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樁樁件件,他都能掰著指頭數出來,說給她聽,說得坦坦蕩蕩。
他最怕的是什麼呢?他沒辦法坦坦蕩蕩的說出口。
他怕她的身世終有一日被人揭開,怕江令辭那雙眼睛再毒一點,怕有一天她站在滿朝文武面前,被人指著說「這不是蕭家的血脈」。
他夜裡批摺子到三更,有時候走神想到這一層,後背便是一層冷汗。
他什麼都沒查出來的時候,還能告訴自己「再等等」,如今查出了七七八八,反倒更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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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來處,就知道了兇險。
有時候他甚至會想,若當初沒有把她抱進宮來,她如今是不是反倒更自在?可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就被他自己按死了。
沒有若當初,她在壽康宮長大了,叫他叫了十幾年的哥哥,拿他的袖口擦過眼淚,趴在他的案邊睡過覺,在他身上留了一身的習慣和依賴。
她就是他的,是他護著長大的,是誰也搶不走的,可他又怕,怕這「搶不走」三個字,全是他自己一廂情願。
他怕她用那種質問的眼神看著他,說他騙她,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像一根細繩子勒在脖子上,一天比一天緊。
他想像過很多回——她站在他面前,不哭不鬧,就那麼看著他,眼睛裡全是「原來你也不說實話」。
她不罵他,不打他,只是把手裡他給她畫的花樣放下,往後退一步,再退一步,然後轉過身去,再也不回來了。
他想像過那個畫面,想像過她鬆開他的手時那截指尖的溫度一點點抽走的觸感,想像過她喊別人「哥哥」——不,她不會再喊別人哥哥了,可她也不會再喊他了。
他每回想到這兒,都覺得胸口那口氣堵得厲害,他只能更用力地批摺子,用硃筆在紙上寫更重的力道,把那些念頭壓下去,壓到紙面都洇出墨色來。
他怕她及笄,怕她十六,怕她十七,怕她終於到了父皇也攔不住的那一天。
他怕禮部遞上摺子來,怕父皇在勤政殿裡提起某個世家的名字,怕她紅著臉說「那人還不錯」。
她挑中誰,他都不甘心。
他怕她嫁人,怕她坐上花轎,怕她的名字被寫進別人家的紅箋里,跟另一個男人的名字並排放在一處。
他怕她從此住在另一座宅子裡,每天早起先給另一個人泡茶,怕她生病的時候守在床邊的不是他,怕她難過的時候第一個撲過去的也不是他。
可他不能攔,他也沒資格攔,他是哥哥,哥哥是只能站在旁邊看著她被另一個人牽走的。
他怕她有一天發現他的心思,怕她想起梅林里那一下擦過唇角的溫熱,怕她從他那雙總是看著她的眼睛裡讀出什麼來,怕她恍然大悟,然後往後退半步,用那種見了鬼一樣的眼神看著他。
他更怕的是她不退,她若退了,他還能把那些東西收回去,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
可她若是不退呢?她若懵懵懂懂地湊上來問「哥哥你怎麼不看我?」,他還能怎麼答?他連個囫圇話都編不出來。
他還怕,怕她這輩子都再不會用他想要的那種目光看他,怕她只把他放在「哥哥」兩個字里,放得穩穩噹噹,像這十幾年來一樣,連一絲縫隙都不肯留。
這些「怕」纏在一起,擰成一股繩,勒得他每夜批摺子到三更,卻還是不肯去睡。有時候他放下筆,走到窗邊,看一看壽康宮方向的那一盞燈,燈若還亮著,他便站一會兒,燈若熄了,他也站一會兒,然後回去繼續批摺子。那些摺子堆得再高,他也能一本一本批完,可這些「怕」堆在心裡,他一本也批不了,只能一天一天地熬。
「哥哥,你想什麼呢?」皎皎的聲音把他從那些念頭裡拽出來。
蕭衍之回過神,偏頭看她,她仍趴在案沿上,歪著頭,眼睛裡全是「你方才走神了」的探究。
燈就在她手邊,光從側面打過來,把她整張臉照得又軟又亮,像一朵剛開了個頭的小海棠。
他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把那些翻湧了一整晚的東西一寸一寸壓回去,壓得臉上那層溫潤從容紋絲不動,才開口。
「哥哥最怕的是你不開心。」他說,聲音一如既往的沉穩,「只要你開心,哥哥什麼都願意做。」
皎皎被他這句話說得愣了一下,隨即撇了撇嘴,顯然覺得他是在哄她,嘴裡嘟囔著「你又來了」。
「哥哥今天奇奇怪怪的。」她伸手去探他的額頭,「沒發熱啊,怎麼說胡話。」
蕭衍之任由她的手貼在自己額頭上,掌心的溫度透過那層薄薄的皮膚滲進來,燙得他心裡發麻。
他沒躲,也沒有動,只看著她那雙眼睛,裡面清清楚楚地映著他的倒影,乾乾淨淨,什麼都不藏,什麼都不知道。
「我說真的。」他把她的手腕握住,從自己額頭上拿下來,擱在案上,沒鬆手,「只要你高高興興的,哥哥什麼都願意。你記住這句話就行。」
皎皎抬頭對上他那雙眼睛時,蕭衍之看著她,目光里那點東西她讀不太懂,像是有什麼要湧出來,又被什麼死死壓著,只從縫隙里漏出一點光,照在她臉上,燙得她心口發慌。
「知道了知道了。」她把目光移開,假裝去看案上那本摺子,耳根卻紅了一小片,「你今天怎麼跟祖母似的,囉囉嗦嗦的。」
蕭衍之笑了一下,鬆開她的手腕,低頭翻開自己的摺子,提筆蘸墨,像是方才那番話只是隨口一談,不值當放在心上。
可他握著筆的那隻手,指尖還留著方才她腕上那點溫,那點溫順著指尖漫上來,漫過掌根,漫過手腕,一直漫到心口,把那些他壓了一整晚的東西又翻湧起來。
他在心裡默默地說。
只要你開心,我什麼都願意做。
哪怕是要我離開你,哪怕是要我一輩子只做你的哥哥,做那個替你畫花、替你撐傘、替你擋風遮雪的哥哥,做到你出嫁,做到你生子,做到你白髮蒼蒼,做到我再也夠不著你。
只要你開心,我就什麼都不怕了。
哪怕我會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