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筆下不停,硃砂落在紙面上,字跡穩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幾個字落下去的時候,筆尖是顫的。
他不敢停,一停就要被她看出來。他只能寫得更快,力道用得更重,把那些不能說的話,都碾進這一行一行的批註里去。
皎皎低著頭批自己的摺子,安安靜靜的,再沒來鬧他。
可她其實也沒看進去,眼睛落在紙面上,心思早飄到別處去了。
她偷偷抬眼瞄他,見他正低頭批摺子,燈下的側臉安靜得像一潭水,眉眼間那點溫潤從容又回來了,跟平時沒什麼分別。
「哥哥,謝臨川回來了,你知不知道?」皎皎隨手找了個話題,筆尖在紙上漫無目的地畫著圈。
「知道。」蕭衍之筆下不停,語氣淡淡的,「他是去年嶺南首名,進京趕考也正常。」
「他今天來演武場找我玩了。」皎皎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從摺子上抬起來,偷偷瞄了他一眼。
蕭衍之的筆頓了一頓,偏過頭來看她,目光溫和,像是隨口一問:「他一個人來的?」
「跟衍安一起來的。」皎皎老實答,又把下巴擱回案沿上,「衍安說他回京頭一件事就是給衍安遞信,說想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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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衍之「嗯」了一聲,沒接話,只伸手把她面前那本被她畫得亂七八糟的摺子抽走,換了一本新的推過去。
皎皎低頭看了看那本被抽走的,上頭被她畫了好幾個圈,還有一個歪歪扭扭的兔子,她自己也覺得不像話,吐了吐舌頭,老老實實翻開新摺子。
「他如今跟從前不同了,你少跟他來往。」蕭衍之的語氣還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調子,聽不出什麼波瀾。
「為什麼這麼說?」皎皎偏過頭看他,眉頭微微蹙起來。
「謝家的事,你忘了?」蕭衍之筆下未停,語氣淡淡的,「當年謝夫人對你不敬,那是她自作自受,誰也說不出什麼。可謝崇翰連貶三級,如今還只是個右吏部侍郎,這輩子怕是再難往上挪了。」
「他姐姐謝汀蘭至今未嫁,他母親被終身幽禁在謝府里,連門都出不了。一家子從雲端跌到泥里,一跌就是五年。」
他頓了頓,把手裡那本摺子翻了一頁,才繼續道:「就算謝臨川自己不怨你,你就能保證他身邊的人不怨?他那些親戚故舊,從前攀著謝家的,如今跟著一塊兒落魄的,誰心裡沒本帳?」
「你如今是高高在上的公主,他拿什麼站在你面前?真心也好,假意也罷,你就這麼大大咧咧地跟他來往,旁人看在眼裡,誰知道會嚼出什麼舌根來。」
皎皎趴在案沿上沒吭聲,拿筆桿一下一下地戳著桌面,戳出細碎的篤篤聲。
她沒想過這一層。謝臨川今日站在演武場裡沖她笑,笑得跟從前一樣溫潤,半點看不出怨氣,她只當他是從前那個少年。
可哥哥這麼一說,她心裡那點篤定忽然就鬆動了。
五年,嶺南,一家人從雲端跌進泥里,任是誰,心裡能沒有疙瘩?
「知道了。」她悶悶地應了一聲,把筆桿擱下,又問:「汀蘭姐姐至今未嫁?」
「未嫁。」蕭衍之語氣淡淡的,「父皇當年一紙詔書,斷了謝家女兒入宮的資格。謝汀蘭是京中有名的才女,從前求親的人踏破門檻,如今門庭冷落,高不成低不就。」
「謝崇翰托人替她相看了幾戶,不是人家嫌謝家失勢,就是謝家嫌門第太低。一來二去,拖到了現在。」
皎皎沉默了,她小時候只覺得汀蘭姐姐好看,像畫裡走出來的仕女,如今才知道,仕女畫得再好,也是掛在牆上落灰的。
「她會怨我嗎?」她問,聲音小下去,像是怕聽見答案。
燈下皎皎趴在案沿上,下巴擱在手臂上,眼睛盯著桌角那盞燈,燈焰在她瞳仁里晃來晃去,晃得他心裡那根弦也跟著晃。
他知道她想聽真話,可有些真話太涼薄,他捨不得往她耳朵里灌。
「她怨不怨你,不重要。」蕭衍之說,「謝汀蘭的婚事是她自己的命,不是你欠她的。你那年才多大,你能做什麼。」
「可我——」皎皎抬起頭來想說什麼,被他一個眼神按了回去。
「沒有可是。」蕭衍之的語氣不容商量,「謝臨川回來,你要見他,我不攔你。但別跟他走太近,也別信他嘴上說的那些跟從前一樣。人隔著五年,誰都不好說。」
皎皎把下巴擱回案沿上,沒吭聲。
她心裡覺得哥哥說得有道理,可又覺得謝臨川今日站在演武場裡沖她笑的那一下,分明跟從前一模一樣,溫溫潤潤的,連眼尾彎起來的弧度都沒變過。
一個人真的能裝得這麼像嗎?可她又確實說不出這五年他到底經歷了什麼。
蕭衍之看了她一會兒,見她那副悶悶不樂又找不出話反駁的模樣,把手裡的筆擱下來,往椅背上靠了靠。
他沒有立刻接著往下說,只偏過頭來看著她,燈影在他臉上落了一層薄薄的光,把那雙眼睛映得格外深。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語氣比方才輕了些,卻帶著一種很少從他嘴裡聽到的、近乎小心翼翼的斟酌。
「他今天看你的眼神,」他頓了頓,像是在掂量每一個字的輕重,「跟從前一樣嗎?」
皎皎想了想,說:「一樣啊,他還是那樣笑。」
「那就更該留個心眼。」蕭衍之的語氣不疾不徐,「我不是說他一定存了壞心。可你如今是嫡公主,是東宮的人,你跟他走得太近,落在旁人眼裡,難免被人拿去做文章。」
「江令辭那雙眼睛正愁沒處盯,你今日在演武場跟他站一處,明日就能被人寫進摺子里。到時候不光是你,謝臨川也得跟著再吃一回瓜落。你說你這是幫他,還是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