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還透著蒙蒙青黑,林初夏就醒了。
窗外冷風呼嘯,窗玻璃上凝著一層薄薄的寒氣。屋裡沒有暖氣,剛起床的時候凍得人指尖發僵,她搓了搓手,快速穿衣洗漱。
今天要回鄉,她心裡藏著期待,一點困意都沒有。
昨晚已經提前把行李收拾妥當。
一隻加固過的小木箱子,裡面鋪著陸廷舟給的軟棉絮,層層墊好畫稿、參賽底稿、速寫作品,半點不怕磕碰。
一個帆布大包,裝著換洗衣物、給家裡帶的年貨、津貼攢下的零花錢。
收拾完最後一遍,林初夏鎖好宿舍門,拎著行李往市汽車站趕。
清晨街道人煙稀少,只有早起趕車、掃街、開工的人。冷風颳在臉上刺刺的,可一想到馬上就能踏回村里土路、見到爹娘,她心裡就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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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半年沒回家,她是有點想家了。
七點出頭,汽車站已經人山人海。
臘月返鄉的人擠得滿滿當當,大包小包、麻袋竹筐、雞鴨乾貨,人聲鼎沸,熱鬧得透著年味兒。
林初夏按著車票找到對應班車,排隊檢票上車。
木箱不輕,她一路拎著手臂發酸,上車的時候額前都微微冒了點薄汗。找了個靠窗的位置,把木箱穩穩塞在座位底下,帆布包抱在腿上,長長鬆了口氣。
坐穩的那一刻,心裡踏實得不行。
沒多久,班車滿員,準時發車。
車輪滾動,緩緩駛出市區。
高樓平房漸漸往後退去,街道、廠房、圍牆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空曠的田野、落盡葉子的樹木、鄉間土路。
冬日曠野遼闊安靜,風從車窗縫鑽進來,涼絲絲的。
林初夏靠著車窗,靜靜看著沿途風景,眼底是藏不住的輕鬆笑意。
班車一路顛簸,越往鄉下走路越不平。
車裡大部分都是回鄉過年的同鄉,大家互不熟悉,各自靠著休息、閒聊,車廂里吵吵嚷嚷,卻透著樸實的煙火氣。
車程過半,車子途經中途停靠站,短暫停車。
林初夏正靠著窗邊放空,忽然身後傳來一道刻意熱情、又帶著幾分算計的聲音。
「哎?這不是初夏嗎!你也今天回鄉?」
林初夏聞聲回頭,眉頭微不可查地輕輕一皺。
說話的是同村遠房表姐,李秀蓮。
不算親近親戚,平時幾乎不來往,嘴碎、愛攀比、最愛打聽別人家閒事,在村里名聲不算好。
她身邊還跟著她男人,兩人手裡拎著簡陋行李,看樣子是剛從外面做工回來。
李秀蓮一眼就盯住了林初夏,立馬擠過來,毫不客氣坐在她旁邊空位,眼神飛快掃過她乾淨的棉襖、嶄新的帆布包,還有座位底下規整的小木箱子。
「我的媽呀,真是你!好久不見,初夏你現在可是大變樣了啊!」
李秀蓮語氣誇張,嗓門又大,引得周圍幾個乘客都看了過來。
「聽說你在市里文化館當幹部了?吃上公家飯了?可真出息!我們村里多少年,都沒出過你這麼風光的姑娘!」
這番話吹捧得響亮,聽著是夸,實則就是故意當眾抬舉,方便接下來開口求人。
林初夏心裡門清。
她淡淡點頭,語氣平和:「回來過年。」
「嘖嘖,真好真好。」李秀蓮笑得眼睛發亮,湊近壓低聲音,一副熟絡模樣,「你現在不一樣了,有正式工作、在市里站穩腳了,以後可別忘了咱們村里親戚。」
林初夏心裡瞬間警惕起來。
果然,下一秒,李秀蓮就直奔主題。
「初夏,姐跟你說個正事!」
她一拍大腿,笑得親熱無比:「你表弟今年十六了,在家務農太累,掙工分又少,吃不飽餓不死的,太苦了。你現在在市里有本事、認識幹部、還有單位,能不能幫你表弟在城裡找個活?」
「不用太好的!工廠學徒、打雜、搬運、食堂幫工都行!只要能進城、能掙現錢就行!」
這話問得理直氣壯,半點不客氣。
旁邊她男人也跟著搭腔:「是啊初夏,都是自家人,你發達了帶帶晚輩。你隨便說一句話,城裡一個活就出來了,對你不算啥難事。」
林初夏心裡瞬間有點煩。
果然和今早同鄉王大哥說的一模一樣。
這些親戚,從來只看見你風光,看不見你吃苦。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的不耐,語氣冷靜直白:「表姐,城裡招工、進廠做工全部有嚴格規矩,要政審、要名額、要統一招考,不是我能說了算的。我就是普通打工的,沒有權力安排任何人工作。」
李秀蓮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她以為隨便兩句吹捧,林年輕小姑娘臉皮薄,肯定會鬆口答應。沒想到這麼幹脆就拒絕了。
她臉色立馬沉了點,語氣帶著點陰陽怪氣:「哎呀,啥規矩不規矩的,你在市里混這麼久,還認識不少領導,隨便托個人不就成了?自家人你都不幫?」
「外面村里人都誇你孝順懂事、出息不忘本,我看你是出息了,看不起鄉里親戚了!」
這話帶著道德綁架,聽得人心裡堵得慌。
林初夏眼底冷了幾分。
她可以和善,可以客氣,但不會被人隨便拿捏、道德綁架。
她看著李秀蓮:「我能有今天,是我自己讀書、畫畫、一步步考試、熬辛苦熬出來的,沒有任何人幫我走捷徑。規矩就是規矩,我不能破例,也不敢破例。」
「幫是情分,不幫是本分。我沒有義務為了親戚的私心,犯錯誤、壞自己的工作前途。」
她聲音清亮、條理清楚,沒有慫、沒有慌,坦蕩又硬氣。
周圍幾個同鄉聽見這話,都暗暗點頭。
說得沒錯啊,人家小姑娘辛辛苦苦拼出來的鐵飯碗,憑什麼給別人家孩子鋪路擔風險?
李秀蓮被懟得臉上掛不住,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當場拉下臉。
「喲,現在當了城裡幹部,說話都這麼硬氣了!行,算我白開口!」
她賭氣似的轉頭,嘴裡還小聲碎碎念:「真是越有錢越摳,越出息越忘本……」
林初夏懶得跟她掰扯。
這種人,講道理聽不進去,好好說話只會得寸進尺。
她直接轉過頭,重新靠回窗邊,不再理會兩人。
只是原本輕鬆歡喜的心情,被這麼一攪和,瞬間蒙上一層淡淡的煩躁。
她心裡清楚。
這只是開始。
等真正回到村里,等著她的,只會更多攀比、更多打探、更多理所當然的求助。
班車繼續一路往前顛簸。
窗外的風景越來越熟悉。
離家越來越近了。
哪怕心裡預知了一堆糟心事,可一想到家門口等著她的爹娘,林初夏心底那點煩悶,又慢慢壓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