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能站在那裡,看著她,沉默著,那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讓她著急。
「你說話呀。」皎皎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應,更急了,伸手去推他的肩膀。
「顧星遙,你還是不是朋友了?你不高興,你什麼都不跟我說,你把我當什麼了?你覺得我不會替你出頭,還是你覺得我壓根就不在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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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他終於開口,聲音啞得厲害。
「那是什麼?」她追問,一步不讓,「是不是因為謝臨川?你不喜歡他?你跟他有過節?還是他從前得罪過你?」
「沒有,我跟謝公子沒仇。」顧星遙無意識地用拇指去搓那截繩子,搓了兩下才道,「我就是……今天有點累。你別多想。」
「你騙誰呢?」皎皎壓根不信,湊得更近了些,鼻尖幾乎要碰到他的下巴,「你累的時候什麼樣我還不知道?」
顧星遙被她逼得沒法再躲,抬起頭來看著她,兩個人離得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她眼睫顫動的節奏。
他看著她那雙眼睛,裡面全是較真和著急,全是「你不說清楚我絕不放過你」的執拗。
「蕭念念。」他低低喚了她一聲,聲音比方才穩了些,卻帶著一種她從未聽過的認真,「你真想知道?」
皎皎被他這語氣弄得一愣,心裡那股橫衝直撞的勁頭忽然怯了一下,像是意識到再往前一步就要碰到什麼她還沒準備好接住的東西。
可她嘴上不肯退:「你說啊,你不說我怎麼知道。」
顧星遙張了張嘴,先是一句「算了」快要滑出來,又被他自己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在心裡把要說的話翻來覆去地擺了好幾遍,擺得手心都出了汗,最後才把目光重新移回她臉上,聲音比方才低了許多,還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啞。
「謝臨川回來,你就那麼高興嗎?」他問。
皎皎眨了眨眼,老實答:「高興啊,他是朋友,五年沒見了。」
「那我呢?」顧星遙看著她,聲音比方才更低,「我天天在你跟前,你高興嗎?」
皎皎被他問得徹底愣住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你這是什麼話」,可話到嘴邊,又覺得不對。
她天天見他,跟他吵架,跟他鬧,跟他追來跑去,高興嗎?當然是高興的。可這話怎麼說得出口,說出來像什麼樣子。
她耳根的紅一下子燒到了臉頰,連脖子都熱了,手心裡全是汗,方才還理直氣壯的一個人,忽然連眼睛都不知道該往哪兒看。
「你……你問這個幹嘛。」她的聲音小下去,小得幾乎聽不見。
顧星遙看著她這副模樣,自嘲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從唇角漫開,卻連眼底都沒到:「沒幹嘛,腦子抽風了。」
他說完便往後退了一步,退得乾脆利落,轉身就走。
那退開的一步不大,卻像是把方才那些近得發燙的距離、那些快要說出口的話,全數推回了原處。
皎皎見他要走,心裡那根猶猶豫豫的線「啪」地一聲斷了。
她也顧不上什麼別的了,聲音從嗓子眼裡衝出來,帶著些著急:「高興!我高興!看見你,我高興。」
話出口的那一刻,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可話已經落進暮色里了,收不回來了。
她站在那裡,胸口起伏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顧星遙的後背,等他的反應。
顧星遙的腳步釘在原地,沒回頭,半響,他才終於擠出來聲音:「蕭念念,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我……」皎皎張了張嘴。她說的是真話。她確實高興,這有什麼不能說的?
「我知道。」她說,聲音穩得連她自己都有點意外,「我就是看見你高興,怎麼了?你是我朋友,我高興還不行嗎?」
顧星遙終於轉過身來,像是轉個身要用掉很大的力氣,可轉過來之後,他的目光就直直地落在了她臉上,再沒挪開。
暮色里看不太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見他眼睛裡那點光,亮得不像是暮色里該有的東西。
「朋友。」他把這兩個字重複了一遍,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嚼一顆苦了心的蓮子,嚼碎了咽下去。
是啊,朋友,她哪裡懂他為什麼不高興?她要是真懂了,那才奇怪。
她就是這樣的,從小到大都是這樣,把他放在「朋友」兩個字里,放得穩穩噹噹,理直氣壯,連他自己都快信了。
有時候他站在她跟前,看她仰著臉沖他笑,笑得毫無防備,他就想,算了,朋友就朋友吧,至少她還在跟前。
可有時候他又不甘心,憑什麼就只能是朋友?他顧星遙是差在哪兒了?
蕭念念,你就是塊木頭。
他在心裡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地罵,罵得又狠又沒脾氣。
罵她,也罵自己,罵她不懂,也罵自己慫。他要是真有膽子,就該把那些藏了四年的話一股腦倒出來,管她接不接得住,管她往後還理不理他。
可他沒這個膽子,他怕她一接不住,連「朋友」這兩個字都收回去,那他就真的一無所有了。
「行,朋友就朋友。」顧星遙說這話的時候,聲音落回了平日裡那副不著調的腔調。
像是方才那些較真、那些逼問、那些快要把人燒著了的沉默,都不曾存在過,他甚至還笑了一下,笑得挺像那麼回事。
皎皎一聽他笑了,心裡那根繃了一整晚的弦「啪」地就鬆了。
她拍了拍胸口,長出一口氣,像是剛打完一場硬仗:「嚇死我了。你方才那個樣子,我還以為你要跟我絕交呢。」
顧星遙看了她一眼,沒接話,朝校場外走。
皎皎跟上去,伸手又揪住他袖口那截布,她邊走邊說:「你方才那樣真嚇人,悶葫蘆似的,一個字都不肯說。我跟你說,你這樣不行,有什麼話你得說出來,你不說我怎麼知道?」
顧星遙腳步頓了一下,偏頭看她。她仰著臉,一臉「我替你分析得對不對」的坦蕩,眼睛亮亮的,裡頭全是「朋友之間就該把話說開」的真誠。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到底什麼都沒說,只把目光收回去,繼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