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館的公函通過文教局正式下發到印刷廠的時候,宣傳科辦公室里,文件往周主任辦公桌上一放,整個科室的氣氛瞬間就變了。
文書是上午送過來的,廠辦公室的幹事親自跑一趟,把紙質公函交到周主任手裡,話說得直白。
「周主任,文化館那邊正式打報告過來,想要借調你們科的林初夏,後續打算走正式調動手續。局裡的意思,先把文件給到廠里,廠里這邊先拿出意見再往上回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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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主任捏著那張蓋著紅色公章的信紙,指尖微微用力,紙張邊緣被捏出幾道摺痕。他把幹事送走,關上門回到辦公室,沒有立刻傳喚林初夏,獨自坐在椅子上,把公函反反覆覆讀了兩遍。
公函措辭客氣得體,逐條列明林初夏近段時間參與市級宣傳創作、獲獎的經歷,充分肯定她的繪畫功底。寫明市文化館當下重點宣傳任務繁重,美術人手缺口大,希望能夠將林初夏調入市文化館美術組工作。
說是調動,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文化館這是看中人才,打算把國營美術印刷廠好不容易培養出來的骨幹挖走。
周主任心裡五味雜陳。
林初夏剛到印刷廠宣傳科的時候,還只是普普通通的小姑娘,做事踏實肯吃苦。誰也想不到短短這麼久,她一路做出這麼多成績。廠里大批對外印刷的宣傳海報底稿、配套宣傳欄畫稿,市級參賽作品,一次次拿回榮譽,不少獎狀都陳列在印刷廠的會議室,給廠里掙足了臉面。
現在人本事練出來了,就要被市里單位挖走,周主任實在捨不得。
他坐在辦公桌後,手指輕輕敲著桌面,心裡來回權衡。
一旦放人,宣傳科立刻少一員大將。往後印刷廠承接的內部宣傳,還有不少對外協作印刷配套畫稿任務,再想找一個能扛事、成品質量過硬的人十分困難。科室剩下三個人各有所長,平日裡大家互幫互助,共事十分舒心。可單獨扛起市級大型項目的重擔,三人都還差一截。之後上級布置硬任務,科室壓力會陡然加重。
可死死扣住不放,情理上又說不過去。文化館歸市文教局直管,走的是正規公函流程,不是私下撬人。林初夏本身能力擺在那裡,有更好的發展機會,廠里強行阻攔,傳出去反倒落一個壓制人才的名聲,在上級主管部門印象也會變差。
糾結許久,周主任才讓人去叫林初夏。
林初夏正伏在桌邊整理一批待交付印刷的標語底稿,聽見李娟過來傳話,放下炭筆,抬手撣掉衣袖上沾的炭灰,往主任辦公室走去。
敲過門得到應允,她推門進去,周主任抬手指了指對面凳子。
「坐,有件事跟你說。」
他把公函推到辦公桌中間,擺到林初夏面前。
「你自己看,市文化館發來正式公函,想要調你過去工作。」
林初夏目光落下去,一行一行讀完正文。
看到內容,她心裡猛地咯噔一下。
之前在文化館借調的時候,陸廷舟閒聊時提過館裡有意留她,沒想到文化館行動這麼迅速,直接走官方渠道,公函都送到廠里來了。
諸多念頭在心底翻湧。
去文化館,平台毋庸置疑。市里直屬單位,接觸的項目規格更高,可以和全市頂尖美術人才共事,眼界、資源都不是印刷廠能夠比的。調動順利的話,還有機會拿到事業編制。
可真要離開國營美術印刷廠,她心裡同樣有牽絆。
從進廠以來,周主任願意放手給她歷練的機會,還有王姐、李娟、王磊,幾個人一路走來,和睦友愛,遇到難題一起加班,誰手上活多其他人都會搭把手。印刷廠見證了她一步一步成長,就這樣離開,不可能毫無不舍。
周主任觀察著她神色的變化,緩緩開口:「文件已經送達厂部,廠領導還沒開會商議,暫未給出答覆。今天先告知你,讓你心裡有數。這件事不是三兩天就能敲定。」
「文化館想要你的態度很明確,但咱們印刷廠這邊,也確實需要你。」
林初夏抬眼問道:「主任,廠里目前是什麼傾向?」
「還沒有定論。」周主任搖頭,「廠長已經看過這份公函,近期要開廠班子會專門討論回覆意見。你的想法也很關鍵,不必急著答覆,可以好好斟酌。」
談話結束,林初夏拿著公函複印件走出主任辦公室。
消息傳播得很快,不過半天功夫,很多人都知曉這件事。
辦公室內原本低頭忙碌的三人,全都停下了手上的活。大家相處已久,聽到消息第一反應都是替林初夏高興。
李娟快步走到她桌邊,眼裡滿是驚喜:「初夏!剛剛聽說文化館發公函想要調你過去?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啊。」
王姐放下手裡勾線的鋼筆,走了過來,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我早就覺得你的本事不該只困在廠里,市里文化館那樣的大平台,正好適合你施展拳腳。真心為你開心。」
王磊也轉過來,點點頭:「機會難得,若是真能調過去,以後發展前景廣闊。不過一想到你要是走了,我們少了一個並肩幹活的夥伴,心裡還真有點捨不得。」
幾人圍在桌邊,語氣真誠,沒有半分嫉妒與排擠。這段日子大家一起趕畫稿,熬夜校對印刷圖樣,早已生出很深的情誼。
林初夏看著身邊相處融洽的夥伴,心頭一暖,卻也更加糾結。
「現在事情還沒有定下來,兩邊還在商量,最後結果怎麼樣,誰也說不準。」
王姐寬慰她:「不管最後你選擇留下還是離開,我們都尊重你的決定。要是去了市里,以後有空也別忘了回廠里看看我們。」
李娟笑著接話:「就是,就算你高升了,咱們幾個還是朋友。」
簡單幾句暖心的話,稍稍緩解了林初夏心頭沉甸甸的壓力。她回到工位把畫稿歸置整齊,可握著畫筆,遲遲落不下去。腦海里反覆掂量兩條道路的利弊得失。
另一邊文化館內部,正在召開相關會議。
長桌兩側坐著館內幾位領導,圍繞調動林初夏一事展開討論。
一位資歷老的美術幹事提出不同看法:「林初夏終究是印刷廠出來的工人,雖說幾份作品反響不錯,但直接正式調入我們文化館,步子未免太急。館內還有不少熬了多年的老同志,直接提拔一個工廠過來的年輕人,難免會引得人心不服。」
陸廷舟坐在一旁,聞言從容開口。
「幾次市級重點宣傳任務,林初夏承擔的都是核心創作板塊,交付的畫稿質量大家都審核過,完全經得起推敲。之前巡展作品的社會反響擺在明面上。眼下我們大型創作任務排得很滿,缺的就是能夠扛重擔、輸出穩定的創作人員。單論業務能力,她完全勝任館內崗位。」
幾番探討過後,館裡多數領導,都傾向盡力把林初夏爭取過來。
會議散場,陸廷舟走出會議室。他心裡明白,公函已經發出,最大阻礙就在國營美術印刷廠,原廠未必會痛快放人。
印刷廠厂部,廠長看完公函當即皺起眉頭,和副廠長溝通時態度十分明確。
「林初夏是我們廠宣傳科一手培養出來的骨幹,多次為廠里爭得榮譽,就這麼被文化館調走,我們損失太大。能留,我們儘量要留住人。」
厂部隨即通知,擇日召開班子會議,研究對公函的回覆意見。
下班鈴聲響起,各個科室工人陸續離崗。
林初夏收拾東西回職工宿舍。走在印刷廠廠區道路上,秋日晚風掠過,帶著絲絲涼意。路上碰到不少相熟同事,有人攔住她打聽文化館調人的傳聞,她只能含糊應對。
回到宿舍,幾個室友見她回來,立刻圍了上來。
「初夏,聽說文化館發公函要調你出去,是真的嗎?」
宿舍瞬間熱鬧起來。
林初夏點頭,簡單把公函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室友臉上滿是驚嘆。
「那可是市文化館!要是真調過去,以後前途不可估量。」
「可你要是走了,咱們宿舍就少一個人了。」
有人由衷為她歡喜,也有人生出不舍。
林初夏靠在床邊牆壁坐著,心緒紛亂。一邊是前景廣闊的更高平台,一邊是待自己不薄的老廠,還有一群相處和睦的同事,兩邊都有割捨不下的東西,無論選擇哪邊,都要有所放棄。
夜裡躺到床上,翻來覆去睡得並不安穩。
轉眼到了月末最後一天。零點一過,腦海之中無聲彈出系統提示,月度簽到準時解鎖。
【月度簽到完成。獲得:成套專業繪畫畫材,工業美術專用票據一疊。】
林初夏閉著眼感知到簽到獎勵,心中卻沒有多少喜悅。眼下這場兩個單位之間的拉扯,自己夾在中間,才是壓在心頭最重的難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