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問是誰的，他說「給貴妃娘娘的生辰禮，你替哥哥送去吧。」
她當時沒多想，便替他去送了。
沈蘅華接了鐲子，在手裡摩挲了很久，最後笑著收進妝匣里，什麼也沒說。
如今想來，那笑容里，大約有許多她當時看不懂的苦澀。
「娘娘，」皎皎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哥哥他……其實很惦記您的。去年您生辰那對翡翠鐲子，是他挑了好久的，本來說要親自送來的，後來……後來大約是朝里有事，才讓我跑了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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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蘅華「嗯」了一聲，臉上仍帶著笑，眼底卻落寞了幾分。
她低頭看著茶盞里那幾片浮沉的茶葉，半晌才開口，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我知道，他定是有事才來不了。」
這話她說得太平靜了，平靜得讓皎皎心裡更難受。
她寧願沈娘娘抱怨兩句，哪怕是淡淡地怪一句「他這性子也不知道隨了誰」，都比這樣體諒來得讓人好受。
可沈蘅華什麼也沒怪，她只是把那句話說給自己聽，像在替蕭衍之圓一個連她自己都不太信的謊。
皎皎想再說點什麼，嘴巴張了張，又覺得說什麼都沒用，她不是沒試過勸哥哥。
有一回在東宮書房裡，她裝作不經意地提起「沈娘娘前幾日還問起你呢」。
蕭衍之正批著摺子，手裡的硃筆停了一瞬，隨即又落下去，只淡淡應了一聲「知道了」。
那聲「知道了」輕飄飄的，落了地就沒了響，見蕭衍之不應，後來她便再也沒提過。
「娘娘，」她把茶盞往案上一擱，忽然正了正身子，語氣里多了幾分認真的神氣，「我回去再跟哥哥說一次。就說您今日留我坐了好一會兒，還給我吃了棗泥糕，還說我的字寫得比父皇年輕時強。他聽了肯定高興。」
沈蘅華被她這副一本正經的模樣逗得笑了一下，那笑意比方才真了些，眼底那點落寞也被沖淡了幾分。
沈蘅華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點無奈的縱容：「你呀，別去跟你哥哥說這些。他忙他的，我這兒也不缺人陪。你來了我就高興，他來了我也高興，他不來，我也知道他心裡有我這號人，就夠了。」
皎皎把蜜餞捏在手裡，想了想，小聲嘀咕道：「可他要是不知道您心裡也有他這號人呢？」
這話說得沈蘅華一時都愣了一下。
她看著皎皎那張年輕而認真得過分的臉，笑出聲來，那笑容里有些苦澀，又有些說不清的釋然。
她沒有接話，只是伸手摸了摸皎皎的頭髮，從發頂順著髮辮滑到發梢，像從前很多次那樣。
「好了，」她輕聲道，「天不早了，你回去吧。東宮那邊，你哥哥該等你了。」
皎皎起身行禮，提著食盒走到殿門口，手剛搭上門框，身後忽然傳來沈蘅華的聲音，比方才輕了許多，像是斟酌了許久才說出口的。
「皎皎。」
皎皎回過頭，沈蘅華仍坐在窗邊那張榻上，手裡的茶盞已經擱下了，兩隻手交疊著放在膝頭，指尖微微蜷著，像是攥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窗外的光斜斜地照進來，落在沈蘅華的側臉上，把那點細紋映得格外清晰。
沈蘅華看著皎皎，目光柔柔的，裡頭有一點遲疑，也有一點託付的鄭重。
「你哥哥那個人，什麼都往心裡擱，不愛跟人說。」沈蘅華頓了頓，像是在挑揀合適的字眼，又像是在給自己攢夠說完這句話的力氣。
沈蘅華垂下眼，指尖在膝頭輕輕摩挲了一下，隨即又抬起來看向皎皎，語氣里多了幾分認真的懇切：「如今你在他身邊的時候多，你多陪陪他，他若是累了，你就讓他歇歇，他若是又坐著不說話，你就鬧他。」
這話說的沈蘅華也覺得沒道理，卻還是繼續說下去：「他拿你沒辦法，你鬧他兩句，他總會理你。他若是不肯吃飯，你就把碗端到他跟前，坐那兒看著他，他看見你，總會吃的。」
皎皎站在門口，食盒的麻繩勒在指腹上，她聽著這些話，鼻子酸得厲害，卻使勁點了點頭。
「還有，」沈蘅華的聲音又輕了幾分，像是在說什麼極要緊的私語，「你別讓他一個人待著，他這些年不容易，我看著心疼，可他不來，我也沒法子。你替我多看著他些。」
皎皎把食盒換到另一隻手上，騰出右手來，朝沈蘅華認認真真地比了個手勢，小拇指翹起來，像要拉鉤。
皎皎認真道：「娘娘放心，我記住了，我把他照顧得胖胖的，回來給您看。」
沈蘅華被她這副孩子氣的模樣逗笑了，那笑意從眼底慢慢浮上來，比方才真切了許多，連眼角那幾道細紋都跟著舒展開。
她擺了擺手，聲音裡帶上了幾分輕鬆的嗔怪：「去吧，別貧了，棗泥糕涼了不好吃，路上別偷吃。」
皎皎應了一聲，提著食盒出了殿門。
斜斜的光鋪在宮道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像一根被晚風扯開的絲線。
她走出一段路，回頭望了一眼，華儀宮的朱門還敞著半扇，廊下隱約能看見沈蘅華的身影，還坐在窗邊沒動，手裡大概又端起了那盞涼透的茶。
她轉過頭，加快了步子。
食盒在她手裡一晃一晃的，她心裡翻來覆去想著沈娘娘方才那幾句話。
哥哥和沈娘娘之間的那扇門其實一直開著，只是兩邊都習慣了站在原地，等著對方先邁一步。
她方才要替沈娘娘把這份惦記帶回去，帶回去給哥哥，哪怕只說一句「娘娘今日留我坐了好一會兒，還惦記著你近來累不累」，也好。
走到宮道拐角處，她停下腳步，招了招手，把跟在身後的小宮女叫到跟前。
皎皎把食盒往她手裡一遞，低聲道：「送去東宮，擱在哥哥書房案頭，他若問起來，別說是貴妃娘娘給的，只說是——」
她想了想，嘴角一彎，「只說是路上遇見個賣棗泥糕的老翁，我瞧著好，順手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