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部同意半年借調的批覆正式上報到文教局,來回流轉幾日之後,終於批了下來。
這就意味著,林初夏可以正式到市文化館上班,但人事關係、工資糧籍依舊留在國營美術印刷廠。半年期限一到,再重新討論正式調動的事情。
一大早,周主任就把通知帶到宣傳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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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文教局的批覆下來了,借調手續可以開始走。」
辦公室里,王姐、李娟、王磊聽見這話,手上的活都停了下來。
「真批下來了?」李娟抬著頭,眼裡帶著幾分不舍。
「半年時間過得很快,有空記得回科室看看。」王姐放下手裡的刻刀,細心叮囑,「文化館那邊任務重,不要總熬夜硬扛,自己多注意身體。」
王磊也接口:「市里創作要求跟廠里不一樣,遇到拿不準的,拿回來我們也可以一起商量。」
幾個人相處日久,句句都是實在的關心。
林初夏看著共事許久的夥伴,心裡泛起一陣酸澀。雖說不是徹底分開,只是借調出去,可以後不能天天坐在一間辦公室幹活,心裡難免空落落的。
「我會的。」她笑了笑,「半年而已,我還會回來辦手續,到時候找你們嘮嗑。」
接下來的兩天,林初夏一邊把手頭上沒完結的工作逐一交接出去,一邊跑厂部各個科室辦理借調相關手續。
原本由她負責的幾套印刷宣傳底稿,分門別類整理成冊,標註好修改要點,交給王磊接手。一部分版式校對的細碎工作,交給李娟。需要把控整體風格的大型海報任務,則由王姐主要負責。
每一份底稿,每一本畫稿本子,林初夏都寫清楚備註,哪裡容易出問題,印刷的時候需要注意什麼色調,全部交代得明明白白。
周主任看過交接清單,十分滿意。
「交接做得很細緻,後續他們接手也少走彎路。」
手續辦理流程繁瑣。勞資科、廠辦公室、後勤,好幾個部門來回跑。填表格,登記借調事由,登記借調周期,備案糧票發放依舊由本廠負責。忙完大半,勞資幹事把一份借調回執交到她手上,告訴她,拿著回執就可以去文化館報到。
「人事關係不動,工資每個月還是廠里發,福利也照常享受。半年之內,要是廠里有緊急任務,也會通知你回來協助。」
林初夏把回執小心收好。
回到宣傳科,一進門,李娟已經幫她把個人的畫具收拾出一個布包。
「你的炭筆、顏料,還有常用的繪圖尺,我幫你歸攏好了,帶去文化館正好能用。剩下不常用的,就放在柜子里,柜子我給你留著位置,東西不用全部搬走。」
王姐拿過來兩塊自己縫製的粗布護袖:「文化館畫畫,天天跟顏料炭灰打交道,戴上護袖,衣服不容易髒。」
王磊遞過來幾張自己手繪的速寫參考小樣:「市里要做大型宣傳畫,說不定用得上,你拿著參考。」
一件件小東西,不算貴重,卻滿是心意。
林初夏接過,指尖微微發熱。在這個年代,物資都金貴,同事能這樣惦記自己,十分難得。
「太謝謝你們了。」
「跟我們客氣什麼。」李娟擺擺手。
下午,廠區不少人都聽說了林初夏即將借調去市里文化館的消息。大部分人都是遠遠投來羨慕的目光,可也有少數不相干的人,私下聚在角落嚼舌根。
廠區過道的牆根底下,兩個其他科室的女工一邊納鞋底,一邊低聲閒談,聲音不大,卻剛好能被路過的林初夏聽見。
「看著吧,出去借調半年,多半就不會回來了。」
「本事是有,可運氣也太好了,多少人熬多少年都得不到這樣的機會。」
「說是借調,還不是借著機會攀市裡的門路,聽說文化館裡面有個男幹事,跟她工作往來挺多。」
話越說越偏,無端生出不少捕風捉影的閒話。
林初夏腳步頓住。
之前只想到工作上的壓力,卻沒有料到,人還沒去市里,流言蜚語已經先傳了出來。一股火氣往上涌,心口堵得難受。
她沒有衝上去爭吵,只是攥緊手裡裝著手續文件的牛皮紙袋,腳步不停,徑直走開。
回到宣傳科,臉上神色藏不住。
王姐觀察力細,一眼看出她情緒不對。
「怎麼了,臉色不太好看?」
林初夏沉默片刻,才把剛剛聽到的閒話簡單說了兩句。
李娟當即就皺起眉頭:「這些人沒事幹好好幹活不行,背地裡亂嚼舌根。」
王磊放下畫筆:「廠里就總有這樣的人,自己得不到機會,就喜歡往別人身上潑髒水。不必往心裡去。」
周主任恰好從外面回來,聽見幾人的對話,臉色沉了幾分。
「外面那些閒言碎語,我也略有耳聞。」他看向林初夏,「人優秀了,難免招來無端議論。你到文化館之後,公私分明,工作上踏踏實實,時間久了,謠言自然站不住腳。廠里這邊,我也會跟各科室強調,不許亂傳沒有根據的閒話。」
有主任這句話,林初夏心裡稍稍寬慰。但心裡那股憋屈,不會立刻消散。
她點點頭:「我知道了主任。」
傍晚下班,她回到宿舍。室友見她回來,看她神色不對,連忙詢問。聽完事情經過,室友也替她抱不平。
「好好幹活憑本事得來的機會,偏偏要被人說三道四。」
「好在只是借調,根還在咱們廠里。」
林初夏坐在床邊,靜靜坐了許久。
她心裡清楚,往後到了文化館,環境更加複雜,類似這樣的是非只會多不會少。倘若每一句閒話都放在心上,根本沒有辦法安心做創作。
第二天一早,就是約定去往文化館報到的日子。
出門之前,林初夏把自己的東西簡單整理。同事送的護袖、速寫小樣,還有常用畫材,一併裝進布包。剩下的書籍畫稿依舊鎖在科室屬於她的柜子里,並沒有全部帶走。
周主任特意跟她說,柜子一直為她保留。
王姐、李娟、王磊都來送她走到科室門口。
「到那邊好好工作。」
「記得寫信。」
「有空就回廠里。」
幾句簡單叮囑,林初夏一一應下。
她跟幾人揮手告別,轉身走出國營美術印刷廠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