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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8章 這人怎麼陰魂不散?

  顧星遙走在巡哨的路上,他今日明明什麼都沒說,什麼也沒挑明,可嘴角那點笑就是壓不下去。

  他想著明日演武場只有他們兩個,後日也只有他們兩個,這四年來,頭一回覺得,這四四方方的天,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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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皎皎看著他走遠,才轉身進了角門。走了幾步,忽然覺得哪裡不對——方才那個「就咱們倆」的約定,怎麼想怎麼像是被他哄著應下來的。

  皎皎站在遊廊底下想了片刻,越想越覺得不對,可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她招了招手,遠遠跟著的小宮女才敢上前來,垂手立著。

  「備轎,我要回東宮。」皎皎吩咐道,又補了一句,「別聲張,從西華門走。」

  小宮女應聲去了,皎皎便沿著宮道慢悠悠地往宮門走。

  春日的午後日頭正好,照在宮牆上暖融融的,她走得慢,腦子裡還在轉著方才那樁「就咱們倆」的事,轉來轉去沒轉出個所以然,倒把江令辭給轉出來了。

  她從宮道拐角處一抬眼,便看見那道青色的身影從對面走來,步子不緊不慢,官袍穿得一絲不苟,右眼下那顆紅痣在日光里分外惹眼。

  皎皎的腳步頓了一下,心裡默默翻了個白眼——這人怎麼陰魂不散?宮裡這麼大,回回都能撞上他。

  江令辭是御史,皇帝手裡什麼爛帳都交給他,他出入宮禁頻繁倒是不奇怪。

  可偏偏她今日心情正好,這時候遇見他,跟吃魚被刺卡了喉嚨沒什麼兩樣。

  她本想繞道走,可這條宮道是往宮門的必經之路,繞不了。

  她只好硬著頭皮往前走,臉上的笑收得乾乾淨淨,下巴微微抬起,目光越過他,落在遠處宮門的匾額上,就當沒看見這個人。

  他遠遠便瞧見了她,不緊不慢地迎上來,在她三步外站定,等她走近了幾步,才端端正正地行了個禮:「臣江令辭,見過公主殿下。」

  皎皎在心裡嘆了口氣。她不想理他,可她更不想明日早朝多出一本「公主倨傲,見御史不行禮」的摺子。

  她只能把步子放慢,微微側過頭,算是應了。

  江令辭直起身來,臉上那點慣常的溫潤笑意掛在唇角,不多不少,恰到好處。

  他並不急著走,反倒像偶然遇見同路的人似的,自然而然地與她並肩朝宮門方向走了幾步。

  皎皎不好當面甩開,只能硬著頭皮往前走,心裡已經罵了他三遍。

  江令辭適當開口,語氣不疾不徐:「公主今日從演武場回來?臣方才去勤政殿遞摺子,路過校場外頭,遠遠聽見裡頭挺熱鬧的。」

  皎皎腳步一頓,偏過頭看他,眉頭皺起來:「你偷看我練箭?」

  「臣不敢。」江令辭笑了一下,那笑意掛在唇角,溫溫潤潤的,「只是校場外頭人來人往,臣恰巧經過,聽見裡頭有弓弦響,想著公主勤勉,便多看了一眼。」

  皎皎被他這麼一說,倒不好立刻甩臉走人。他是御史,自己若是無禮,回頭他參一本「公主驕縱」,夠她煩的。

  她只好停下來,回了他一句:「江大人過獎了,隨便練練。」

  「公主過謙了。」江令辭微微欠身,目光落在她臉上,似乎很認真地在打量她。皎皎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往後退了半步,皺眉道:「江大人還有事?」

  「無事。」江令辭答得坦然,語氣裡帶著幾分閒話家常的隨意,「只是難得見公主一個人,平日裡總見你身邊跟著顧小隊長和裴公子,今日倒是清靜。」

  他說這話時,目光從她眉眼間緩緩滑過,像是在辨認什麼。

  皎皎被他看得愈發煩躁,剛想開口趕人,江令辭卻忽然笑了一下,說:「聽聞青鳶衛近來操練得勤,公主也日日不輟,臣佩服。」

  皎皎抿了抿唇,敷衍道:「江大人過獎。青鳶衛的事,自有白副統領和顧小隊長操心,我不過去湊個熱鬧。」

  「公主過謙。」江令辭笑了笑,目光從她臉上輕輕掠過,落在她頸側那朵海棠上,停了一瞬。

  這四年,她頸上的花樣他看過許多回,紅梅、杜鵑、杏花、石榴、海棠,還有幾樣他叫不出名字的。

  他起初以為那是宮裡時興的閨閣風氣,後來才慢慢看出些門道來——不管畫的是什麼,那花總恰好蓋在頸側偏下那一小塊地方,從來沒有移過位置,也從來沒有露過底下的皮膚。

  像是有人刻意拿花樣把那塊地方遮起來,遮得嚴嚴實實,風雨不透。

  更讓他起疑的是畫工,從第一回遠遠瞧見她頸上那枝紅梅起,他就覺得那筆法眼熟。疏密、走勢、收筆時微微頓一下的那個小習慣,他都認得。

  那是蕭衍之的手筆,他少年時在江南讀過蕭衍之的字,也見過蕭衍之的畫,後來入了京,在勤政殿外頭候見時,又見過幾回太子親筆的批註和手書。

  那筆鋒里有一種旁人學不來的從容,末筆頓下去時總帶著一點幾乎看不見的提按,旁人看不出,他卻一眼就記住了。

  所以皎皎頸上那些花樣,一年年換了又換,筆法卻從來沒有變過。一直是同一個人畫的,一直是蕭衍之。

  這便更叫他在意了,一個太子,給自己的妹妹畫花,畫了四年,每一回都恰好畫在同一個位置,每一回都剛好蓋住頸側那一小塊皮膚。

  若說這裡頭沒有緣故,他是不信的,可那底下到底有什麼,他至今沒能親眼見著。

  這個位置,是防著外人看的,至於防的是誰,又為什麼防,他心裡那根線,便越繃越緊了。

  前些年,他借著公務之名去過一趟宗正寺。他要查的是一樁舊檔,明面上是替御史台核一份宗室玉牒的抄本,暗地裡卻翻到了明華公主的那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