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一早，國營美術印刷廠廠區剛恢復熱鬧喧囂，厂部班子會議便準時召開。
整場會議的核心議題，只有一件事——答覆市文化館的調人公函。
廠長態度從一開始就格外明確，沒有半分含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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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初夏是我們美術印刷廠宣傳科實打實培養出來的尖子人才。進廠不到一年，從零基礎新人，成長為能獨立扛下市級重點創作、能拿市級大獎、能撐住廠里門面的核心骨幹。」
「她的畫稿質量、原創能力、整個系統內同年齡段無人能比。文化館想一紙公函直接調走，我們絕不能輕易鬆口。」
幾位廠領導紛紛附和贊同。
美術印刷廠靠美工、畫稿、宣傳出品立身，宣傳科是廠里的門面科室。一旦放走林初夏，不止是丟掉一個得力員工，更是直接斷掉廠里衝擊市級榮譽、承接上級重點宣傳任務的主力，後續全廠宣傳實績必然斷層。
眾人商議再三，最終敲定折中方案。
不直接拒絕上級單位，不得罪市文教局，也絕不痛快放人。
以廠區骨幹緊缺，崗位不可替代，年度宣傳任務繁重為由，正式向上回函：暫不同意正式調動，可同意階段性長期借調。
借調時長半年，半年期滿後視工作情況，再另行商議調動事宜。
既給了市里台階，也死死把人才留在了廠里的可控範圍之內。
會議結束，周主任第一時間得知了厂部決議，心裡長長鬆了口氣。
他拿著會議紀要，快步走回宣傳科。
此刻辦公室里一如既往安穩和睦。
王姐在細緻勾描印刷版式底稿，李娟在整理宣傳台帳，王磊在打磨廠區宣傳欄大字標語，偶爾輕聲說笑兩句。
林初夏坐在工位上，手裡捏著炭筆，卻久久沒有落筆。
昨日得知調人消息後，她心裡就一直沉甸甸的。
不是狂喜，是實實在在的糾結與兩難。
文化館的平台有多好，她心裡清清楚楚。
可印刷廠的情分，她也從未忘記。
這一科室的人，沒有攀比、沒有內鬥，遇到的是純粹和睦的工作圈子。
她心裡有貪念，想往高處走。
可心裡也有溫度，捨不得這份踏踏實實的人情暖意。
正心緒翻湧間，周主任推門走進辦公室。
所有人下意識抬頭。
周主任目光落在林初夏身上，放緩語速，輕聲開口：「初夏，來我辦公室一趟。」
林初夏斂了紛雜心緒，起身跟了進去。
關好辦公室門，周主任沒有繞彎，直接把厂部決議告知了她。
「廠里剛開完班子會，針對文化館的調人公函，我們沒有同意正式調動。」
林初夏心頭微微一震，抬眼看向周主任。
周主任看著她，眼神真誠又懇切，句句都是肺腑之言。
「我們不是壓制你的發展，更不是故意攔著你往高處走。廠里清楚，你有大本事、大前程，困在小廠里確實委屈。」
「但你是我們宣傳科的主心骨，今年廠里還有三項省級印刷宣傳報送任務、兩場廠區大型文化活動，缺了你根本無法高質量落地。」
「廠里商議後，給出最優方案：同意你半年長期借調市文化館，正常參與市里所有創作，項目歷練，不耽誤你漲本事、攢履歷。」
「只是正式調動，暫時延後半年。」
說完工作決議，周主任又拋出了廠里特意為她爭取的優待條件，是實打實的留人誠意。
「厂部敲定，從這個月開始，給你漲一級基本工資，每月增發崗位補貼、創作津貼。年底評優，直接給你鎖定科室第一名額，優先申報市級先進個人。」
「另外，廠里的單人周轉宿舍空出來一間，等你借調歸來，直接給你安排入住，不用再擠集體宿舍。」
這是建廠以來，從來沒有一個新人能享受到的破格待遇。
足以見得，廠里是真的惜才、真心留人。
林初夏聽完，心底五味雜陳。
有意外，有動容，也有更深的糾結。
她預想過廠里會留人，卻沒想到，廠里會用這樣體面、這樣優厚、這樣顧及她前程的方式留人。
沒有強硬捆綁，沒有道德綁架，一邊放行讓她去市里歷練，一邊拿出最大誠意善待她、挽留她。
周主任看著她沉默的模樣，溫聲寬慰。
「你不用有心理負擔，不用覺得虧欠。你為廠里掙的榮譽、立的功勞，早就對得起所有優待。」
「半年時間，不長不短。你在市里好好歷練，看清平台差距、摸清前路方向。半年之後，無論你選擇留下還是正式調走，廠里都絕對尊重你的最終決定，絕不刁難、絕不阻攔。」
這番話，徹底打消了林初夏心裡最後的顧慮。
她輕輕點頭，眼底帶著真誠的動容：「謝謝主任，謝謝廠里。我明白大家的心意了，這半年我會好好工作，不辜負廠里的栽培。」
從主任辦公室出來，回到外間科室。
王姐、李娟、王磊三人立刻看過來，眼神帶著關切。
李娟輕聲問：「初夏，主任跟你說什麼啦？是調動的事定了嗎？」
林初夏壓下心底波瀾，淺淺一笑，如實說道：「廠里不同意正式調動，同意我去市里借調半年。」
三人瞬間瞭然。
王姐溫柔開口：「廠里捨不得你是應該的，你是我們科室的寶貝呢。」
王磊也笑著說道：「也好，先去市里歷練半年，見見大場面，回來不管留廠還是調走，你都不吃虧。」
李娟連連點頭：「對對對！先漲本事最重要，我們都等著你衣錦還鄉！」
幾人語氣輕鬆打趣，真心盼著她越來越好。
看著和睦溫暖的同事們，林初夏心底的鬱氣散了大半。
也正是這份純粹的善意，讓她愈發難以抉擇。
與此同時，市里文化館那邊也收到了印刷廠的正式回函。
館領導看完答覆，雖有遺憾，卻也完全理解。
國營美術印刷廠是老牌重點文創單位，面子、資歷、實績都擺在那裡，對方不退不讓、只允借調不允調動，館裡也不好強行施壓。
只能暫時妥協，接受半年借調過渡期的方案。
午後空閒時分，陸廷舟借著工作對接的名義，專程來到印刷廠對接借調手續。
秋日午後陽光溫和，落在廠區梧桐道上，安靜溫柔。
兩人在廠區僻靜的長廊處短暫碰面。
陸廷舟開門見山，幫她徹底理清兩條路的利弊。
「印刷廠的顧慮和誠意，我能理解。半年借調，對你而言，是最好的緩衝期。」
「留在原廠的優勢：環境熟悉、領導器重、同事真心，待遇破格優待，後顧無憂。」
「但上限有限，長期停留，創作視野、項目規格、行業資源，都會慢慢固化。」
「文化館的優勢：平台層級更高，接觸省級項目能拔高你的履歷和專業上限。未來編制落地、職稱晉升、行業發展，都不是工廠能比的。」
「弊端也很明顯：新環境人心複雜、競爭激烈、規矩更多，需要重新適應、重新立足。」
一番話，字字中肯，點透了她所有糾結。
林初夏靜靜聽著，心底豁然清明許多。
她輕聲開口，帶著幾分真實的迷茫：「我就是捨不得廠里的人情，這裡的人，都真心待我。」
陸廷舟聞言，十分理解。
「人之常情。安穩溫暖的圈子，最讓人難捨。但你的天賦和能力，本就不屬於一方小廠區。」
他沒有催促她選擇，只最後補了一句。
「半年時間，足夠你看清自己想要的前路。不急，慢慢斟酌，無論你最後怎麼選，都尊重你的決定。」
說完工作事宜，陸廷舟便返回市里對接手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