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市汽車站外面就已經排起長長的隊伍。
臘月里天冷，北風裹著細碎寒氣往人的衣領、袖口裡面鑽。不少排隊的人裹緊棉襖，不停跺腳搓手，哈出來的白氣一團團浮在空氣里。
林初夏把帆布包帶子往肩上緊了緊，跟著隊伍末尾站好。
售票窗口還沒到開放時間，隊伍里人聲嘈雜，大家互相搭話，大多都是準備回鄉過年的。有在外做工的工人，有出差返程的幹部，還有帶著孩子的婦女，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盼著回家的神情。
「這隊伍看著長，不知道今天能不能買到今天或者明天的票。」旁邊一個中年漢子開口，對著身邊同伴嘆氣，「往年臘月買票就難，今年人好像更多。」
同伴點點頭：「看運氣吧，要是今天票賣完，就只能在城裡找地方暫住一晚，等明天再來排隊。來回折騰，花錢又費功夫。」
林初夏安靜聽著，心裡也捏了一把汗。她手上時間還算寬裕，館裡已經放假，晚一兩天到家問題不大，只是在城裡留宿多有不便，她更想儘量早點拿到票動身。
天天看小說伴你閒，𝓉𝓉𝓀𝒶𝓃.𝓉𝓌超貼心
她想起箱子裡面那些畫稿。等回到村里，爹娘、大伯還有哥哥嫂子，都能親眼看看她這大半年在市里做出的成果。
上次回家還是休月假，那時候她還在國營美術印刷廠，編制的事懸而未決，不像現在，一切塵埃落定。
「妹子，你也是回紅旗大隊那邊？」
身側傳來一道熟悉的鄉音，林初夏抬眼，轉頭看向說話的人。是同大隊的王大哥，平日裡在市裡的磚瓦廠做工，逢年過節才回村里。
「王大哥，是你。」林初夏有些意外，笑著打招呼，「我回紅旗大隊過年，沒想到在這裡碰到你。」
王大哥看見她，眼睛一亮，往前挪了半步，湊近一點：「我遠遠看著背影覺得眼熟，不敢確定，走近聽見你說話，才認出來。你這是在文化館上班對吧？村里不少人都聽說你的事了。」
這話一出，隊伍附近幾個排隊的同鄉，都轉頭望過來。
林初夏臉頰微微一熱，她不太喜歡被人圍著反覆議論。她輕輕「嗯」了一聲：「剛忙完一年的工作，放假回鄉過年。」
「厲害啊。」王大哥語氣里滿是讚嘆，「咱們大隊這麼多年，就你一個能在市里文化館拿到正式崗位的。之前大隊裡不少人還議論，說你一個小姑娘，出去沒多久就能站穩腳跟，真不簡單。」
旁邊另一個同鄉婦人也搭話：「你爹娘這下總算熬出頭了，之前多少人在背後嚼舌根，說女孩子讀再多書也沒用，到頭來還不是要在家務農。現在看看，人家初夏憑本事在城裡落腳了。」
人群里的議論聲有羨慕，也夾雜一點點不易察覺的酸意。
林初夏聽見了，眉頭輕輕動了一下，心裡談不上多舒服。她靠著一筆一筆畫畫熬到現在，外人一句話就輕飄飄帶過，只看見最後的風光。
她沒有辯解，只是淡淡開口：「也是一點點慢慢熬出來的，中間也遇到不少難處。」
「不管怎麼說，成了就是成了。」王大哥咧嘴笑，「這次回去，村里肯定熱鬧，不少鄰里都等著見你。」
隊伍一點點往前挪動，緩慢又磨人。站久了，林初夏的腳開始發涼，她跟著其他人一樣，交替抬著腳，輕輕活動。
閒聊幾句之後，王大哥說起村里近況。
「秋收結束之後，大隊的活計鬆了不少。你家裡一切都好，你大哥二哥按時上工，大嫂二嫂把家裡打理得妥當。前陣子你寄回去的信，全家都看了，知道你工作穩定，你爹娘高興得連著好幾晚都睡不著。」
聽到家裡一切平安，林初夏緊繃的心鬆了大半。之前在文化館忙項目，寫信間隔拉得很長，收到家裡回信不多，心裡一直惦記。
「辛苦他們了。」她低聲說道。
「還有件事，跟你說一聲。」王大哥壓低一點聲音，「村裡有幾戶遠房親戚，聽說你在市里有出息了，早就等著，想托你幫忙在城裡找活干。有人還想著，能不能托你幫忙給自家孩子尋個讀書或者做工的門路。」
林初夏聽到這話，心頭一沉。
果然還是躲不開。之前回鄉的時候，就有親戚想著沾好處，現在聽說她拿到正式編制，想來找她托關係的人只會更多。
她在文化館只是普通幹事，哪裡有能力隨便安排人進城做工。真答應下來，辦不成反而落一身埋怨。
她抿了抿嘴唇，心裡快速盤算，嘴上沒有把話說死，也沒有鬆口：「城裡招工都有規矩，不是我說了算的。等我回去，當面再說。」
王大哥看她神色，大概猜到她的難處，也沒有繼續勸說，只是嘆了口氣：「我提前跟你提一句，讓你心裡有個底。那些人心裡想得簡單，以為在城裡上班，手眼通天，什麼事都能辦。」
隊伍繼續向前移動，很快輪到王大哥。他順利買到後天一早回鄉的班車票，拿著車票，笑著跟林初夏道別：「我先走了，妹子，要是你也買到同一天的票，咱們路上還能搭伴。」
「好，多謝王大哥跟我說這些。」林初夏點頭。
目送王大哥離開，隊伍又往前挪了十幾個人，終於輪到林初夏。窗口裡面的售票員抬眼，問清楚目的地，翻找著車票簿。
「紅旗大隊方向，明天上午七點半，還有最後兩張票，要不要？」
林初夏心裡一喜，立刻應聲：「我要一張。」
交錢、接過薄薄的紙質車票，指尖碰到車票，她懸著的心徹底落地。
她小心把車票折好，放進貼身的衣兜裡面，再按了按，確認放穩妥。
拎好帆布包，轉身離開售票窗口。外面寒風依舊吹著，可拿到車票之後，林初夏渾身都透著輕快。
正要往汽車站大門走，身後傳來一聲呼喊。
「林初夏。」
熟悉的男聲，她腳步一頓，猛地回頭。
陸廷舟站在不遠處，身上穿著厚外套，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子，正朝著她這邊走過來。
林初夏有些意外：「陸同志？你怎麼在這裡？」
「過來幫館裡採購一些保管畫作要用的防潮紙張，順便看看車站這邊情況。」陸廷舟走到她面前，「買到票了？」
「嗯，明天早上七點半的班車。」林初夏伸手摸了摸衣兜裡面的車票。
陸廷舟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她凍得微微發紅的臉頰，開口叮囑：「明天路上人多，行李看好，你那箱子裡面都是畫稿，路上小心磕碰。班車顛簸，墊點軟東西在箱子裡面更好。」
他說著，把手裡布袋子遞過來：「裡面是幾塊舊棉絮，館庫房存放畫材剩下的，你墊在木箱底層，路上能緩衝一下，避免畫稿被震壞。」
林初夏愣了一下，伸手接過布袋子，觸手是柔軟的舊棉絮。心裡泛起一陣暖意，沒想到他考慮得這麼細緻。
「太謝謝你了，我還正擔心路上車子晃，畫稿會受損。」
「小事。」陸廷舟看著她，停頓片刻，「回鄉路上注意安全。過年在家好好休息，不用掛念館裡的事情。」
冬日的陽光穿過車站上空，落在他肩頭，語氣藏著淡淡的關心。
只是普通同事間的叮囑，可林初夏心跳悄悄快了半拍。她低頭把布袋子放進帆布包，輕聲回道：「好，年後回來見。你過年也多保重。」
「嗯。」
兩人簡單說了幾句，便分開。
林初夏慢慢往宿舍方向走。手裡揣著回鄉車票，包里裝著陸廷舟給的棉絮，想到馬上就能回到熟悉的村莊，見到爹娘兄長，她腳步輕快。
只是她心裡清楚，等著她的，除了家人團聚的溫暖，還有那些上門想托關係占便宜的親戚。明天踏上回鄉的班車，村里那些瑣事，就要迎面而來。
回到宿舍，林初夏打開木箱，把棉絮鋪在箱子底部，小心把畫稿一張張放回去，又在側邊塞上幾件柔軟的舊衣服。來回晃動木箱試了試，不再有磕碰的聲響，才算放心。
收拾妥當，她坐在床邊，拿出紙筆，簡單寫了一行字。明天一早就要趕路，今晚要早點休息。
外天色慢慢暗下去，市裡的街道漸漸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