軟，又是長輩上門，只能連忙笑著招呼進屋坐、倒水。
一群人毫不客氣，擠擠攘攘坐在屋裡，目光全都落在林初夏身上，上下打量，打探個不停。
最先開口的還是李秀蓮。
她昨天在車上被懟得下不來台，回去心裡憋了氣，今天乾脆帶著一群長輩過來，想著人多勢眾，逼著林初夏鬆口。
她笑得格外親熱：「初夏，昨天車上是姐說話急了點，你別往心裡去。咱們都是自家人，打斷骨頭連著筋。」
場面話說得漂亮，轉頭立刻切入正題。
「你表弟那事，你再好好想想唄？」
「他年紀小，在家掙工分太辛苦，又沒出路。你在文化館上班，認識領導多，隨便幫他安排一個學徒工、雜務工就行，不用正式崗位。」
「你就當積德行善，幫幫自家人，以後表弟長大了，也記你一輩子好！」
這番話說得又輕巧又道德綁架。
旁邊的嬸子也跟著幫腔。
「是啊初夏，都是自家親戚，你現在發達了，拉一把晚輩是應該的。」
「你一個幹部，動動嘴皮子的事，對我們可是天大的恩情。」
有人帶頭，剩下的親戚也紛紛跟著開口，挨個提要求。
「初夏，我家丫頭明年也想進城，你看能不能幫著問問有沒有臨時工？」
「我家小子讀書不行，能不能托你找個廠里學手藝？」
「以後你在市里有門路，多幫襯幫襯咱們村里人啊！」
一句句，全是理所當然。
仿佛她在城裡拼出來的工作，就是專門用來給這些親戚鋪路墊腳的。
林初夏坐在炕邊，靜靜聽著他們你一言我一語。
臉上笑意淡了，心裡那點早起的好心情徹底沒了。
她可以孝順家人、可以和善待人，但絕不接受這種毫無底線的占便宜。
以前的她沒能力，別人看不上她。
現在她有出息了，所有人都理所當然想來蹭好處。
林建國和趙桂蘭臉色都不太好看，想開口阻攔，又礙於都是親戚，不好說得太難聽。
哥嫂站在一旁，臉色緊繃，明顯也很不滿。
眾人喋喋不休說完，全都目光灼灼盯著林初夏，等著她點頭答應。
李秀蓮更是胸有成竹，這麼多長輩在場，小姑娘臉皮薄，肯定不好意思再硬拒。
就在這時，林初夏開口了。
「各位嬸子，我話說在前頭。」
「我在市里只是普通的打工人，不是領導，沒有特權，沒有招工名額，更沒有安排別人進城做工的權力。」
「城裡所有工廠、單位招工，全部要政審、考核、排隊、公示，流程極嚴。別說我，就算我們館裡主任、館長，也不能私自安插私人。」
「不是我不幫親戚，是規矩不允許。」
這話一出，屋裡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臉上的笑容都僵住了。
李秀蓮最先沉不住氣，臉色一拉：「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近人情！都是自家人，幫個忙怎麼就毀前途了？說得也太嚴重了！」
「不是嚴重。」林初夏抬眼看著她，眼神清亮，毫不示弱，「是原則。」
「我違規幫你們，一旦查出問題，我會被撤職、開除。我辛苦找到的工作，憑什麼為別人的私心冒險？」
「幫你是情分，不幫是本分。昨天我已經說得很清楚，是你們不肯聽。」
幾句話懟得李秀蓮啞口無言，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旁邊幾個想求幫忙的親戚，也瞬間尷尬住了。
他們原本以為軟磨硬泡、長輩施壓，就能逼她妥協，沒想到這丫頭進城之後，變得這麼硬氣，半點拿捏不住。
有個遠房大伯不死心，擺起長輩架子，語氣帶著說教：「初夏，年輕人不能太自私。做人要懂得知恩圖報、顧念親情，你現在出息了就只顧自己，傳出去名聲不好聽。」
林初夏直接笑了。
「這位大伯，我從小到大，讀書考試，從來沒有麻煩過各位親戚半分。家裡最難的時候，也沒見誰過來幫襯我們家一把。」
「我落魄無人問，我發達眾人來。現在跟我講親情、講名聲，太晚了點吧？」
直白又犀利的一句話，堵得對方徹底說不出話。
屋裡徹底鴉雀無聲。
爹娘和哥嫂看著這一幕，心裡又解氣又欣慰。
以前的小妹軟和、好說話。
現在在外面工作，長大了、硬氣了、有主見了，再也不會被親戚隨便欺負。
一群親戚被懟得臉上無光，坐不住了。
李秀蓮臉色難看至極，嘴裡嘟囔一句：「行吧，算我們白求了，真是越出息越冷血……」
林初夏懶得跟他們廢話。
她淡淡開口：「話我就說這一次，以後我回來，也別再提這些不合規矩的要求。我不會答應，也不會給任何人破例。」
眾人看著她堅定的神色，知道今天無論怎麼說都沒用。
一群人沒占到半點便宜，反而被狠狠懟了一頓，灰溜溜的，再也待不下去。
「那我們先走了。」
「真是白來一趟……」
嘴裡碎碎念著，一群人悻悻起身，拖著步子離開了林家院子。
看著他們狼狽走遠的背影，院裡清靜下來。
趙桂蘭長長舒了口氣，笑著拉過女兒的手：「還是我囡囡通透，就該這麼回絕，免得他們一次次上門纏人。」
大嫂一臉解氣：「早就該懟了，一個個臉皮比城牆厚，就知道想著占便宜。」
林初夏輕輕笑了笑。
她不怕得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