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御史,本就該說這些。」沈蘅華笑著搖頭,又看向皎皎,朝她招手,「皎皎來了?坐我這邊。今兒的胭脂鵝脯是你上回說好吃的,我讓小廚房多做了些,專門給你留的。」
皎皎規規矩矩地行了禮,叫了聲「貴妃娘娘」。
海量好書在天天看小說,𝙩𝙩𝙠𝙖𝙝.𝙩𝙬等你尋
沈蘅華笑了笑,招手讓她坐到自己身邊來,又讓曾嬤嬤添一副碗筷。
皇帝在另一側坐下,三人圍著一張食案,倒也像尋常人家的一頓午膳。
皇帝夾了一筷子菜放進沈蘅華碗裡,說「這個你愛吃」,沈蘅華也不推辭,低頭便吃了,吃完又舀了一碗湯遞過去,說「你也喝口,忙了一上午了」。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說的都是些瑣碎話,誰家送了新茶,御花園哪一處的梅開得早,昨夜裡下雪壓斷了海棠的一根枝,今早讓人去修了。
皎皎坐在中間,捧著碗,她看看皇帝,又看看沈蘅華,像是已經習慣兩人如今這麼親熱。
沈蘅華給她夾了幾筷子菜,又問她近來功課累不累,騎射練得怎麼樣,還說「你上回送來的那張字,我裱起來了,掛在裡間,寫得比你父皇年輕時強。」
皇帝聽了,哼了一聲,說「你少誇她,她如今尾巴都要翹到天上去了。」
皎皎含著半塊鵝脯,含含糊糊地說「父皇小氣。」
沈蘅華被逗笑了,笑出聲來,又伸手去拍皇帝的袖子,說「你跟她計較什麼。」
皇帝沒躲,由著她拍,嘴裡卻說「你就慣著她。」
一頓飯吃了快半個時辰,說的全是家常,皎皎吃得肚子滾圓。
沈蘅華偶爾給她盛湯,偶爾替皇帝添茶,皇帝則總在她伸手夠不著的時候把碟子挪一挪,兩個人都做得很順手,像是這些動作已經養成了習慣。
一頓飯吃完,皇帝先起身,他整了整衣袖,回頭看了沈蘅華一眼,說:「晚上朕再來。」
沈蘅華「嗯」了一聲,沒多問,只讓曾嬤嬤把食盒裝好,說「帶些棗泥糕回去,你閒時吃」。
皇帝點點頭,又看了皎皎一眼,正要開口讓她一同走,沈蘅華卻先出了聲:「皎皎,你留一會兒,陪我說說話。」
皎皎愣了一下,抬頭去看皇帝。
皇帝頓了一頓,也沒說什麼,只朝她擺擺手:「那你便多坐坐,朕先回勤政殿,你走時不必繞過去請安了,直接回東宮去。」
皇帝說完便出了殿門,元寶忙不迭跟上,殿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皎皎重新坐回去,捧著半盞熱茶,心裡嘀咕著沈娘娘留她做什麼。
沈蘅華讓曾嬤嬤換了壺新茶,又端了一碟子蜜餞來,才慢慢開口:「在東宮住得慣嗎?」
「慣的。」皎皎捏了一顆蜜棗放進嘴裡,「比壽康宮自在些,早上看完摺子,下午還能去演武場。」
「壽康宮那邊,你多久回去一趟?」
「隔幾日便回去看看祖母。」皎皎嚼著蜜棗,含含糊糊地道,「祖母如今也不怎麼拘著我了,許我出宮,也許我去演武場。就是總念叨我,說姑娘家大了,得學著收心,別整天往外跑。」
沈蘅華笑了笑,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你祖母那套,是宮裡傳了幾十年的老規矩。我年輕時也常被她念叨,說我騎馬沒個樣子,射箭不夠端莊。」
皎皎聽得眼睛一亮:「娘娘也會騎馬?」
「怎麼不會。」沈蘅華把茶盞擱下,語氣透著一股子爽利,「我十六歲那年,跟你父皇去西山看桃花,騎的是匹烈馬,他一路上追我追得滿頭大汗。到了山頂,他下馬時腿都軟了,還嘴硬說『不累』。」
皎皎撲哧一聲笑出來,想像著父皇年輕時候追在沈娘娘馬後頭吃灰的模樣,覺得又好笑又新鮮。她道:「那後來呢?」
「後來我被他坑了。他說去山頂看日出,結果日出了他沒醒,我一個人在冷風裡坐了半個時辰。」沈蘅華說著,自己先笑了,「年輕時候的事,如今想來,都跟做夢一樣。」
皎皎又捏了一顆蜜棗,忽然覺得沈娘娘跟她從前想的不太一樣。她一直以為沈蘅華是那種柔柔弱弱的、被關在冷宮裡只會掉眼淚的女人。
可方才說這些的時候,沈蘅華眼裡有光。
「青鳶衛呢?」沈蘅華又問,把碟子往她那邊推了推,「我聽你父皇提過幾回,說你挑了人,又練又訓的,鬧得挺像回事。」
皎皎一聽這個便來了勁,放下茶盞道:「鬧得很,顧星遙最煩人,天天板著臉訓人,比教習嬤嬤還嚴,裴亦錚倒是好玩,就是太鬧了。」
皎皎神神秘秘的說「前幾日他當值,半夜偷溜出去吃夜宵,被白芷逮個正著,回來的時候衣擺上全是泥,還嘴硬說自己是去練夜功。」
沈蘅華被她逗笑了,眼角那點細紋微微彎起來:「聽著倒熱鬧。」
「熱鬧得很。有時候我想安靜看會兒書都不得閒。」皎皎嘆了口氣,像個小大人似的。
沈蘅華笑著搖頭,自己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飲了一口,目光從皎皎臉上移開,落到窗外那幾株海棠上。
花苞已經鼓得滿滿的,再過些日子就該開了。
殿裡靜了一小會兒,她才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輕聲問:「你哥哥……他近來還好嗎?」
皎皎點了點頭:「好,就是忙。」
沈蘅華端著茶盞的手頓了頓,眼帘垂下去,看著盞中浮沉不定的茶葉。
她沉默了片刻,才輕輕「嗯」了一聲,像在應皎皎,又像在應自己。
「忙些好。」她聲音不高,「他從小就是這樣的性子,什麼事都自己扛著,不肯讓人操心。」
皎皎捧著茶盞,不知道該不該接話。她忽然想起這幾年,哥哥確實去華儀宮去得少了。
從前她還小的時候,每逢初一十五,蕭衍之都會去給沈娘娘請安,風雨無阻。
後來他封了太子,搬去東宮,請安便從初一十五變成了節慶,再後來,節慶也未必次次都去。
她有一次在東宮書房裡看見哥哥案頭擱著一隻錦盒,裡頭是一對成色極好的翡翠鐲子,水頭足得能滴出水來。