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覺得謝臨川比你招人喜歡？」皎皎還在往下分析，越分析越覺得自己抓到了要害，「你放心，他剛回京，人生地不熟的，肯定不如你跟我熟，你在我這兒排前頭。」
「排前頭。」顧星遙把這仨字在嘴裡碾了一遍，碾得無聲無息，然後「嗯」了一聲，算是應了。
皎皎得了這個「嗯」，滿意極了，揪著他袖口的手還晃了晃，像牽著什麼了不得的寶貝。
她又走了兩步，忽然想起什麼，偏頭問他：「對了，你方才問我，那現在我問你，我天天在你跟前，你高興嗎？」
顧星遙被她這一記回馬槍殺得腳下一絆，差點踩到校場邊一塊碎石上。
他穩住步子，轉過頭來看她，見她正歪著頭等他回答，臉上全是「你問我了我也要問你，這才公平」的孩子氣。
他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道：「高興。」
「那不就得了！」皎皎得了這個答案，像是印證了什麼了不得的大道理，一拍手，揪著他袖口的手鬆開了，在空氣里比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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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你也高興，我也高興，那你還悶什麼？以後你有什麼不高興的，直接跟我說，我替你出頭。你是我的人，誰欺負你都不行。」
「你的人。」顧星遙又把這三個字在嘴裡碾了一遍，像在舌尖上多品味了一瞬才咽下去。
他偏過頭，沒讓她看見自己唇角那點壓不住又不敢全然放開的笑，只悶聲道：「行了，走吧，再磨蹭天都亮了。」
皎皎「哦」了一聲，重新揪住他的袖口，跟著他往宮道上走。
兩個人沿著碎石路一前一後地走，她的步子比方才輕快了不少，嘴裡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明日要去演武場練箭、後日要拉顧星遙去東市吃新開的那家烤饢，大後日要去找謝臨川，給他接風。
她把這幾天安排得滿滿當當，每一樣都理所當然地把顧星遙算了進去，算得渾然天成，算得一點沒察覺旁邊這個人聽著她一口一個「謝臨川」時，步子又慢了下來。
「到時候你也去。」她回頭看他，眼睛彎彎的，「你是我小隊長，不能缺席。」
顧星遙看著她，嘆了口氣：「行，都去。」
皎皎滿意了，轉過頭繼續往前走，嘴裡哼起一支不成調的小曲。
走了沒兩步，她又回來晃了晃他的胳膊，語氣裡帶著點哄人的甜：「對了，你今日不高興，我補償你。你說吧，想要什麼？我都答應你。」
「什麼都答應？」顧星遙偏頭看她，暮色里那雙眼睛亮了一下，又飛快地壓下去，像是怕她瞧見。
「什麼都答應。」皎皎拍著胸脯，一臉豪氣，「你是我小隊長，我總不能讓你一直不高興。」
顧星遙「嗯」了一聲，步子慢下來，像是真的在認真想。
他想了片刻，才慢吞吞地道：「那明日演武場，你別叫裴亦錚了。」
皎皎愣了一下：「為什麼？他明日當值。」
「他太吵。」顧星遙面不改色，「我今日被他吵了一下午，頭疼。明日想清靜些。」
皎皎想了想，覺得這個要求不過分，便大方地應了：「行，明日就咱們倆。我讓白芷給他放一天假。」
顧星遙「嗯」了一聲，嘴角那點弧度又往上翹了半分，壓都壓不下去，只得把臉偏到另一邊，裝作在看路邊的宮燈。
他走了兩步，又補了一句：「後日去東市，也別叫裴亦錚。」
「又不叫他？」皎皎這回有點疑心了，歪著頭看他，「你跟他有仇？」
「沒仇。」顧星遙答得坦蕩，「但就咱們倆去，我請你，你請謝臨川那頓另算。」
皎皎一聽「我請你」三個字，眼睛先亮了。她沒多想，只當顧星遙是還她人情，便點頭應了：「行，你請就你請，後日咱們倆去，不帶裴亦錚。」
顧星遙步子又快了些，那點笑意從唇角漫到眼角，在暮色里藏都藏不住了。
他怕她瞧見，便低下頭去調弓帶，裝模作樣地系了半天。
皎皎在一旁揪著他的袖口，渾然不覺自己已經被哄著應下了兩樁「不帶裴亦錚」的約定，還在掰著手指頭算：「那大後日呢？大後日去找謝臨川，總能帶裴亦錚了吧？」
「大後日的事大後日再說。」顧星遙道，語氣輕快得連他自己都覺出來了。
他偏了偏頭，用餘光看了她一眼，見她正低頭算日子，算得一臉認真，心裡那點酸了一整個下午的東西，總算被這幾句「不帶裴亦錚」熨平了大半。
皎皎算了半天，忽然抬頭看他，一臉認真：「顧星遙，我發現你這個人挺小心眼的。裴亦錚就是話多了點，你至於嘛？」
「至於。」顧星遙答得理直氣壯，半點不心虛。
皎皎「嘁」了一聲，拿胳膊肘頂了他一下，也沒再追著問。
她哪裡知道顧星遙那點藏在「嫌他吵」底下的心思，如今好容易哄得她應下「就咱們倆」。
「蕭念念。」他忽然叫了她一聲。
皎皎回過頭來，嘴裡的小曲兒停了，歪著頭看他：「嗯？」
他看著她那張仰起來的、毫無防備的臉，那句「我方才問你的那個問題，不是那個意思」在嗓子眼裡滾了一圈，到底還是被他咽了回去，換成了一句：「你走慢點，踩到水坑了。」
皎皎低頭一看，果然腳邊一汪積了雪水的小坑，她「呀」了一聲，跳開半步，回頭沖他笑：「你怎麼不早說！」
然後她又轉回去，繼續往前走，步子放慢了些，揪著他袖口的手卻沒松。
顧星遙想，算了，今夜就讓她這麼高高興興地走吧。至於旁的話，改日再說，再改日說，改到哪一日她忽然懂了為止。
又或者，一輩子都說不出口。
兩個人走到東宮角門口，皎皎鬆開他的袖口，退後一步沖他擺手：「行了，你巡哨去吧。明日演武場見，就咱們倆。」
「就咱們倆。」顧星遙把這句話接得飛快，像是怕她反悔似的，接完了自己先愣了一下，隨即別開臉，轉身就走。
走出兩步，顧星遙又回頭看了她一眼，見她正站在角門的燈籠底下沖他笑，笑得眼睛彎彎的，他心頭一熱，差點就要走回去，到底還是忍住了，只朝她揚了揚手，算是作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