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宮女接過食盒,應了聲「是」,轉身就往東宮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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皎皎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宮牆那頭,心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才算定了下來。
她轉了個方向,往演武場去。
這個時辰,顧星遙他們應該還在校場,練完了最後一輪武,正收拾著呢吧。
她方才在華儀宮坐了大半個時辰,吃了滿肚子的菜和蜜餞,這會兒正該去活動活動筋骨,把那些沉甸甸的心事都射進靶心裡。
皎皎沿著宮道往演武場去,斜斜的日光鋪在青石板上,她往校場方向拐,遠遠便聽見弓弦彈響的聲音,混著裴亦錚那口沒遮沒攔的嗓門,在空曠的場子裡撞來撞去。
遠遠地,皎皎便瞧見了顧星遙和裴亦錚。
顧星遙正把弓往架上擱,動作慢條斯理的,弦上還搭著最後一支沒射出去的箭,像是剛練完一輪,正打算收手。
裴亦錚歪坐在石欄上,一條腿盤著一條腿耷拉著,手裡轉著那杆紅纓槍,槍尖在日光里畫出一個又一個明晃晃的圈,轉得人眼花。
皎皎揚聲便喊了一句:「你們還沒走?」
兩人齊齊抬頭,裴亦錚第一個跳起來,槍也不要了,往地上一扔就朝她跑來,跑了兩步又想起什麼似的回頭把槍撿起來,夾在腋下,才跑過來。
裴亦錚嘴裡已經嚷開了:「公主!您可算來了!我們還當您被摺子活埋了呢!顧星遙都準備去勤政殿給您收屍了!」
皎皎被他這沒頭沒腦的話逗得一樂,抬手在他面前虛虛一擋:「少咒我,我活得好好的,方才去用了頓午膳,吃得撐了,才來遲了。」
顧星遙沒動,只是把最後一支箭從弦上取下來,輕輕擱回箭壺裡,回頭看她一眼,嘴角似彎非彎地動了一下,算是打過招呼。
皎皎朝他揚了揚下巴,算是回禮,便往石欄那邊走,順手從裴亦錚手裡奪過那桿槍,在手裡掂了掂。
皎皎皺眉道:「你這槍是越來越輕了,再使下去,胳膊都要細成麻稈了。」
裴亦錚「嘿」了一聲,不服氣地挺了挺胸口:「你懂什麼,這叫巧勁。白統領說了,我進步很大。」
皎皎把槍扔回給他,嗤笑一聲:「白芷那是哄你,你還當真了。」
三個人在校場邊打打鬧鬧,裴亦錚非要拉著皎皎比劃兩招,被顧星遙不動聲色地伸腳一絆,摔了個趔趄,爬起來就追著顧星遙要報仇。
皎皎笑得直不起腰,靠在箭架上,看他們倆追來追去,滿場子都是裴亦錚的鬼叫和顧星遙悶不吭聲的躲閃。
正鬧著,校場入口處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不緊不慢的,皎皎循聲望去,便見蕭衍安從那頭走了過來。
他整個人看起來懶散極了,哪像剛從勤政殿挨完罵出來的模樣。
皎皎的臉立刻沉了下去,從箭架上直起身來,揚聲便道:「衍安?你怎麼來了?你不去處理太僕寺的事,怎麼又來玩了?」
蕭衍安不以為意地擺擺手,慢悠悠地晃到她面前,臉上掛著那副慣常的、什麼都懶得放在心上的笑:「哎呀,沒事,我會處理的,你別擔心啦。」
「我會處理的」四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輕飄飄的,跟說「今日天氣不錯」沒什麼分別。
皎皎一聽這口氣便知道他又在敷衍,眉頭擰得越發緊了,追著他便是一連串的話:「你知不知道父皇很生氣?你當他讓請辭是嚇唬你的?」
「你再這麼敷衍下去,他會發大火的,到時候誰都替你兜不住。你倒是上點心啊,別一副沒事人的樣子——」
她越說越快,越說越急,像連珠炮似的往外倒,根本不給蕭衍安插嘴的空檔。
蕭衍安聽她念了半晌,也不惱,反倒笑得愈發沒心沒肺,伸手往身旁一拉,把一直站在他後頭、被皎皎的連篇抱怨遮得嚴嚴實實的那個人拽到了前頭來。
蕭衍安挑眉說:「你看,誰回來了。」
皎皎的嘴還張著,半句話卡在喉嚨里,目光順著蕭衍安的手移過去,落在那張臉上,整個人忽然怔住了。
那少年站在蕭衍安身側,比五年前高了大半個頭,身量已經抽條似的長開了,穿著一件靛藍學子袍,袖口挽了兩道,露出清瘦的腕骨。
他的面龐長開了,下頜線條比從前利落了許多,眉眼卻仍是那副溫潤的貴公子模樣,唇角微微彎著,正含笑看著她,像是已經看了好一會兒,又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專程趕來,只為這樣看她一眼。
「謝臨川?」皎皎有些不敢認,聲音裡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顫。
眼前這個高了她大半個頭的少年,和她記憶里那個在演武場裡看著他笑,在壽康宮廊下替她畫風箏的男孩重疊不到一起去。
他長高了,也長開了,可那雙眼睛還是從前那雙眼睛,笑起來時微微彎著,裡頭像盛著一汪被春風吹皺的池水。
謝臨川看著她的時候,那雙眼睛裡好像只裝著她一個人,滿場子的風、日頭、裴亦錚的聒噪、顧星遙的影子,都不在他眼裡。
謝臨川的目光落在皎皎臉上,像這世上旁的東西都退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只剩她一個人是實的,是清晰的,是值得他這樣定定地看、久久地看的。
她被這樣的目光看著,耳根先熱了,熱得莫名其妙,連自己都說不上來為什麼。
「是我。」謝臨川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笑著看她,語氣自然得像昨天才剛見過,「一別數年,公主可還好?」
「都好,都好……」皎皎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又覺得「公主」這個稱呼從他嘴裡叫出來格外生分,忙擺了擺手,「不是都讓你別叫我公主了嘛……」
謝臨川的笑容更深了些,像是早就猜到她會這麼說,從善如流地改了口,語氣裡帶著幾分熟稔的、像是從未離開過的自然:「知道了,皎皎。」
這兩個字一出來,皎皎覺得對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