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車一路顛簸，晃晃悠悠跑了整整幾個小時。
冷風從車窗縫隙灌進來，吹得人微微發寒，可越靠近熟悉的地界，林初夏心裡越暖。
剛才在車上被李秀蓮兩口子糾纏的那點悶氣，隨著一路鄉土風景倒退，慢慢散得七七八八。
外人再貪心、再難纏，終究是外人。
真正等著她的，是家裡最親的爹娘和哥嫂。
終於，班車抵達公社終點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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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門一開，刺骨的冷風迎面撲來。林初夏拎著木箱、背著大包，利落下車。
從公社回紅旗大隊還要走二十多分鐘鄉間小路。
路上三三兩兩都是回鄉過年的村里人，背著行李、提著年貨，遇見熟人互相招呼，年味越來越濃。
林初夏腳步不疾不徐，木箱看著沉，其實裡面大多是畫稿，重量尚可。她一路穩穩拎著。
走到村口的時候，遠遠就看見大隊路口站著兩道熟悉的身影。
是她爹娘。
老兩口穿著洗得乾淨發白的舊棉襖，脖子裹著布巾，一直踮著腳往公社方向張望，明顯已經在這裡等了很久。
天氣這麼冷，風這麼大，不知道站了多久。
林初夏心頭猛地一酸，腳步瞬間加快。
「爹！娘！」
她揚聲喊了一句，聲音裡帶著歸家的輕快，也藏著一絲忍不住的委屈。
趙桂蘭一聽見女兒聲音，眼睛瞬間亮了，立馬快步迎上來，幾步衝到她跟前，伸手就想去接她手裡的木箱。
「哎喲！我的囡囡可算回來了！」
「凍死了吧？一路坐車累壞了！」
老人家掌心粗糙溫熱，抓著她胳膊，上下仔細打量她，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心疼。
林建國也快步跟上，二話不說接過她手裡最重的木箱，扛在自己肩上，語氣沉穩卻藏著溫柔：「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老兩口目光落在她臉上，一寸寸細看。
看著看著，趙桂蘭眼眶就紅了。
「瘦了，又瘦了好多。」
「在市里上班肯定熬得辛苦，看你臉都小一圈，天這麼冷，手都凍涼了。」
她緊緊攥著女兒冰涼的手，心疼得不行。
村里人都說她家閨女出息了、享福了、進城當幹部了，可只有當娘的看得出來，孩子是硬生生熬累熬瘦的。
林初夏被娘攥著手，暖意在掌心蔓延，一路所有的疲憊、壓力、委屈，瞬間全部化開。
她彎著眉眼笑，輕聲安撫：「我不累，娘，單位食堂吃得好，就是冬天天冷顯瘦，我身體好著呢，一點不辛苦。」
她不想讓爹娘再替自己揪心。
這一年她是真的累，可累得值得，累得踏實。
一家人並肩往家裡走。
路上遇見路過的村民，個個熱情打招呼。
「喲，初夏回來了！」
「過年回來了啊，現在可是咱們村最有出息的姑娘！」
「看著氣色真好，城裡工作就是養人！」
一句句誇讚入耳，林建國和趙桂蘭臉上是藏不住的驕傲，嘴上卻客氣回道：「回來過年而已，都是本分幹活。」
一路回到家門口。
院子大門敞開，屋裡冒著熱氣，煙囪裊裊冒煙。大哥二哥、大嫂二嫂聽見動靜，全都從屋裡跑了出來。
「小妹回來了！」
「可算盼到你了！」
哥嫂們滿臉歡喜，連忙上前接行李、拎包，熱鬧得不得了。
家裡燈火、煙火、人聲、暖意，撲面而來。
對比白天車上李秀蓮兩口子的勢利算計，這裡的溫暖純粹得讓人鼻尖發酸。
進屋之後，暖意瞬間裹住全身。
土炕燒得滾燙，爐子上燉著菜，鍋蓋冒著白氣，滿屋子都是飯菜的香味，是她最想念的家裡味道。
二嫂趕緊給她倒熱水：「快暖暖手，一路凍壞了吧？我們天天聽爹娘念叨你，就盼著你回來過年。」
大嫂笑著接話：「知道你今天回，家裡特意給你燉了土雞，蒸了白面饃，都是你愛吃的。」
林初夏坐在炕邊，捧著溫熱的搪瓷水杯，眉眼軟軟的，心裡滿滿當當。
在外再風光、再獨立，回到家，她永遠是被所有人疼著護著的小閨女、小妹妹。
趙桂蘭坐在她身邊，一直盯著她看，捨不得移開眼，絮絮叨叨問個不停。
「工作真的穩定了？編制徹底定死了？」
「沒人欺負你吧？領導好不好相處？」
「平時忙不忙？能不能按時吃飯睡覺？」
都是最瑣碎、最樸實的問題，卻是父母最深的牽掛。
林初夏一一耐心回答，語氣輕鬆，把好事撿著說。
「編制徹底穩了，工作定了，今年年底我還拿了館裡的嘉獎，評優也優先我，領導同事都很照顧我。」
聽到這些，老兩口徹底放下心。
之前女兒在外打拼，他們看不見摸不著，天天懸著一顆心，怕她受累、怕她受委屈、怕她根基不穩。
現在聽見女兒一切安穩、憑本事站穩腳跟，老兩口臉上的笑容就沒停過。
林建國感慨一聲：「熬出來了，我的囡囡真的熬出來了。」
一句簡單的話，聽得林初夏心裡發熱。
晚飯很快上桌。
滿滿一桌子家常菜，燉雞、炒青菜、蒸饃、自家醃的鹹菜，熱氣騰騰，滿滿都是家的味道。
一家人圍坐一桌，熱熱鬧鬧吃著飯，聊著家常。
大哥二哥問她市裡的生活、館裡的工作，哥嫂好奇城裡的樣子，爹娘靜靜聽著，時不時給她夾菜，生怕她少吃一口。
沒有人打探算計，道德綁架。
只有純粹的團圓、安心、疼愛。
吃到一半，趙桂蘭忽然想起什麼，嘆了一句：「今天村口好多人問你啥時候回，不少親戚惦記你呢。」
林初夏握著筷子的手微頓，心裡瞭然。
該來的還是要來。
村里那些打聽、攀關係、求幫忙的，肯定不會少。
但她此刻坐在溫暖的家裡，看著滿桌飯菜、滿眼疼愛她的家人，心裡異常平靜。
過年團圓為先。
那些糟心事，等過完年再說。
夜色漸深，農家小院燈火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