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頁上寫得簡省,寥寥數行,說她永安十一年入玉牒,時年五歲,生母不詳,記在先皇后膝下。
先皇后沈氏早於永安三年便已薨逝,怎麼會在多年後平白無故多出一個五歲的女兒?玉牒上沒寫,宗正寺的舊檔也沒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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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順著這一頁往前翻,翻遍了永安三年到十一年的所有添丁記錄,找著了永安六年臘月的一段記錄,上頭寫著「臘月初十,內廷添一女,生母不詳,暫養壽康宮」。
臘月初十,他在心裡把這四個字翻來覆去地碾。
江家當年丟的那個孩子,裴沅漪在江南古剎里生下來的那個,是十一月初六。
一個十一月初六,一個臘月初十,中間差了整整一個月零四天,差得不多不少,剛好夠讓人把這樁事從心裡放下。
可他不打算放下,這一回他進京,本就是為了把當年那件事弄個水落石出,如今查了這些時日,零零碎碎的線索全指向一個地方,他反倒更不肯輕易信了。
他又去查了那個「暫養壽康宮」的來歷,可壽康宮的嘴都嚴得很,再往下查便斷了線。
江令辭的目光在那朵海棠上停得比往日久了些,久到皎皎終於察覺,抬手摸了一下頸側,皺眉看他:「江大人看什麼?」
「沒什麼。」江令辭收回視線,笑得不動聲色,「只是覺得公主今日這花畫得格外好看,像是新換的。臣記得前幾日御花園遇見時,還是枝杜鵑。」
皎皎「嗯」了一聲,不願多談,抬腳繼續往前走。江令辭落後她半步跟著,不緊不慢的,像是恰巧同路,又像是故意要同路。
宮道兩側的宮燈已經陸續點起來了,昏黃的光落在兩個人身上,把皎皎的影子拉在身後,正好被江令辭踩住。
「江大人若沒事,我先走一步。」皎皎偏頭看他,語氣客氣得疏離。
「公主請便。」江令辭停下腳步,負手站在原處,微微欠身。
皎皎鬆了口氣,加快步子走出幾步,忽聽身後那人又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公主且慢,臣有一事想問。」
皎皎腳步一頓,回頭看他。
宮燈的光只照到江令辭半張臉,另外半張沉在暮色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見他唇角那抹笑意還掛著,像是隨口一問。
「江大人還有何事?」
「臣方才說,公主頸上這花畫得精巧。」江令辭微微偏了偏頭,像是在斟酌措辭,「臣家中也有幾個妹妹,年紀與公主相仿,平日裡也愛在衣裳首飾上花些心思。」
「前幾日她們來信,說京城如今時興在脖頸上畫花,纏著臣替她們尋個畫得好的師傅。」
「臣找了幾家坊間的畫師,畫出來的東西總是差些意思,方才見了公主這朵海棠,才覺著對了眼。不知公主可否引薦一二?」
皎皎聽他這一串話說得客客氣氣,又搬出了「家中妹妹」做由頭,倒不好一口回絕。
她想了想,道:「是我哥哥畫的。」
「太子殿下?」江令辭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隨即笑了笑,「原來是殿下親筆。臣還當是宮裡哪位巧手的嬤嬤。既然是殿下手筆,那臣便不敢討了。」
他頓了頓,又補一句,「不過殿下這手筆,倒是比臣見過的許多畫師都強。公主有福氣。」
皎皎心裡那點不耐煩被他這幾句話說得消了大半,語氣也鬆了些:「江大人過獎了,不過是哥哥隨手畫的。」
「隨手能畫成這樣,那是真功夫。」江令辭笑道,語氣自然:「兄妹情深,令人羨慕。」
他說得漫不經心,目光卻不著痕跡地掃過皎皎的臉。
皎皎點了點頭,算是應了他這句「兄妹情深」,抬腳又要走。
江令辭卻在這時微微側了側身,語氣不緊不慢地又補了一句:「公主且慢。」
皎皎腳下頓住,偏過頭看他,眉頭已經皺起來了。
她今日心情本來不錯,偏偏這個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攔她的路,再好的耐心也磨沒了。
她壓著性子,語氣裡帶了幾分不客氣:「江大人還有何事?」
「臣方才想起來,前些日子臣的妹妹說她們打聽到一種畫花用的顏料,是拿南邊產的胭脂蟲磨的,兌上蜂蠟和花露,畫在皮膚上比尋常胭脂更服帖,也不易蹭掉。臣想替她們備一些帶回去,不知公主用的可是這種?」
皎皎愣了一下,她脖子上的花是哥哥用特製的硃砂調的,每次畫完都要拿一層薄薄的清膠水封一遍,別說什麼胭脂蟲,連哥哥的配方她都沒完全弄明白。
她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是什麼料的,我哥哥調的。」
「又是殿下調的。」江令辭笑著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無奈,「看來臣今日是問不出什麼了。公主兄妹之間的心意,旁人學不來,臣也不便再叨擾。」
他說著便往後退了半步,重新讓出宮道,姿態做得十足十的謙遜。
皎皎「嗯」了一聲,轉身就走,這一次她沒有再停,步子比方才快了許多,裙擺掃過宮道上散落的幾片枯葉,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她走出十幾步,忽然覺得後頸有點發涼,像是有人還在看她。
她忍住了沒回頭,只把步子又加快了幾分,直到拐過宮牆的轉角,才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江令辭站在原地,目送她走遠,直到那道淺青色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宮門方向。
他慢慢收了笑,垂下眼,把方才那幾句話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
她說不知道是什麼料,或者說,她根本不知道那底下藏著什麼,只當那是哥哥替她畫的花。
太子殿下,你究竟在隱瞞什麼?
「江大人。」身後有內侍的聲音傳來,打斷了他的思緒,「陛下傳您去勤政殿。」
江令辭收回目光,轉身朝勤政殿走。走了幾步,忽然又停下,偏頭朝宮門方向望了一眼。那裡已經空蕩蕩的,只剩一盞宮燈在風裡輕輕晃著,照得青石板上明一塊暗一塊。他把袖中的手攏了攏,慢慢呼出一口氣。
不急。他已經等了這些年,不差這一時半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