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皎被他這句話噎了一下,臉上騰地燒起來,抓起案角那本摺子就往他胳膊上拍:「你胡說什麼呢!」
蕭衍之也不躲,由著她拍了一下,然後把她手裡那本摺子抽回來,擱回原處,語氣恢復了平日那副不咸不淡的調子:「實話,你是我看著長大的,天底下沒人配得上你。」
皎皎被他這句話噎得半天沒吭聲,抓起案角那本摺子又往他胳膊上拍了一下,這回使了點力氣,拍出一聲脆響。
蕭衍之也不躲,由著她拍,低頭把摺子從她手裡抽回來,擱回原處,動作不緊不慢的,像是早料到她會有這一下。
「你說話怎麼跟父皇似的。」皎皎把臉別開,耳根燒得厲害,嘴上卻不肯認輸,「他也總說天底下沒人配得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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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實話。」蕭衍之認真道。
「那你呢?你也配不上?」皎皎脫口而出,話說完了自己先愣住,耳根紅得比方才還快,恨不得把這句話吞回去。
蕭衍之也愣住了,他看著她,兩個人隔著那盞燈對望了一瞬,誰也沒說話,書房裡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
他先移開了目光,低頭把摺子理了理,說:「這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皎皎追著問,聲音小下去,可眼睛沒挪開。
「我是你哥哥。」蕭衍之把摺子摞整齊,站起身,往書架那邊走,背對著她,聲音悶在書架那頭。
「那又哪兒不一樣?」皎皎又追著問了一句,聲音比方才小了些,可眼睛沒從他背上挪開。
蕭衍之在書架前站定,抽出一本,翻了翻,又塞回去,再抽一本,動作比平日慢了許多,像是在借著這些重複的動作把什麼按回去。
他沒回頭,只低低地說:「別人可以走,可以變,可以娶你,也可以辜負你,哥哥不會。」
他說完,把手裡那本隨手抽出來的書擱回架上,轉過身來。
他臉上那點方才一閃而過的郁色已經收乾淨了,換上了平日裡那副溫潤從容的模樣,唇角還帶著一點笑,像是方才那番話說得輕輕巧巧,不值當放在心上。
皎皎站在案邊,被他這幾句話說得心裡堵堵的,酸酸漲漲的,像揣了一肚子沒化開的棉花。
她看著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對。
「你看,你就是不會看人才說這些話。」最後她把話岔開,聲音故意揚得輕快了些。
皎皎伸手去夠他方才擱在案角那摞摺子,「你連自己都沒娶呢,先操心起我來了,回頭我給你張羅門親事,看你還嘴硬。」
蕭衍之從書架那邊走回來,在案後重新坐下,見她伸手夠摺子,便先一步把那摞摺子抽走了,擱到自己肘邊,讓她夠不著。
他語氣恢復了平日那副調子:「先管好你自己。摺子還沒批完,別想躲。」
皎皎被他抽走摺子的動作惹得「嘖」了一聲,伸手去夠,夠不著,索性把矮凳往前挪了半寸,整個人趴在案沿上,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仰著臉看他。
「我說正經的。」她拿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戳著案面,「你今年也十九了,滿朝文武家裡像你這個年紀的,孩子都會滿地跑了。祖母前幾日還跟父皇念叨,說你東宮空得連個伺候筆墨的側妃都沒有,不像話。」
蕭衍之翻開一本新摺子,提筆蘸墨,眼睛沒離紙面:「祖母要嫌空,你搬來住,天天有人鬧我,她就知道空有空的好處了。」
「我認真的。」皎皎又戳了一下案面,這回使了點力,指甲在紫檀木上磕出極輕的一聲脆響,「哥哥,你老實說,你是不是有喜歡的人?宮裡宮外,總該有一個吧?」
蕭衍之筆下不停,批完一行,翻到下一行,才不緊不慢地開口:「你今日怎麼想起問這個?」
「江令辭今日問東問西,把你妹妹當犯人審,我也要審你。」皎皎說得理直氣壯,說完自己先愣了一下,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可又說不出來。
蕭衍之擱下筆,偏過頭來看她。燈就在他手邊,光從側面打過來,把他半張臉照得溫潤如玉,另外半張沉在陰影里看不清神情,那雙眼睛卻亮得有些過分。
「有。」他說,聲音很輕,輕得像是隨口一答。
皎皎趴著的身子僵了一瞬,隨即又放鬆下來,歪著頭看他,眼睛睜得溜圓:「誰?哪家的?我認識嗎?漂不漂亮?」
她一連串問了四個問題,問得又快又急,問完了自己先笑了,像是覺得方才那一下的緊張來得莫名其妙。
蕭衍之看著她這副又好奇又著急的模樣,眼底那點光慢慢沉下去,沉成一片她讀不懂的深色。
「你不認識。」他把目光收回去,重新提起筆,「早幾年的事了,沒成。」
「為什麼沒成?」皎皎追著問,坐直了身子,把下巴從手臂上抬起來,「是家世不夠?還是父皇不肯?還是人家不願意?」
「都不是。」蕭衍之筆下不停,語氣平得沒什麼起伏,「是我覺得不合適。」
「哪兒不合適?」皎皎不死心。
蕭衍之沉默了片刻,把手裡那本摺子批完,合上,擱到一邊,才慢慢開口:「她年紀小,性子又野,滿宮都知道她是個坐不住的。我這個人你也知道,悶,規矩多,一天到晚除了摺子就是朝堂。真放到一處去,是我耽誤她。」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落在案上那盞燈上,燈焰在他瞳仁里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皎皎歪著頭看他,總覺得他這話說得不太對,什麼叫「性子野、坐不住」?
哥哥這個人,滿宮上下誰不說他性子好、能容人?
裴亦錚在他跟前上躥下跳、嘰嘰喳喳,他從沒說過一句重話,她在書房裡翻箱倒櫃找話本,把案上的摺子弄散一地,他也只抬頭看她一眼,連眉毛都不抬一下。
要真論吵、論鬧、論坐不住,滿宮上下誰比得過她?他連她都能容得下,還有什麼人容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