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身就走，這回步子比方才更快了幾分，幾乎帶著點賭氣的意味。
皎皎站在原地愣了一瞬，反應過來時他已經走出了好幾步，她拔腿又追上去，這回沒拽弓帶，直接伸手拽住了他的手腕，用力一扯：「顧星遙你給我站住！」
顧星遙被她扯得整個人一偏，只得停下來，回頭看她。
皎皎仰著臉，眼睛亮亮的，裡頭有困惑，有不服，還有一點連她自己都沒覺察到的、追不上他就乾脆賴住他不讓走的蠻橫：「你今天要是不把話說清楚，就別想去巡哨。」
兩個人就這麼在校場邊的碎石路上僵住了。日頭已經偏西了，斜斜的光從宮牆那頭照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顧星遙看著她揪著自己袖口的那隻手，又看了看她仰起來的臉，心裡那口堵了一下午的悶氣，被她這一拽一瞪攪得更亂了，亂得他都不知道從哪一句話開始說。
他能說什麼？說他看不慣謝臨川看她的眼神？說他聽了裴亦錚那句「情敵」心裡酸了？說他其實從很早以前就不只是把她當公主了，可他配不上，所以一直沒說？
這些話沒有一句是能說出口的，說了就是給她添麻煩，給自己添難堪，也對不起這四年他咬著牙裝出來的那副坦蕩模樣。
顧星遙把袖子從她手裡一點一點抽出來，抽得很慢，卻沒有再躲開她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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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她，聲音比方才低了許多：「蕭念念，有些事我不想說，你也別問了。行嗎？」
說完顧星遙不等她回答，轉身往校場外走，這一次步子慢了些，背脊卻還是繃著的。
皎皎站在原地愣了一瞬，反應過來時他已經走出了好幾步。
她拔腿又追上去，直接繞到他面前，把兩隻手往腰上一叉，擋住了他的去路。
顧星遙往左走，她往左挪，他往右走，她往右挪，兩個人像在跳什麼不成章法的舞步，顧星遙被她堵得沒法子，只好停下來，眉頭皺得死緊。
「你到底要做什麼？」他的聲音里有幾分被磨出來的不耐，可底下還壓著一點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心虛。
「我要做什麼？」皎皎仰著臉，聲音比他更大，「我還想問你要做什麼呢！大家都高高興興的，就你一個人從頭到尾板著張臉，裴亦錚說你兩句你理都不理，我追你追了半條校場你連看都不看我一眼，顧星遙，我們認識多少年了？你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
「我沒變。」顧星遙偏開臉，不看她。
「你沒變？」皎皎瞪著他，伸手把他的臉掰回來，手指捏著他下巴，力道不大，可不容他躲，
「你看著我說話，你到底怎麼了？是不是裴亦錚方才說的那些話讓你不高興了？他那個嘴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連他爹都敢編排，你跟他計較什麼？」
顧星遙被她捏著下巴，整個人僵了一瞬。她的手指很軟，指腹上還帶著一點溫熱，大概是方才追他跑出來的。
那點溫度從他下頜一路漫上來，像有人拿手爐貼了他一下，燙得他耳根發麻。
他本該立刻把她的手撥開，本該偏過頭去，本該退後半步拉開距離，可他腦子裡那些「本該」全都不作數了，因為他發現自己竟然動不了，連脖子都僵得像灌了鉛，只能被她捏著下巴，直直地看著她的眼睛。
她的手可真軟，顧星遙的腦子裡忽然冒出這個沒出息的念頭，自己先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真沒出息。
這四年她拉弓騎馬，手上早起了薄繭，指腹按在他下巴上有點粗糲的觸感，可他還是覺得軟，軟得他不想動。
「鬆手。」他聽見自己說，嗓音啞得不成樣子，「讓人看見像什麼樣子。」
這話說出來連他自己都覺得沒出息。
他明明可以一巴掌把她的手拍開，他一個練了這麼多年武的人，還能掙不開她一個小姑娘的手指？
可他就是沒動，嘴上說著鬆手，身體卻老老實實地釘在原地，連呼吸都放輕了，像是怕呼得太重，就會把那兩根手指從下巴上吹跑似的。
皎皎沒鬆手，反倒捏得更認真了些，歪著頭看他：「你先說清楚，我就鬆手。你到底怎麼了？」
「我沒怎麼。」顧星遙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被她的指尖擦過，那觸感讓他後脊樑都麻了一瞬。
他偏了偏頭，想躲，又沒躲開，只把聲音壓得更低，「你先鬆手，這像什麼話。你是公主，我是青鳶衛的小隊長，讓人瞧見你捏著我的下巴問話，明天江令辭就能參你一本行為失儀。」
「江令辭參我參得還少嗎？不差這一本。」皎皎嘴上說著，手指卻到底鬆開了一點，可還沒收回去，就虛虛地懸在他下巴旁邊，像有點捨不得，又像只是忘了收。
她收手的那一刻，顧星遙的下巴上還留著那點溫熱的觸感，風一吹，涼颼颼的，空了一塊。
他自己都沒察覺地皺了下眉，像是丟了什麼，又像是被那點涼意刺了一下。
皎皎還在等他的回答，見他皺著眉不說話，以為他生氣了，便嘆了口氣，往後退了半步，抱著胳膊打量他：「顧星遙，我們不是朋友嗎？你有什麼事不能跟我說嘛？」
「你剛剛還說我是你下屬呢！」顧星遙下意識反駁。
皎皎眼睛都瞪圓了，「顧星遙，我追出來問你怎麼了，是因為你是小隊長還是因為你是顧星遙，你自己心裡沒數嗎？」
她這句話說得又急又快，像是沒過腦子就倒出來了，說出來自己先愣了一下，耳根悄悄紅了，可面上還強撐著那副理直氣壯的模樣，不肯示弱。
顧星遙也怔住了。他看著她，看著她那張因為著急而微微泛紅的臉，看著她眼底那點藏不住的認真，心裡那口堵了一下午的氣忽然就泄了，泄得他整個人都有點發軟。
他張了張嘴，想說「不是」，想說「我沒事」，想說「你別問了，問了我也不知道怎麼說」，可這些話沒一句是能原原本本說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